霜杳跑的飞快。

    宁荣荣没说话,下巴抵在月翎雪头顶,把她抱紧了些。

    天斗城南门出现在视野里。

    宁荣荣拍了拍霜杳的脖子。

    “杳杳,停一下,你太大只了,惹眼。”

    霜杳没停,反而加速了。

    宁荣荣愣了一下,正要再说,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她身上漫过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边缘在变淡。

    她整个人被那层力量裹住,轮廓一点一点模糊,融进空气里。

    她低头看月翎雪,又看看霜杳,霜杳也在变淡,连脚下的尘土都没有留下印记。

    她认出来了。

    大比的时候,月翎雪用过这个能力。

    隐身。

    “杳杳你也会这个!”

    霜杳没回头,耳朵往后甩了一下,跑得更快了。

    两人一狐隐在风里,从天斗城南门穿过去。

    守门的士兵抬头擦了一把汗,什么都没看见。

    霜杳穿过城门,沿着主街拐进小巷,七拐八绕,翻过两道墙,落进分堂的后院。

    四爪落地,隐身也散了。

    院子里一个扫地的大叔抬头,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瞪大了眼。

    “大,大小姐?”

    宁荣荣没理他,翻下来。

    转身把月翎雪从霜杳背上接下来。

    “弗兰德院长,”没人出来,宁荣荣深吸一口气,“弗兰德!!”

    弗兰德从厅里出来,看见月翎雪的样子,步子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没等回答,快步上前,把月翎雪从宁荣荣手里接过来,打横抱起。

    月翎雪的头歪在他肩上,脸上没一点血色,手臂上的血已经干了。

    弗兰德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

    “荣荣,去叫绛珠。”

    宁荣荣站在原地,看着弗兰德把月翎雪抱进去。

    霜杳缩小了,看了看宁荣荣,跟着弗兰德跑进去了。

    宁荣荣转身就跑。

    鞋底踩在石板上,声音一路响过去。

    她脑子里很乱,转弯的时候肩膀撞在墙上,生疼。

    西院的灯还亮着。

    绛珠正在灯下看书,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抬头。

    “荣荣?”

    宁荣荣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

    “绛,绛珠姐……”

    绛珠放下手里的东西。

    “怎么了?慢慢说。”

    “姐……姐她受伤了,昏过去了,院长叫你快去……”

    绛珠已经站起来了。

    “伤哪了。”

    “不知道,好多血……”

    绛珠没再问,出门就走。

    宁荣荣跟在后面,跑着追。

    绛珠走得快,回到东院的时候,弗兰德守在门口。

    “弗兰德院长。”

    “先看人。”

    绛珠点点头,跟着弗兰德进了屋,看了一眼床上的月翎雪。

    浑身的血。

    她召唤治疗权杖闭眼,淡绿色的光芒亮起。

    “魂力空了,肋骨裂了两根,左臂这口子见骨。”

    她缓缓睁眼看向宁荣荣。

    “怎么回事?”

    “救我的时候,伤的。”

    绛珠没再问,治疗权杖持续发光。

    宁荣荣站在门边,手指绞着衣角。

    绛珠的动作很快,权杖亮了一会儿后清创,上药,缠绷带,一气呵成。

    血止住了。

    绷带一圈一圈,白色的,很快洇出一点淡红。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什么时候能醒。”

    “难说。”

    他点了下头。

    “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辛苦了。”

    绛珠走了,屋里静下来。

    弗兰德走到床边,站着看了一会儿。

    “荣荣。”

    “嗯。”

    “说说,怎么回事。”

    宁荣荣把事情过了一遍。

    “请假后我出分堂追姐,半路被时年堵住,绑去城外一个山洞。”

    “然后呢?”

    她抿了抿嘴唇,“然后就昏过去了,再醒的时候姐已经在了。”

    “对孩子下手算什么本事,”弗兰德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在哪,我去给翎雪讨个公道。”

    “......死了。”

    “死了!?”弗兰德愣住了,“你说他死了?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姐带我出山洞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弗兰德盯着她。

    “一个魂圣。”

    “嗯。”

    “死了。”

    “嗯。”

    弗兰德没再问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养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叹了口气走了。

    屋里只剩宁荣荣和床上的月翎雪。

    霜杳跳上床尾,趴下,尾巴收拢盖住鼻子,耳朵耷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月翎雪。

    宁荣荣把凳子挪到床边,坐下。

    她看着月翎雪的脸。

    睡着了一样不过有些白,嘴唇没有颜色。

    窗外渐渐暗下来了。

    夜里,屋里点了一盏灯。

    火苗豆子大小。

    宁荣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月翎雪的脸。

    霜杳趴在床尾,尾巴偶尔动一下。

    她伸手探了探月翎雪的额头。

    不烫。

    反而凉,凉得有点过头。

    她把手收回来,搓了搓,呵了口气,又伸手搭上去。

    还是凉的。

    她起来,翻了柜子,找到一床厚被子,搭在月翎雪身上,掖好边角。

    掖完,她的手在床板上停了一下。

    这床板太硬。

    绷带缠着肋骨,裂缝还没长上,人躺在上面一动不能动,得躺多少天。

    这屋是客房,本来就是给伤员应急用的。

    “杳杳,去开门,我们带姐回房间。”

    霜杳涨成家犬大小,哒哒哒跑过去,尾巴搭在门把手上拉开了门。

    楼上就是属于两人的房间。

    软床,软枕,窗边那把躺椅,是姐姐平时窝着看书的地方。

    宁荣荣弯腰,一只手臂穿过月翎雪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后背。

    抱起来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怕碰到左臂的伤口。

    手臂调整了一下角度,把月翎雪的左臂护在自己胸口。

    月翎雪很轻。

    她抱着人上了楼梯。

    一步,一步。

    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响,她放慢了速度,踩得极轻。

    霜杳跟在后面,走两步看一眼月翎雪垂下来的头发。

    然后拿尾巴开了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铺上。

    宁荣荣把月翎雪放到床上,动作很慢。

    先把头放在枕头上,再挪身体,最后把左臂摆在被子外面。

    盖好被子。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月翎雪额前的碎发拨开。

    指尖蹭下来一点灰。

    她盯着那点灰,看了很久。

    起身去打了水,拧了布巾,一下一下,把月翎雪脸上的灰和血擦干净。

    布巾放进水里。

    水红了。

    她把布巾拧干,又擦了一遍。

    擦到锁骨那道血痕的时候,布巾顿了一下。

    很浅的一道,已经结痂了。

    这应该不是时年打的。

    她盯着那道痂,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收回手。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的更声敲了两下。

    三更了。

    她撑着下巴,看着月翎雪。

    呼吸平稳,但脸白得能看见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她想起下午的画面。

    黑色的豁口,摇曳的尾巴,银白的长发......

    从小到大,她记忆里月翎雪的头发一直是深棕色的。

    今天在豁口前,那头银白落在她眼里,竟然有一瞬的陌生。

    她想问。

    问那是什么,问她到底有多少秘密,问那个黑漆漆的豁口里面是什么。

    但她现在躺在这儿,连眼睛都睁不开。

    宁荣荣轻声开口,“快醒过来吧......”

    醒了,随便你说不说。

    不说也行。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开始打架。

    她掐了自己手背一把。

    她坐直了些。

    又摸了摸月翎雪的额头,还是好凉。

    不对。

    她掀开一点被子,手贴上月翎雪的脖子。

    凉的。

    又抚上脸颊,也凉。

    她把手心覆上去,焐了一会儿,拿开。

    过了几秒再摸,一点没回暖。

    这不对。

    失血过多吗。

    她盯着月翎雪看了几息。

    然后褪去外衣,掀开被子,轻轻躺了进去。

    手臂绕过月翎雪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月翎雪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激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没松手。

    反而收紧了些,用被子把两个人裹严实。

    体温一点一点渡过去。

    一开始焐不热,贴着的地方永远是凉的。

    她换姿势,手掌贴着月翎雪的后背搓,从肩胛骨到腰,一遍一遍。

    霜杳趴在床尾,往前挪了挪,贴着两人的脚边趴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怀里的人慢慢有了点温度。

    很淡的一点。

    宁荣荣没动。

    <

    p>下巴抵在月翎雪头顶,闭着眼。

    眼皮越来越沉,她的呼吸慢下来。

    天蒙蒙亮。

    宁荣荣被冻醒了。

    被子大半都裹在月翎雪身上,她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凉了一夜。

    她迷迷糊糊的,把额头贴上月翎雪的额头。

    温的。

    不烫,也不凉,就是正常的温度。

    长舒了口气。

    轻手轻脚地把手臂抽出来,怕吵醒怀里的人。

    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然后她愣住了。

    窗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小舞,朱竹清。

    一左一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霜杳的脑袋也冒出来,学着两人的样子看着她。

    宁荣荣僵在床上。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小舞站起来,“推门看你俩睡得香,没舍得叫。”

    “谁、谁跟她睡得香……”

    朱竹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抱着睡的,能不香吗。”

    宁荣荣脸一红。

    “她凉,我给她焐焐!”她慌忙下床,又轻手轻脚怕把月翎雪弄疼。

    “还有竹清,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多了!”

    朱竹清放下杯子,“事实。”

    小舞已经走到床边,低头看月翎雪。

    看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额头。

    “这体温不是正常的嘛。”

    “那是我捂的,昨晚凉得吓人,我搓了半宿。”她越说越小声。

    “那应该没事了,”小舞收回手,“绛珠姐说失血多的人就这样,缓过来就离好不远了。”

    朱竹清也过来了。

    她没说话,把月翎雪露在外面的左臂往被子里挪了挪,掖好被角。

    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免得碰掉。

    做完这些,她看了宁荣荣一眼。

    “你眼底下都青了。”

    “我不困……”

    “困。”

    小舞接得很快。

    “我们去弄早饭,你吃完再睡会儿。”

    “我不睡,我得守着。”

    “哎呀好啦,”小舞把她拽起来,“我和竹清帮你看着。”

    宁荣荣站在原地。

    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话。

    小舞往门外走。

    “等我回来,很快。”

    朱竹清留在屋里。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换了屋里的气,又把窗帘拉上一半,让光柔和一点。

    做完,她坐回床边,看了看月翎雪,又看着宁荣荣,没说话。

    很快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小舞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一碗粥,一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托盘放在桌上,她拉宁荣荣过去坐下。

    宁荣荣拿起勺子,扒了两口。

    粥是甜的,加了枣。

    她扒得很快,一勺接一勺。

    小舞在旁边看着。

    “慢点,没人抢。”

    宁荣荣嗯了一声,没慢下来。

    吃完粥,她放下勺子,走到床边。

    端来水盆,拧了布巾。

    擦脸。

    擦手。

    擦到虎口那里,她的手停了一下。

    虎口也有伤,已经结了痂。

    她盯着那道痂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放平,继续擦。

    擦完拿起棉签,蘸了温水。

    轻轻在月翎雪唇上滚过。

    一遍,又一遍。

    嘴唇干得起皮,她蘸一次,润一次。

    润完,她把棉签放回碗里。

    坐着看了一会儿。

    霜杳前脚巴拉着床沿站起来,凑到月翎雪跟前,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

    拱完,抬头看宁荣荣,嘤嘤叫了两声。

    “嗯,我知道,让她睡。”

    霜杳变得小小只,窝在月翎雪脖子边,尾巴盖着鼻子不动了。

    宁荣荣伸手,把月翎雪的头发理顺,用发带松松地束好。

    免得乱。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肩膀酸得厉害。

    抬手捏了捏后颈。

    小舞收了托盘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

    “弄完了?”

    “嗯。”

    “睡去吧。”

    “我姐......”

    “哎呀放心吧,我和竹清在呢,是吧竹清。”

    朱竹清点了点头。

    宁荣荣这才在沙发上躺下。

    薄毯盖到胸口。

    侧着身,面朝床的方向。

    朱竹清坐在床边,接了她的位置,继续拿棉签润唇。

    屋里安静下来。

    宁荣荣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

    眼皮沉下来。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