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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 权还是仙?神还是巫?2

    闻赫言语强势不容置喙,大包大揽,极力想将整个局面主动权抓入自己手中。

    她的提议看来公正且有效,却将重心偏移,十三娘显然是不想让她这样做的。

    “闻少宗,”十三娘加重了语气,“你可知傀宗之事牵连多少人?”

    闻赫扯扯唇角,抬眼看她:“你在放什么屁?”她丝毫不怵,只将话头重新扯回眼下,下巴轻抬,目光锐利,“你既要同我们谈交易,那就只谈交易,甭说那些有的没的。”

    十三娘扇面一转,竟扭头将矛头指向听雨楼。只见她脚尖轻点布满蝶灰的地面,言辞意味深长:“听雨楼的幽音坊底下有这么一块地方,若是捅到了上面去,想必不大好解释得清罢?”

    林牧慕神色凝重,一时未答。

    闻赫的视线从对面三人脸上依次看过,最终落于林牧慕身上。

    十三娘的行事与她外表差距甚大,闻赫能意识到这一点。闻赫想要就事论事,以大化小,将闻竺之事转为另一本账分开结算,而十三娘想的怕是先以所谓‘事实’将这帽子扣牢,再以此连带,借大伤之机好将傀宗、蝶谷、听雨楼这类宗派能人皆握入手心。

    ——尤其傀宗。

    在天机阁无可招惹,甚至因柳宿的行事而有所助力之时,傀宗有闻竺所行之事在前,无论从前如何,眼下便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听雨楼中有与她面上关系甚好的孟如瑛与林牧慕,此时十三娘显然是在以林牧慕对听雨楼的反应来针对傀宗。

    闻赫敛下眼皮,只望林牧慕莫要上套。

    ——能再一再二,便有再三再四。

    林牧慕沉默了近半刻,最终却道:“这与我何干?”

    十三娘的面色不大好看了。

    纪湫盘腿坐在那处仿佛入了定,抱着那颗装头的琉璃盒,半阖着眼一声不吭。

    闻赫弯唇。

    “我是来谈事情并将最终结果带回去的,”林牧慕语调干脆,耿直道,“你们那些心思我玩儿不来,也不想玩儿。”

    “早些将事说完,我便能早些回去替你问清听雨楼如何解释这块地方。”她说,“这种事儿不归我管。”

    闻赫手背抵唇,极力压着喉间的痒意咳笑一声。

    听来有些不管不顾的傻气,却未必不知更深层的含义,这话也就是林牧慕这般性子的人才说得出。

    十三娘扫她两眼。在闻赫看来,或许是林牧慕的神情过于真诚,以至于十三娘欲言又止两三回,最终又将头转了回来。

    闻赫又咳了一声,问她:“我的提议如何?”

    十三娘显而易见地挂了脸,却未说话。

    闻赫却歪歪头,道:“蝶谷可什么都没说。”

    这话已点明了蝶谷在眼下情境中的立场。

    纪湫抬头向她这处望来,闻赫冲他笑笑,正要再添一把火,却听十三娘打断道:“谈事儿。”

    这便是先退了一步。

    闻赫见好就收。她轻一抚掌,又一摊手,手掌向上抬了抬,话音含笑:“十三娘请。”

    十三娘半敛下眼皮,团扇挡在下半张脸前扇了又扇,语速放得极缓,似是要将被闻赫与林牧慕胡闹后的思绪捋清:“傀宗与蝶谷如今已被清了驻地,”她前半句出了口才像终于找着了主心骨,连后头的话音都有力许多,“皆是因罪连累。如今那位天神患疾,对那个卫位置只有后头的两位殿下有一争之力。听雨楼想必离此下场不远。”

    “但二殿下如今被扣于内庭受查,”她向闻赫处扫来一眼,“三殿下失了兵权,远嫁勾琅,孰轻孰重,我想诸位自有定夺。”

    闻赫的视线落在对方执扇的手上,只见对方的那双玉手正紧得发颤。

    她心下瞬时落定。

    十三娘并非如她的话语那般镇静。她手中的团扇转了又转,足见烦躁。

    闻赫与她一坐一站,将她这番动作纳入眼中。她微微眯眼,心思急转,一时却并未答话。

    十三娘的呼吸很长,吸气偏重,呼气极轻。

    双方对峙,林牧慕此时在旁忽地一拍腿,闻赫的视线一晃,不过一瞬,便见十三娘脸上一闪而逝的慌色。

    “在此之前我想先弄清一件事。”她说。

    十三娘眉头微蹙,不过转瞬便又恢复了原状。

    “说。”她应。

    闻赫在心中为自己这方新压上了一枚筹码,

    “你的主子……”闻赫半试探半确定地问,“可否也在求长生?”她话说完了,又似是察觉不妥,又在十三娘将要回答前改口道,“我错了,我问的是‘修仙成神’。”

    “毕竟自三十年前起,我们面见时是要将圣上、诸位殿下及众王公称为‘天神’的。”她说。

    先前与归老二与归仪罗见面时从未有人提过有关于称呼之事,归老二此处是冯衍率先将称呼敲定,而归仪罗看起来似乎更乐意听见‘将军’这词儿,自此她亦未曾注意,直至进了墓岛她方才想起。

    尽管十三娘先前在经堂中亦口称‘殿下’,但在那番交谈之中,这位大殿下显然是乐于听见‘天神’这类称呼的。

    团扇遮住了十三娘大半张脸,闻赫瞧不出她的神情,只能见她掐在扇柄上的手指骨节凸得厉害。

    十三娘的反应给了闻赫回答。

    另一枚筹码压下,闻赫仿佛能听见筹码相碰的脆响。她勉力抑制着心底逐渐浮现的兴奋感,抢在十三娘开口前提出另一条选择:“我能全数叫停《将军令》,代价不谈,只叫你对你的主子有所交代。但,”她话音一顿,视线紧锁在十三娘的脸上,关注着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看在你曾对我的人手下留情的份儿上,你我皆敞亮些,我们之间所做交易,需过诅咒。”

    她当然不会因着十三娘前来拜访时未曾下何等杀手而心软,但事儿总归都是要做,稍稍敞亮些说话,再往难了说说,在这已然失去主动权的时候或许反能沾上对方的几分人情——顶多大家不好不坏一时闹掰,总不会比阴着来后再撕破脸更糟。

    十三娘骤然抬起眼来,视线凌厉。

    闻赫仰着脸瞅她,手腕搭在膝头,指尖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一派悠闲

    。

    她在等十三娘的回话。

    不过数息,十三娘未答话,却是纪湫在此时插话道:“她徒有空壳,不必再做试探,浪费时间。”

    林牧慕抿住嘴唇撇过脸去,双手撑在腿间,肩头微颤。

    十三娘的脸色瞬时变得极度难看。

    闻赫到了这会儿却不借机落井下石了,她知晓行事有度的法则。

    她只轻轻点了点悬空的指尖,换了个坐姿,一腿盘前,一腿仍屈,道:“莫要同我们再绕弯子了,十三娘。我极力为你主子叫停《将军令》已算诚心,不过一道仙门宗派间的交易,与你主子无关。”

    她率先替十三娘撇清了责任,端得一个好心又好意。

    十三娘的团扇都在抖。过了近半刻,闻赫才听见她道:“不过是诅咒。”

    闻赫似是赞赏般地冲她笑着颔首,语调颇为轻松,又似安慰,又似嘲讽:“不过是诅咒,不疼的。”

    她不知十三娘回去会如何对大皇子复述此事,总之她将在经堂时受的那一下私心返还于十三娘身上——尽管对方不知此话有何含义,但若因此行径能叫对方心中稍生些怨怼,不论对谁,不论何故,那也是她喜闻乐见的。

    闻赫半悬的指尖终于抬起。

    “我会叫停并就此禁演《将军令》,且绝不妨碍大殿下之大计。”她指尖勾勒咒文,对十三娘道,“而劳大殿下莫要因闻竺个人所行之事连累傀宗剩余宗门子弟。”

    诅咒落在十三娘身上,只要与大皇子相关,则好坏皆由她担——除非她死了,或大皇子丢了命。

    十三娘应了。

    诅咒生效。

    额间剧痛袭来,闻赫看着十三娘脚下一晃,扯扯唇角。

    她自始至终都是要保傀宗,要将整个傀宗极力从闻竺的计划中剔除。

    “二位,需要来一下吗?还是你们二位各自立契?”她咳了一声,偏头望向坐于对面的林牧慕与纪湫。

    纪湫摇头拒绝。

    林牧慕看来自有另一番手段,闻赫便自觉背过身去。

    出来时天已擦黑。这来来回回,实是耽搁时间。

    十三娘出来后连声招呼都未打,扭头便走。

    待十三娘扭着她那窄腰走远,闻赫方才看向林牧慕,笑道:“你倒是机灵。”

    林牧慕一愣,很快笑起来,语调轻快:“嗐,她那话要是真要我解释我也确实解释不清。”她抬手一捋自己的发鬏,发梢弹跳翘起,“总不能说这就是上面那位的意思,那多下人面子。我师姐说了,人来谈事儿得要和和气气的。”

    纪湫则沉默着同闻赫二人微微俯身鞠了一躬,随即转身,头也不回。

    有纪湫在前,林牧慕瞧见了便也摆了摆手:“我也先走啦!耽搁太久,我还得回去复命。”

    闻赫目送林牧慕离去,再一转眼便在稍远处一个房架坍塌的角落见着了一盏幽幽的灯烛。

    她长出了口气,手未扯线,只是高抬起来冲那边一扬指尖——

    “这地儿好脏!”她随手拍了拍衣裳埋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