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放过了闻赫,允十三娘带她离开。
他的目的似乎很简单,甚至有些怀疑是否自己多虑,但十三娘的表现又实在耐人寻味。
十三娘带着她从那间经堂出来后原路返回,连马车都是她来时的那一辆,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带着她去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幽音坊。
下车时闻赫又咳了两声,替身偶的碎片从她衣间散落。
“病啦?”十三娘在前率先跳下车架,又抽出一把绣满红白牡丹的团扇,回头时神情间隐有揶揄,“这会儿咱可不兴病,闻少宗。”
闻赫跟着她跳下车架,拍净身上的替身偶碎片后又抬脚将碎片彻底碾碎,只一摇头:“碍不着你。”
十三娘便转扇掩唇轻笑起来。她不再多言,只与车夫说了几句将其打发了,侧身以扇点了点闻赫的前襟:“随我来。”
幽音坊虽是被烧了个一塌糊涂,剩的架子却也不小,此处涉及周巫新教无人来管,满地折木与各类碎片,
闻赫见着了纪湫,而纪湫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林牧慕。
纪湫向闻赫这头轻轻颔首,只一抬手,金斑喙凤蝶便从闻赫的颈侧钻出,回到他的掌心。
林牧慕眉眼间有些疲惫,却仍是一副活泼的灿烂笑颜。她冲闻赫极力挥手,叫闻赫觉着她随时都有可能像初见那般扑过来。
十三娘谁也没理,独自拎着裙摆在废墟里翻翻捡捡,沾满烟灰的手在四下拍打一番后,在青砖地面上勾开了一道门。
青石摩擦,烟灰簌簌落入下头的通道之中。
十三娘将那入口的青石撑稳了,斜倚着抬起一只脚拍拍裙摆,随后方才转扇一指入口,道:“诸位,请吧。”
闻赫掐了掐指节,眼见着纪湫率先抬脚动身下到通道之中去,林牧慕虽迟几步却也跟上,不禁略微蹙起眉头。
十三娘似是发觉了。她偏头向闻赫看来,轻声笑道:“莫慌,这儿可是内京。事结之前,我家主子仍得保着头顶那仁王之名。”
闻赫倒并非对这一点感到担忧,但令她真正感到不安的一时又表述不清、无法言说。
单就火烧幽音坊此事来看,冯衍已到了动用衔尾龙拉傀宗下水的地步,二皇子已然出局。
大皇子、周巫新教、听雨楼,还有宫中那二位,各方之间相互牵涉,与此事都脱不了干系。
就是不知归仪罗是否也在这一小局中下了注。
思绪转瞬,闻赫到底迈开了步子。
这条线是清晰合理的,连闻赫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在对什么感到不安。她对这感觉难以忍受,不禁在前行的路上将此事前前后后复又梳理一通。
结果与先前是一致的。
闻赫抽了口气,又忍不住呛咳起来。
林牧慕放慢脚步跟在了她的身侧,语调听来有些担忧:“还好吗?你的病药宗还没给你治好?”
闻赫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对方初见时使的由头。
……到如今林牧慕竟真的还在信她入世是为了治病。
她余光中见前头的纪湫脚步一顿,而身后亦传来十三娘的一声笑。
林牧慕扭头前后来回看了数次,似是对纪湫与十三娘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只是摸了摸头上的发鬏,又有些执着地回来与闻赫道:“我真的要寻个机会叫我师姐给你看看。”
闻赫这会儿是当真想起她当时那缠人的劲儿了。她对这种性子的人是应付不来半点儿,只得随口应着:“行。事结后再说。”
十三娘似是为她解围般在后方拍了拍掌,不紧不慢地催促道:“咱们时间都紧得很,早谈早散,诸位有何计划自可回去慢慢打算。”
林牧慕这才转脚,急急追上前头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纪湫。
十三娘挨近了闻赫。
闻赫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隐约香气,那味道虽不刺鼻,此刻闻来却叫她喉头发痒,不由得撇开脸又咳了数声。
十三娘似是发现了什么,扇沿从她颈侧划过,气息几乎贴上她的耳廓:“你难道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闻赫眉头一动,侧身与十三娘拉开了距离。
“有话直说。”她说。
十三娘手中执扇,下半张脸掩藏在扇面之后,但笑不语。
闻赫瞥了她一眼,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来,干脆不再理会,径自向前。
通道有些长,不知最后通往何处。闻赫自觉走了约莫得有一炷香前后,这才见走在最前的纪湫停住了脚。
“你们从哪儿找到的?”他的声音自前方传来,隐约有些发颤。不知是否错觉,闻赫从中察觉出了些许极压抑的痛意。
林牧慕亦向后退了一步,闻赫自她扭转的侧脸上瞧出了凝重神色。
她的视野被二人挡得结结实实,只得快步向前行至二人身后。
——这是三排供品,最上方一层供着一尊面容模糊的女性神像,该神像身披甲胄,手执长戟,脚踩雷云,一派威严英姿。
单是闻赫能认得出的,中层便供有龙蝶与‘长生天’,甚或是傀宗的鬼偶——不知是自谁那里得来的,那鬼偶只剩了躯壳,里头的魂体不知去了哪里。
而在层层摇曳的烛火之下,有一颗面容苍老的头颅被装在琉璃盒中,与另几人的头颅一同被摆在最下层的木台之上,距离用以跪拜的蒲团不过一臂之距。
闻赫难以接受地拧紧了眉心:“周巫?”
她看着眼前的数样‘供品’,甚至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十三娘自她身侧走过,身姿窈窕,影子随着烛火晃动。
团扇一指地上的蒲团,十三娘站在众人之前,笑意盈盈道:“好了,诸位,我们暂且歇歇。”
蝴蝶骤然爆发一般扑向众人,闻赫急退数步,提腕勾指,傀儡扑出,将林牧慕自蝶群中拉出,进而转身将其护在了身前。
纪湫身上的蝴蝶仿佛失了控。
却见十三娘指尖捻出一声脆响,蝴蝶在瞬间定于半空,眨眼间化为飞灰就此散落一地。
她抬起手,团扇在脸侧扇了又扇,沾在她颊边的鳞粉却不动分毫。鳞粉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浅光,为她本就沁染娇媚的面容平添几分诱惑。
纪湫似是未曾注意到
蝴蝶的状况,只伸指指向那颗头颅,语调强硬:“我要将他带走。”
十三娘耸耸肩,一派轻松:“这与我家主子无关,大可随意。”
话音未落,纪湫便径直伸手将那装着头颅的琉璃盒抱入怀中,随即盘腿在蒲团坐下,道:“说。”
闻赫看向林牧慕,收回傀儡。
林牧慕似是在出神,闻赫的傀儡收回后才如梦初醒般抬头道:“好了吗?”
十三娘在前方道:“听雨楼可有要领走的东西?”
林牧慕便转过身去走至近前,仔细又看了一遍供台上的东西,摇头:“没有。”
十三娘便一挥扇:“那劳烦小林姑娘请坐。”
闻赫与十三娘视线相对。
“闻少宗……”
十三娘方一张口,闻赫便一摆手,冷声道:“无。谈事儿。”
“甚好。”十三娘指尖一弹扇面,将空着的蒲团踢了一个至闻赫脚下。
闻赫此时也不与她客气,拎起来拍净上头的蝶灰,这才坐下,一腿伸直,一腿微屈,手则往膝头一搭,冲她抬抬下巴。
十三娘到了这会儿才算真正步入正题,将目的亮明:“我与诸位是谈交易的。”
纪湫的声音很轻,言辞间却极强硬:“你能做主?”
“若是仙宗诸事,我能。”十三娘的团扇一转,扇面上的绣线在琉璃灯的光芒中亮得晃眼。她向闻赫这处撇来一眼,又接了半句:“包括傀宗闻竺之事。”
闻赫指节微蜷。
她扬起眉梢,对她这话生出些许好奇,唇角勾起个笑来:“闻竺之事你如何做主?”
十三娘的团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儿,最终掩在了她殷红的唇边,递来的眼神意味深长:“闻少宗,”她玉白纤细的指尖在扇柄上轻点,“你可知闻宗主那计划犯得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若是我的主子坐到了那个位置上,我能帮你傀宗作相应周旋。”她说。
闻赫眨眨眼,又抿着唇咳了一声:“什么计划?你们今儿带我来问话就净问些莫名其妙的。”她作势便要起身,“你后头若是仍说得这般不明不白,我便回去了。”
十三娘扇面一抬一压,闻赫便觉有股重力自上而下压在了她的肩头。
“我主子仁慈,对尔等尚且好意。”十三娘的声音此时亦冷淡下去,“莫要不知足。”
闻赫眉眼压下,只一抬眼。
纪湫笑了一声:“是合作还是要指使我们做事?”
林牧慕亦摩拳擦掌,转眼就要从蒲团上跳起身来:“听雨楼不做马前卒。”
闻赫的视线紧锁着十三娘的脸,顺着那道重力复又坐回蒲团之上,压下了心头突生的戾气,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语调平静冷淡,只问:“我傀宗这几出戏一演,不安心的是谁?”
“你主子如今备受青睐,却架不住冯衍的手段高超,宫里那位想来近些日子心不定,随时都有可能改主意。”她字字清晰,句句如箭,“想让我们替你主子担祸,先将筹码摆出来看看。”
“合作可提。我傀宗坐庄,输赢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