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巫?”
路韫生的语调很平。他拎着一盏橘红纸皮的灯笼,里头的光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圈地。
闻赫眨了眨眼,瞬间明悟。
“你怎么知道?”她将手背到身后去,向前倾身,仰脸看他,“就这么找来的?”
路韫生“嗯”了一声,灯笼晃了两晃。
“等很久?”闻赫又向前凑了些,看了一眼灯笼里塌下大半的烛泪,问。
“尚可。”路韫生答。
闻赫便直起身来。
未等她问,路韫生已先行道:“话已叫人在传,天亮后去琴川。我先回来看看你。”
闻赫闻言歪歪头:“这才一日不到,有什么可看的。”
路韫生抬抬手,灯笼晃得更剧烈了些:“已过丑时。”
闻赫一愣,又抬头去看天。
头顶的天幕仍是日头刚落时的模样,暗中透光似的,其间星罗密布。
这不是到丑时该有的天色。
遇此情形,闻赫率先想到的便是有人在搞鬼。
“术法?”她问。
路韫生摇头:“或许。来前我去了趟天机阁,卫粼说星象无异。”
闻赫磕磕脚跟,又咳了一声。
“行吧。”她说,“要真是术法咱也管不了。回去。”
路韫生便转身,灯笼在前方散着微弱的暖光。
闻赫提步,步伐慢慢悠悠:“你既已知道那底下有什么,那我便不与你多说了。”
路韫生“嗯”了一声:“我去琴川也是为这个。”
闻赫扬起眉看向他,音调上扬:“嗯?”
路韫生道:“太姥儿说找着了一样东西,当时与舍利血玉一同来的。”
闻赫眨眨眼。
她极短促地“啊”一声以示讶异,随即道:“那是得回去瞧瞧。”
路韫生轻轻颔首,转了话头问:“咳得厉害?”
闻赫倒对这时不时的一下不甚在意,一摆手道:“没啥事儿,天亮得空我去抓药喝喝得了。”
路韫生未吱声儿,闻赫看他一眼,只当他话已完结。
二人按着路韫生手中灯笼的光照与半黑的天隐透的亮循路前行,待回到戏班,却见堂内灯火通明。
闻赫抬眼与路韫生相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谨慎来。
她抬抬下巴示意他去掀帘。
路韫生照做。
挂灯笼的短杆带着那球样的纸皮灯笼顶开了门前的布帘,里头的声音轰然传出。
银铁相碰之声铿锵,摩擦声刺耳。
里头有人反应极快地高喝:“外头是谁!?快走!”
闻赫眉头蹙起。
“是成文。”她道。
路韫生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径自向戏班后头绕去。
“落日后来的。”路韫生取出傀儡,甩手向前,道,“我傍晚时回来尚且平稳。”
傀儡先二人一步跃入后院。
闻赫的动作几乎与路韫生同步。她所操纵的傀儡充当二人坐骑,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后院墙头,正听见稍远处夹杂在交手战局中“没见到人”的报备话语。
后院暂且无人,二人落地。
窗半开着,里头的情形能一眼瞧见大半。
在堂中站着的,除了傀宗这帮子个唱戏的老少,另有护卫打扮的,有带着兜帽的——这双方甚至谁也不乐意挨着谁,显然是两批人马。
闻赫的神情阴沉,指节发冷、指尖隐疼,有一瞬间她仿佛又感觉到手指抓入覆满白雪的冻土之中的冷硬。她今儿刚在门口被请去与大皇子相谈,又被十三娘拉去做交易,前脚刚与十三娘敲定,后脚戏班便在此遭袭。
诅咒毫无反应。要么此事与十三娘所代表的大皇子方宗派势力无关;要么是有人或因巧合或对他们在地下的交谈了如指掌,借机打了个时间差;要么便是有人掌握了各方行踪,要借此嫁祸于大皇子方。
闻赫反复屈张手指,随即转腕,扯着傀儡丝便要叫傀儡闯进去。
路韫生却在此时抬手一拦。
“先使鬼偶。”他说。
闻赫的耐心有限。她甩开他的手,径自扯线抬指。她并不认为鬼偶先进与直接进去有过大的差距。
傀儡比路韫生再次阻拦的动作更快。
它自后院门闯入,途中开始便关节连响,武器尽亮。
闻赫扯着线隔窗操控傀儡时,路韫生已到了门口。她视线调转,只见对方陡然扬手,数把短匕柄间束线,自他指间同出。
血液迸溅。
闻赫暗叹一口气。
得换窗子了。
她撤肘转线,傀儡一个转身便收拾了两人,白刀进红刀出,傀儡甩净了刃上的血。
闻赫看见了吕文林。中年男人正极力将戏班中并无战力的其他人护在台后,微颤的双手扯着傀儡丝,用的偶却是唱《隼戎关》女将的那一尊悬丝偶。
扬臂、撤肘、抬腕、屈指,中指与尾指不时弯、勾、绕线平抬。
女将偶身小巧,灵活有力,手执一柄开了刃的长刀,径自在迎面的人群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路韫生的傀儡与她的不相上下。
不足半刻,堂内已横七竖八倒了一群。
闻赫到了此时才真正靠近后院门。
路韫生正站在那处,将门堵了个严实,似是不愿让她进去。
不让进便算了,里头再杀上一些指不定有没有地方落脚。闻赫便扒了一下路韫生的肩头,叫他去问。
她本还以为路韫生能先问一句“谁‘请’诸位来的”,大家‘和和气气’、‘顺顺利利’的,好叫她能借机另探出点别的事儿来。哪知人只开口问了一句话:
“二皇子殿下除了傀宗,还卖了谁?”
有披风人的兜帽微微抖动,紧接着一道泛着金光的术法劈头盖脸地袭来,闻赫便见路韫生转手一抄,傀儡折身挡在术法到来的半途,迎着术法的光芒俯冲向前。
一尊傀儡换掉一道攻击术法,傀宗血亏。
闻赫往路韫生身后悄悄挪了半步,总觉着对方现在似乎比她还要缺乏耐心。
路韫生这话自然是有人来答的。那人音色耳熟,闻赫转瞬便对上了号儿。
她拽了一把路韫生的袖子,放轻声音:“墓岛。”
路韫生微微偏了偏头,几不可
见地轻一颔首。
闻赫得了回应后松手,撤步转身冲着窗户去了。
当打架打不过却还死要面子时便又到了谈话、且交谈双方皆能听懂人话的时机。
尤其是败方。
此时里头仍乱得很,里侧是戏班中有些年纪小的孩子没见过这场面,动静便稍有些大。而外侧是路韫生在吸引视线,交谈声大大小小,或气或急,偶有术法光芒闪烁,总之一片乱象。
闻赫推开了窗,轻一抽手,站在堂中的傀儡稍一侧身。
路韫生那头一人话音急促,不知先前说的什么话逼得他出了声,总之嗓音洪亮如同山崖滚石:“你放屁!我们奉的是天命!”
这句话显然招去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闻赫借机翻窗入内,三两步到了台侧吕文林跟前。
“可有人受伤?”闻赫问。
吕文林摇头。一旁成文简直要跳起脚来:“哎!”他刚说出一个音节,又急忙捂了捂嘴,随后便又压低了声儿,“不是叫别进来呢?”
闻赫半拉台幕将自己身形遮掩,视线扫了一圈儿,便见成虎与其余戏班众人亦是满脸忧色。
她没空再同人开玩笑,只道:“我总得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
吕文林便探探头向外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伸出两根手指道:“这两边不是同时来的。一边拿着二皇子令和衔尾龙玉佩先来,只说等话事人回来才肯说事,”他话说一半,压下一根手指,又接着道,“另一边近子时方来,说傀宗砸了他们供奉周巫的总坛,早前便有罪未赎,如今又添新孽,他们说要来斩乱。”
成文在旁插话:“二皇子这边儿开头话说得好好的,也不怵等,那边儿那群人一来,”他抬手在脸上一顿比划,“好家伙那个脸色变的。”
闻赫半敛下眼皮,指腹轻捻。
“怎么打起来的?”她问。
吕文林转身去关照藏在台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了,徒留成文成虎在同闻赫交代前情。
“谁也瞧不起谁呗,天知道说了什么……”成文话说一半儿,挠了挠头,愣是想不起来起因为何,只得转肘捅了捅旁边儿的成虎,“说了什么来着?”
成虎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头,对闻赫道:“咱们新改的《周巫》中有句白词带了一句‘逢乱得权时端庄无用,礼节无听’。”
闻赫眉头一动,视线倏然向外转去。
《周巫》此番修改,但凡有所改动,新词几乎与幻境中所见势力全然对照,这句话便是她改的新词之一。
“哪边儿先动的手?”她问。
成虎答道:“后头来的这批教徒。那批护卫许是不大看戏,未觉这词有异。但人家那术法直奔着台上来的,回手时难免误伤,那批护卫因此被挑了火气——”他说到这会儿,神色间便已然挂上了无奈,“有人讽了两句大惊小怪、‘何不溺自照’一类的话。”
这情形闻赫已然了解。
人一生了怒那话多难听都说得出。
“成。照顾好他们。”她微微颔首,抬脚便转出了台幕。
未行两步,她便朗声重喝:“节文府冒充周巫新教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