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啼笑皆非,却又气不起来了。
便低头看着案角那方龙形砚,砚台里的墨大半干了,边缘墨壳微微泛着亮光。
“朕准了,但你要答应朕平安回来。”
苏络抱拳:“臣弟遵旨。”
她站起来正要陛辞,他忽然又开口:“苏小妹?”
“嗯?”她信口应着,应完才蓦地想起皇帝大哥叫得是她闺阁名字。
“朕不逼你,但你回来之后,希望你能告诉朕。”英宗脸色沉郁,口气虽硬,姿态实在是低到了尘埃里。
苏络站在殿门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显得更为修颀。
“好。”苏络抿唇。
权谊之计谁不会啊?应着就是。等她回来,不用她开口,谢鹤年会告诉他一切。
“臣弟先行一步,大哥保重。”苏络刚要跨过门槛,忽的想起袖中山犀杯,忙掏出来。
转身欲呈,却和要送他到殿外的皇帝大哥撞了个满怀。
苏络面色一红,英宗却扬脸看门外的天空,不看她,沉声道:“朕就是想出门看看起风了么?”
皇帝大哥在她面前只要一自称“朕”,便是生她气了。
他嘴上允了,心里还是在作计较。
苏络笑笑,把山犀杯双手递上:“我给大哥找了个好宝贝,大哥可以用她饮茶。”
英宗接过来,对着日光看,唇角一扯:“确实是好东西!”
犀角长如舟形,光洁莹润,色如蒸栗。
雕刻者因势就形,采用圆雕、镂雕与浅浮雕技法,刻成仙人乘槎形杯。
槎首,若灵芝,瓣瓣相叠。槎中,梅、牡、荷三花相拥似舟篷。篷下坐一老人,手持拂尘,架腿翘足,昂首向天。
槎尾,浪花飞溅,似舟行水上。杯口不甚圆,槎中恰有一圆洞与杯口相通。
趁皇帝大哥看得投入,苏络给立在门边的高安抛了一个眼色。
高安眨了眨眼睛,不太懂。
正要再问,英宗笑道:“这不是酒杯么?”
“臣弟希望大哥多饮好茶,少喝酒,它便是茶盏哦。”苏络明眸一扬,咯咯地笑。
“无赖!”英宗笑嗔道。
整个大宋朝,他只纵容苏小妹一人在他面前耍无赖。如果说这是特别的宠爱,必亵渎了才高八斗的她,那就算特权好了。
他一直心悦于她,从当年站在城楼上看到她纵马而去的背影第一眼便开始了。
先前他以为可以跨越性别,拿他当亲兄弟。后来她三千青丝一朝披肩,他便知道纵使自己贵为天子,也不能免俗。
二人一起来到殿外,殿外北风很溜,吹到脸上跟刀子似的。
“外面风寒,大哥止步吧。”苏络再次抱拳。
英宗点头,与高安一起转身去了侧殿的御书房。
“主子先坐,我去泡茶。”高安说完,便一个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出了侧殿,疾走几步,追上洛王。
洛王果然在龙砚池旁等他。
“殿下,可是有事?”
什么事要瞒着官家?高安心下有种不好的感觉。
“高将军,若是……我是说万一哈,我不在京师的这段日子,万一圣上龙体有恙,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的话,你记得把那山犀角杯敲下一块碾碎了煮水给圣上喝。”
高安神色一凛,郑重应着:“全听殿下吩咐。”
看着苏络远去的背影,高安半天没挪动脚步,手心也攥出冷汗来。
太医院的刘太医被称为华佗再世,他若束手无策了……高安有点不敢往下想了,忙转身跑回侧殿。
苏络出了皇宫,正待回家收拾行囊,却被一人拦住。
苏络定睛一看,是榜眼郎陈经。
“陈经见过洛王殿下。”陈经深揖行礼,“多谢洛王殿下提携,经才能够到登闻鼓院任登闻鼓院事。”
他在翰林院干校书郎,实在干得太久,便也想学那苏洵辞官到青云书院做教习,被苏洵严词禁止。
又说与苏络,苏络便帮了同科一把,将他调任到登闻鼓院。
登闻鼓院受理官民冤案申诉,不负责接收朝政得失、军期机密等内容的文书,相当于上一世的国家□□接待办。
上一世的苏轼这时候,并不在三司也不是盐铁使,而是以大理寺丞的身份差充判登闻鼓院事。这一世,大哥不需要这一职了,苏络便想到了陈经。
“子厚兄不需多礼。”苏络忙滚鞍下马,虚扶了一把,“我们是同科,说多了就远了。”
“我在樊楼定了桌,想请殿下和青原兄一起小聚,不知殿下哪日有空闲?”陈经眼巴巴瞅着苏络。
苏络苦笑,抱拳:“我今晚收拾收拾便要出趟远门,年前怕是没空,年后回来我在樊楼做东,咱三人不醉不归,可好?”
陈经眼底失望似水流淌,却还是簇起笑容,痛快应道:“好,到时不醉不归!”
回到桑家瓦子,经过苏宅后门时,里面传出阵阵拳风的破空之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拳要刚,意要柔。刚柔并济,方为上乘!”
风行师父的声音清劲有力,一听就是内家功夫精湛,气血充盈:
程尧见她住马,忙策马赶上来:“新招的这二十个暗卫,本来就有功夫底子,又得风行师父指点,拳脚功夫见长,殿下可要检验一二?”
苏络摆了摆手:“不必了,尧哥找的人,我自是相信。”
来到前院,进了家门,程尧接了马缰。
苏络看到程夫人正坐在廊下,借着天光,缝一件小衣裳。颜色粉粉嫩嫩,一看就是给王安的。
苏络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手指肚腹轻轻摩挲着粉色小棉袄:“娘,我要出一趟远门。”
程夫人手里的针线一顿,把远目镜往上挪了挪,抬头瞅着女儿:“去哪?”
苏络:“终南山。”
终南山?那得有多远?程夫人算不出来。
“马上就年底了,你二哥领兵去了幽云,你大哥也在房中收拾说明日要下江南,你又要去什么终南?”程夫人小声叨叨着,脸上掩饰不住的失落。
苏络一怔,大哥莫不是要去江淮查私盐?
前阵子一直听他说江淮一带私盐泛滥成灾,官盐销量锐减,盐税下滑了三成之多,盐铁司接连派了几拨人去查,愣是啥也没查到。
看来大哥这个盐铁使终于坐不住了。
叨叨完,程夫人却拍了拍女儿肩头:“都长大了,娘知道你们主意大得很。想去就去吧,娘不拦着!俩娃有我,有两个乳娘,你勿要挂心。”
“娘亲最好了,我放心着呢。”苏络将脸埋在程夫人手心,轻轻噌着,眼眶却是无由的一湿。
她正要起身回房,苏迈跑过来抱住了他,乞求道:“三叔,你要去哪里?带着迈儿吧?童学就要放年假了。”
苏轼拿着鸡毛掸子追出来:“小兔崽子,还敢逃学,看老子不揍你!”
苏迈身形一闪,跑到程夫人身后:“奶奶救救迈儿!”
苏络这才晓得,自打后院请来风行师父教那二十个暗卫武功,苏迈经常躲在假山后
偷学,一连数日旷学。
先生告状都告到家里来了。
苏络夺过鸡毛掸子,看了眼侄儿:“迈儿,不可逃学,想练武功也不是坏事,一来强身健体,二来能够自卫。年后,我给你专门请个武教头。”
“好吔!”苏迈跳起来,冲他爹得意地翻了个白眼。
“三叔,你要去哪,带着迈儿呗?”苏迈转向苏络,“迈儿保准乖乖听话的。”
“迈儿,你骑马功夫还不行,三叔这次事急路远,等下次吧。你先把马上功夫练好。”
苏迈挠头,不情愿道:“好罢,我听三叔的。今日往后我要每天练骑马。”
“西京熊耳山马场,新进一批西域良马,回头你让你二婶去盘账时挑一匹矮脚马回来。”
绿玉前日来信报告,说她领人赶回三千匹良马入了伊东圈马场,且在西域救了一个通马性的汉子,那汉子在路上起了大作用。
三千良马中,有十五匹冬天会长出皮毛来御寒的矮脚马,极其温顺,适合小儿骑。
“我这便要去找二婶!”苏迈惊喜,按耐不住,当即跑走了。
“络儿,这都要过年了,你还要出远门?”苏轼语气不善。他和二弟都不在家,就指望她陪二老在家过年,没想到也指望不上。
“你不也是吗?”苏络反唇相讥。
言罢,便唤程尧:“尧哥,你带大哥去后院挑十个人,陪他下江南。苏子鼠和苏丑牛也让跟着大哥。”
苏子鼠和苏丑牛功夫了得,为人又机警,是十二生肖中的佼佼者。有他们跟着大哥,她便安心不少。
程尧应着:“大少爷请随我来。”言罢,招手叫来苏子鼠和苏丑牛。
二人急步过来。
苏轼还要推辞,苏络看了一眼母亲轻轻摇头。从私盐贩子手里夺回银税无疑于虎口拔牙,大哥此次南行,远比她上终南凶险万倍,岂可掉以轻心?
苏轼便跟着程尧去后院挑人。
“我也去吧,好给大哥长长眼。”苏络也跟了上来。
来到后院,推门而进,见那二十个阳刚气逼人的后生还在操练。
风行上前抱拳:“风行见过洛王殿下!见过大公子!”
苏络微微点头:“辛苦风行师父了。”
风行听明来意,便示意他们住手列队:“凡是大公子点着的出列!”
苏轼上前,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只找顺眼的往外拽。
“你,菩萨蛮。你,破阵子。你,雨霖铃。你,念奴娇。你,清平乐。你,苏幕遮。你,丑奴儿,你,定风波。你,浪淘沙,你,水龙吟。唉,几个啦?”
苏络笑得直不起腰来,到底是天下词宗啊,给侍卫起个名字,也离不开这些词牌名。
苏轼数了一遍,笑道:“刚好十个!”
排在第七个的精壮小伙,跨前一步:“大公子,可否给小的换个名?我若叫丑奴儿,他们定然笑我。”
风行和苏轼一起哈哈大笑。
“好,你就叫虞美人吧!”苏络敛了笑意,一本正经说道。
“是,大公子!”精壮小伙抱拳应道。
苏络向前一步:“你们十人,由苏子鼠当首领,苏子牛当副首领,明日一早随大公子一起下江南,要听从差遣,步步紧跟,护卫好大公子。”
“是,洛王殿下!听从差遣,步步紧跟,护卫好大公子!”十人齐声答道。
苏络转头看向剩下的十人:“你们以洛字打头,名从一到十,由程尧统领,明日一早随我奔赴终南。”
“是,洛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