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御街上萤火点点,那是上早朝的官员们提的灯笼。
苏络骑马赶到待漏院时。院外,一些官员正在吃干粮垫肚子,还有一些双手笼在袖中,聊朝堂之事或家长里短。
有位官员急匆赶来,一头撞在站在黑影中的苏络身上。
虽说毛躁,却也能理解。苏络并不当回事。
“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
一个个睡得跟懵头鸭样便被拎出了温暖的小被窝,难说摸得清东南西北。为上这早朝,不要说撞人身上,雨夜凌晨赶路失足落湖溺毙的都曾有过。
偏偏,大宋朝假期多多,皇帝仁和,独上早朝点卯这事拿捏得紧。
五更前待漏,五更三点宫门开启后入宫点卯,若是迟到,轻则罚俸,重则鞭笞二十,擅自不上朝者便是降职或开除。
此时丹凤门已开,百官鱼贯而入。
丹凤门与崇政殿、崇文殿、福宁殿在一条中轴线上,共分五个门道,每道宽达九米,入门官员分成五队,浩浩荡荡,蔚为壮观。
苏络掸掸衣摆,正要进门,那人将一盏灯笼举到眼前,照得她眯了眼睛。
“臣,司马光,见过洛王殿下!”
苏络低头看打稽首的人,果然就是一年多未见的司马老先生。虚职这种饭咯牙,如今看来人倒是安稳了不少。
治平二年,因为“濮议事件”,英宗将全力反对的吕四诲、范纯仁、吕大防多名言官贬出京师。
结果,以司马光为首的百官请求同贬。英宗也没惯着他,他便求仁得仁,被贬到洛京任权判西京留司,屈指算来已有年把。
“司马大人?”苏络笑道:“你不是在西京吗?”
“陛下召微臣入京,不知所为何事?”司马光反倒打探起来。贵为洛王,不可能不知晓皇帝的旨意。
这一年她躲在西京杏花庄忙着生子、建各种作坊,回京后便忙议驰援幽云之事,今日这是头一遭上朝。
因何召司马老先生进京,皇帝大哥还真没跟她说过。
不过,这也难不倒一个熟读宋史的穿越者。
即便不熟读宋史,司马光此人也是耳熟能详,年少时砸缸救人,苏络幼儿园便晓得了。
上了中学,他编写《资治通鉴》这部通史。光“编年体”这个知识点,就考了不下十五遍。
再有就是要区分他和他那个老本家司马迁,语文老师强调了不下一百遍。
《史记》是西汉司马迁编写,纪传体。《资治通鉴》,是宋代司马光编写,编年体。
曾经,做梦都在背。
对,《资治通鉴》!
英宗惜才,怕他在西京留司,蹉跎岁月,不计前嫌把他召回京师,必是为这事。
苏络故作神秘地一笑:“圣上素有中兴大志,简能而任,择善而从,召先生来自是要委以重任。”
司马光提着灯笼抱拳:“借洛王吉言!”说罢,疾步两步,跟上前面队伍。
看着这个中年男人急匆匆的背影,苏络不由得莞尔一笑。
的确,皇帝大哥自上任以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令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
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呢。
待漏院中,人乌鸦鸦一片,人群中不时有压着声音的议论声和嘻笑声。
苏络来到前排,执弟子礼见过文彦博,便与其并排而立。
五更三点已到,一个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跑来,把手中拂尘举了举。
礼部的銮仪卫官一见,跨前一步,高喊一声“鸣鞭!”
銮仪卫十二名校尉齐刷刷出列,来到崇政殿前甩鞭。
那鞭长十米,系黄丝编织,紫檀木把手刻着龙头,鞭梢则用专门软皮制成,涂了蜂蜡。
天光将亮未亮,大地尚未完全苏醒,一杆甩在地上就声震寰宇,何况是十二鞭齐鸣?
百官整冠肃立。
静鞭三次,皇上龙辇方才驾到。
英宗步下龙辇,目光扫过群臣时,在苏络脸上停留了一息,唇角噙了笑意,转身迈入金銮殿升殿。
官员们亦步亦趋跟进殿中。
李公公将拂尘一挥,抱在臂弯,尖声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
便有那工部和兵部的侍郎出列,奏了几件要事,也无非是要银要粮。
英宗端坐御座之上,安静听着,眼光偶而落在紫袍紫金冠,犀带上缀了紫金鱼袋的苏络身上,心下妥帖。
不光英宗目光挪不开,群臣的目光也是偷偷聚焦在立在前排中央的修颀背影上。
去年在大殿上共同议事时,他也是立在此处,不过那时他还是苏相,尔今已经贵为洛王爷了。
欧阳修站在立苏络不远处,他的目光里全是欣赏。
他歪头看了一眼着红袍的苏轼,又看了一眼前面着紫袍的苏络,轻捻胡须,心里乐开了花。
苏家这爷几个,皆人中龙凤。
可惜那苏明允辞了翰林院校书院的差事,去青岚岭青云学院做山长了,他翰林院里少了一根台柱子。
不过,这苏山长总是以共品好茶为名,将他骗了去。
龙团胜雪啊,哪个能不动心?
银丝水芽,茶品色白如雪,那可是八闽北苑御茶的天花板!
据说,此茶要惊蛰日采茶,不能早也不能迟。太阳未出时分采摘,茶芽夜露未干。
由处子之身、刚及笄小娘子唇摘,年纪不能大也不能小。
尔后,由童子之身的弱冠青年制茶,年纪不能大也不能小。
经过浸水剔选、蒸茶榨茶、椎木研茶、压模焙烤,并反复沸水浴处理,茶方成。
新茶需在十日内送往帝都,以防错过最佳品茗期。
他骑马来到书院,苏山长热情相迎。
龙团胜雪倒也是泡了,色泽银白如雪,香气清新淡雅,口感醇厚回甘,二人醉在茶香中,说着闲情,聊着旧事。
没品上几盏,梁家那丫头便适时出现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撒娇卖萌地缠着让他给巾帼学院的小闺女们讲一讲《醉翁亭记》。
好不容易讲完一堂,英才学院的男学生早就候在门外,一齐上来抱着他臂膀,说您老人家不能偏心。
三番五次下来,他才发现被苏山长给算计了。
与文相、梅尧臣诉苦,竟都有相同经历。
这次苏络回京都了,总算找到能告状的人了。
……
日光已爬到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照亮了殿内朱红柱子底座的莲花纹。
奏谏已毕,英宗从案上拿起一卷奏折,展开,又合上:“司马光?司马爱卿何在?”
李公公冲殿门外候着的司马光招手。司马光进殿深揖:“臣司马光,见过陛下。”
英宗扫了一眼这个宁折不弯的大臣,唇角一勾:“朕
命你设局编修一部历代君臣事迹的书,从战国开始,一直写到本朝。”
“书局设在崇文院,三馆秘阁的书随你调用,笔墨纸砚用御用的,用度从内库拨。助手你自己选,人手不够再添。”
“朕只有一个要求——要写得清楚,让人读了之后,知道国家兴衰更替的原因。”
司马光眼眸一亮,再次深揖,朗声道:“臣领旨,定不辜负陛下所托!”
“先把编修纲目拟出来,递一份给朕看。”英宗温声道。
司马光应着,当即退出,去了崇文院。
苏络目光落在皇帝大哥身上,右眼皮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治平四年正月二十五日,这位皇帝大哥驾崩,不过三十五岁。
如今是治平三年十一月十五,按照前世算,还剩两个月零十天。
她捏了捏袖中藏的山犀角杯,忽然生出一种后怕来。自己一直判断此犀能救他性命,万一不能呢?
前世的母亲天天给她念叨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所以让她考公,她的大弟学做生意,小弟则去学了一门能养家糊口的手艺。
尔今,她又岂能把皇帝大哥的命系于这一小小山犀?
她一颗心忽然钝痛。
若是这皇帝大哥还跟前世一样,年轻而殁,其长子赵顼必将接位,是为宋神宗,亦必用王安石变法。
她必靠边站,苏家的命运不可掌控,党争必将再起,历史不将重演一遍。
那个局面绝对不是她想看到的。
散朝了,百官鱼贯退出,苏络立在原处没有要走的意思。
英宗坐在龙椅上也未动身,屈指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型图案,笑道:“三弟,有事?
苏络往前走了两步,沉声道:“臣弟想告假一段时日。”
告假数月,这才刚回到京师上了一日朝便又要告假?英宗脸色当即黑了。
“洛王可记得,今日是你回京后第一次上朝?”他一生气,连三弟也不喊了,径直就叫上了洛王。
苏络点了点头:“臣弟知道,只是臣弟有火烧眉毛的事要处理。”
英宗沉默了半晌,忽然释然一笑:“三弟莫不是不放心子由兄?”苏辙带领援兵此时想必走到半道了,若快马加鞭,当也追得上。
“不是,臣弟有更紧要的事去做。”苏络苦笑。
大哥有才情,二哥有心术,对于苏辙驰援幽云,她倒没有太多担心,更何况临行她以授他两个锦囊妙计。
唯一不放心地就是皇帝大哥你了,这么多年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先是怕他得前世的那般疯病,幸好这一关堪堪过了。
尔今又怕他中道崩途。
可这话不好讲,她总不能说,大哥你快要死了,我得想法子救你。
这牌万万不能明着打!
这平白无无辜的,搞不好,皇帝大哥以为你咒他。
还有能比驰援幽云更要紧的事?英宗缓缓起身,看向她:“莫不是清臣有书与你,边关有异变?”边关的事瞬息万变,苏辙领兵也不可能插翅就到。
苏络摇手:“臣弟想去一趟终南山。”
“终南山?三弟是去寻商山四皓,还是重阳先生?”
四皓先隐居商山后隐居终南,而王重阳也是在终南修成的大道。一听终南山,英宗才放下心来,不是边送不可收拾就好。
“这个嘛,暂时保密。”苏络淡淡一笑,卖起了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