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院子里起了风,树枝丫上挑着的几片叶子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还好早年安了地龙,苏家阖府上下从不用愁惧冬日严寒。
素花见苏络回来,忙端来一盆温水过来:“东家,小公子、小千金早就睡着了,您也洗洗睡吧。”
杏花庄来的这俩丫头,纵使到了京师,也还是老称呼。她们喜欢穿了襦裙明艳俏丽的东家,也喜欢穿了男袍英姿飒爽的东家。
每当看她穿着那身紫袍、戴了紫冠,登上那挂了六个銮铃的王青盖车时,她们都会痴痴地看着,心里起疑:东家这气势怕是跟官家也没什么两样吧?
打小看戏,蟒还是认识的。有一回,素花问王尧,不是说东家是侯爷夫人嘛,咋还穿官袍呢。
程尧冷哼一声,骂她少见多怪,说诰命夫人也有官家赐的官服。
诰命夫人的官袍上能绣金蟒?此话语焉不详,素花听得云里雾里,便去问素杏。又被素杏骂了,说要想在苏家安生干,主家的事儿你少打听。
素花见新来的两位乳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奶东家娃,便也学刁了,从此嘴上有了把门的,不再乱说乱问。
苏络点头,换了常服,用温水净了手,这才轻推开东厢的门,高几上亮着夜灯,两个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酣。
王安仰面躺着,盖着印花小被子,小手搭在枕边,嘴角有一道浅浅的口水痕。王雁侧睡,蜷在被窝里,只露出后脑勺,疏疏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温软的光。
轮夜的秀禾趴在榻边浅寐,听见动静,忙站起身来:“姑娘回来了?”
苏络笑笑:“秀禾,你去西厢睡吧,今晚我陪雁儿和安儿睡。”西厢安了两张床,秀禾与秀宁两位乳娘素常在那边安歇,夜里轮着来东厢照顾俩娃。
素杏与素花,则睡在苏络寝室的外房。
“也好,我刚喂完夜奶。”秀禾点头应着,“估计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秀禾轻手轻脚地离开。
苏络上了榻,弯腰替王雁把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附身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小子虽然一脸婴儿肥,眉眼间却越看越像王逸呢。
又伸手抚摸着王安微微发红的小脸颊,喃喃道:“安儿,你哥长得像爹爹,你当长得像娘亲才是啊。”
翌日五更,两个娃尚未醒,苏络起身洗漱完,换了一身劲装,又来到东厢,恋恋不舍地看着两个孩子:“娘要出趟远门,雁儿、安儿在家要乖哦。”
素杏抱了布囊跟着:“东家放心就是,有我们呢。”
程尧带着十二生肖中剩下的四位,与十洛早已备好马匹。
那边苏子鼠也与苏丑牛一起,带着十大词牌集合了。
苏轼没穿官袍,换了一身夹棉的青布襕衫,王弗抱着藤箱跟在后面。
苏络将一件黑色锦裘递给他,苏轼笑着摆手:“我可是下江南,又不是去塞北大漠,哪用得着这个。”
“大冬天的,你以为你是烟花三月下扬州呐,拿上吧,有备无患。”苏络笑着塞给王弗,让她添到行囊中。
又掏出一张飞钱递到大哥手中:“拿着吧,穷家富路。”
苏轼低头一看千两,眼睛当即就亮了:“这个,哥不跟你客气,不妨再多拿张来。”
王弗气乐了,轻轻碰了碰他胳膊:“郎君,有这么个好……三弟,你就值足吧,别顺杆子爬了。”
谁知苏络真就从袖中又掏出一张,递过来:“也是呢,哥如今带着十多张嘴呢。你和属下吃饭住店可以用官银,子鼠丑牛和十大词牌得自己养着。”
“那也用不了这许多!”王弗心疼得豁豁的,“何况我已经给了他三百两。”
苏络略一沉吟,笑道:“江淮多美女,哥哥若有余银,不妨领十个回来。”
“络儿是要给官家送礼?”苏轼接过银票,痛快塞到袖中,“小心高皇后跟你没完!”
“非也,山人自有妙用。”苏络笑道。
给皇帝大哥送美女?高滔滔能带着宫女半夜举刀杀进苏府。要知道十三郎当了三年皇帝,合宫只有一个高皇后,压跟就没什么三宫六院。
还不就是高滔滔作祟?
她哪是那种不识相的人。
任乳娘端着砂锅从灶房里出来,脸上簇起笑意:“大郎、三郎,快来用朝食!我煮了你俩最喜吃的砂锅山药粥。”
“就来,乳娘。”苏络甜声道。
用过朝食,兄妹俩便带着人马上路了,一个走南城门,一个走西门。
……
出了汴京往西北走,风一天比一天烈,天一天比一天冷。
苏络身穿玄色劲装,外罩当年回眉山时十三郎送她的棕色狐氅,腰间系着软鞭,马背上驮着一只皮囊。
程尧带着十几个暗卫骑马紧跟其后,个个腰悬利刃,肩背弓弩。
第一天过郑州,大地一派灰色调。偶有几个红透的秋柿子灯笼似的挑在树梢,那便是点缀了。
过了洛阳再往西,山峦便连成片了,政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山套子里,道路崎岖变窄,有时沿着山壁走,有时需下到谷底再逶迤而上。
天色也变了,不再是汴京那种灰蒙蒙的阴,是那种锅底灰式的阴,动辄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五日进了秦岭北麓,终于跑进了雨境。
细密清冷的雨丝被风斜吹过来,打在脸上像细针在扎。还好山中有人家,十多个人俱戴上了竹笠,披上了蓑衣。
雨越下越大,苏络的马一蹄踩空,滑了下,她稳住缰绳才没有摔下来。
程尧从后面赶上来,翻身下马看了看,仰头道:“殿下,前面有个山坳,可以避一避雨。”
他们在山坳里歇了一个时辰。
四大生肖用油布搭了个简易棚子,洛一领着九个兄弟捡了些湿柴,在棚下想尽法子生了堆火。
苏络坐在火堆旁边烤手,火光映在她脸上愈发显得清瘦。
程尧递了一块干馍过来,她接过来,插在树枝上伸到火苗上烤了半晌,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侍卫们一见,纷纷抄袭,纵使灌着风,也吃得香甜。
第七日,路更难走了。
翻过一道山梁后,前面大下坡。雨后的石面上结了层薄冰,吹弹可破,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每一次迈蹄都要小心翼翼。
苏络翻身下马,干脆牵着马慢慢往下走。
走到半坡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惨白的日光漏下来,照亮了整面坡。
她站在坡中间,抬
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笑道:“老天保祐,终于放晴了。”
洛七最是机灵,抬眼笑道:“自然是托了洛王爷的福。”
苏洛咯咯地笑起来。
下到谷底时天快黑了。
谷底有一条溪,水不急,但冷得刺骨。程尧骑马涉水过去探路,回来说前面的山路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苏络没有犹豫,翻身上马继续走。
那段窄路嵌在两壁之间,头顶的岩石几乎要碰到脑袋,人趴在马背上方能钻过去。
偏偏那是风道,风携着力道灌进来,寒意透骨。
苏络伏低身子,把棕色狐氅裹紧,不由得又念起当年回眉州时缩在那人怀中的温暖来。
那似乎是个滴水成冰的大雪天,比这要冷十分。
走出那段风道,前面豁然开朗,一轮月亮正从对面山脊上露出来,把山谷照得一片通白。
第十日,开始下雪。
起初只是碎雪,落在肩上化成水,湿冷。后来雪大了,一片一片,落在睫毛上糊了视线。
程尧眯着眼在风雪里辨路,他回马过来:“殿下,雪太大了,找个地方歇歇吧?”
苏络摇了摇头:“雪大,路还认得。我看了舆图,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个驿站,今晚在那里歇。”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苍茫。
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苏络把缰绳握得更紧了些,鹿皮手套已经被雪水浸透,指尖冷得发麻。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让指尖回血。
到驿站时天已经黑透了。
驿站的屋子不大,四面透风。这种天气,遇到一面墙,都能给你温暖,何况是四面呢?
苏络站在屋檐下拍掉肩上的积雪,十洛忙着把马牵进马厩里喂料。
程尧体贴地端了一碗热汤过来,苏络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冻僵的身子方才有了感觉。
刀割在肉上会痛,没想到冷也能让人产生疼痛感。
窗外风雪还在呼啸,苏络贪恋着汤碗的余温,都不舍得一气喝光了。
等那个碗和门外的空气一样冷冽,她才将碗方在桌上,推门进了屋。
今晚得好好歇脚,明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呢。
终南山披着厚厚的雪被,像一尊冬眠的巨兽,从山脚往上望一片白茫冷峭。
苏络带着人从北麓进山,沿着樵夫踩出来的痕迹一路向上。
侍卫们分散在前方探路,每走一段便回来一个人报信,说前面有溪水结了冰,再往前走是一片冻硬的竹林,能过。
苏络跟着那些脚印走,靴底陷进积雪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山脊背面翻过来,把雪沫子吹起来,落在她的眉睫上,很快就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逢人便问。
山脚下有几户猎户,说山上确实住着一位老人,不知高寿几何,头发悉数全白,自己种几垄菜,偶尔会下山换些盐布,性子孤得很,从不跟人多说话。
谢过,再往上走了一段跟,遇到一个打柴的老汉,背着一捆枯枝从岔路上转出来。苏络向前抱拳:“老丈,您可知谢鹤年、谢老先生住在保处?”
樵夫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们是来找谢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