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以前她实实不懂得,尔今她也是两个娃的娘亲了,自然熟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那是一种镌刻在基因里的母爱。
苏络正在愣神工夫,一小娘子莲步轻移走了过来。
“奴家见过洛王殿下!”小娘子低眉轻颔,双手相叠,无声含笑,声音娇媚婉约。
苏络抬眼,才发现面前站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春桃曳带,妆饰丰丽,星眸月靥,眼波流转,神采自生。
苏络一滞,想不起这个颇有姿色的姑娘是谁家千金。想想也是,自打皇帝大哥荣登大宝,她便跟陀螺一样连轴转,那些春花秋月哪个又与她相干?
门阀弟子多如过江之鲫,世家千金多如洛湖之鲤,她自是认不了几个。
“奴家姓林,芳名一个芩字。林深鹿鸣,野有芩草。”林芩脆生生地笑声招来很多人眼,“我今日来是给阿柔表姐做伴娘的,没想到有幸遇见殿下。”
唤沈阿柔为表姐?莫非她是姜蒂的亲戚?
苏络心下一动,心念电转:“孤初来梁府,见他园里甚是清雅,不知芩儿姑娘可否有时间伴孤走走?”
“芩儿自是求之不得!”林芩雀跃,眼眸清亮亮地盯着面前年轻儒雅的玉面郎,心思早就旁逸斜出了。
她家门第并不高,她爹不过是官阶六品的司农少卿,一般高枝她攀扯不上,更别提这权势赫赫、富甲一方的洛王爷。
她就是单纯地打心眼里喜他,想亲近他。
林芩与苏络并肩走向旁边的月亮门,程尧紧随其后。
远处姜琼指给少卿夫人看,姜蒂喜上眉梢:“芩丫头一贯单纯,没想到今日开窍晓得抱大腿了。我大姑姐若知,还不知得乐成啥样哩。”
洛王已婚,正王妃自是指望不上,若能攀扯上做个侧王妃也等于他们林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苏络与林芩边走边聊,聊得正热乎,梁昭急匆赶来:“子梅兄,正厅宴席已摆好,可洛王爷不落座,客人们不敢僭越。”
苏络扭头示意,程尧便邀了林芩一起去正厅。
“恭贺青原兄双喜临门。”苏络抱拳,观察着梁昭神色。
梁昭一头雾水:“何来双喜?”忽而抚掌曰,“是小弟忙晕头了,今日得见洛王殿下,也是一喜!”
苏络神色一肃,婉转提醒道:“令夫人貌似已是珠玉在身。”
虽未经人事,珠胎暗结这词还是听过的。
梁昭的脸一下子红了,继而发青发白:“就在刚才进门,我才牵过她的手。不知子梅兄如何知晓她……?”
如于这门婚事,梁昭模棱两可,至于沈佳柔这个人他多年不在京师,亦无多少了解,既然能入得了父亲的眼,想必差不哪去。
便应下了。谁知沈家竟瞒天过海。
苏络压低嗓音,如此这般说了始末。
那林芩果真单纯,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在她一步步引导之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家欺人太甚!”梁昭扯下胸前红绸就要往地上掼。苏络忙替他束好:“青原兄,一府的客人,不可意气用事。”
林芩不光说了沈阿柔喜欢上自家一个叫黑娃的家生子,二人缠绵床榻数月致使珠胎暗结急于找背锅侠一事儿,还从自己的舅母那晓得了梁府如夫人姜琼的不光采上位史。
这才是要人命的。听其说势,梁夫人走得不明不白。还好,三天前,她已找皇帝大哥将梁昭调回京师,巧得是还安在了大理寺做了少卿。
苏络拍拍梁昭的手:“明日便有旨意,青原兄回京任大理寺少卿。”
作为嘉祐二年同科探花,苏络深知梁策论写得扎实。当年欧阳学士评他的卷子,亦说“法理通透,词气端正,是循吏之才。”
再加上在通州历练这么多年,自是当得了这份重任。
梁昭愣了一息,旋即抱拳,热泪盈眶:“谢谢子梅兄扶持。”
“你我情同兄弟,说这些便远了。你且记着,令堂亡故可能另有文章,你入了大理寺,手下有人,可以暗查一下。”
梁昭大吃一惊,母亲走时,他不过是始龀之年,如意尚在襁褓之中,只知母亲咯血而亡,竟不知有人加害。
他眸色猩红,一把抓住苏络的手:“子梅兄的意思,是我二娘害死了我娘?”
若果真如此,他不介意提二娘的脑袋去娘坟前祭天。
再把这一系列的事儿串起来,梁昭似乎看清了姜琼正在下的一盘大棋。
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母亲驾鹤之后,父亲虽宠二娘,却一直没有把她扶正。他梁昭是不折不扣的嫡长子,他儿子是不折不扣的嫡长孙,若将来有一天二娘说嫡长孙非梁家血脉,她便能趁机为儿子梁丛谋得梁家家业。
世间最毒妇人心,那姜氏之心毒如蛇蝎!梁昭不寒而栗。
“多谢子梅兄令我茅塞顿开。”梁昭忽然就要下跪,被苏络一把搀起,“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时候到了而已,不必谢我。”
梁如意提着裙摆寻了来:“洛王,哥哥,前厅等着呢。”
苏络应着就来,梁如意却看出梁昭神色不对:“哥,莫不是有事?”
梁昭强作欢颜:“无事,一切都好。”
……
青岚岭,北侧。
竹篱柴扉,草棚茅舍。夜里无月,独剩一天星子。
外面传来熟悉的梆子声:“丑时四刻,地冻天寒!”
赵家老妇人雷氏披衣爬起来,抱了个老棉袄出来:“老家伙,这么冷的天,你就穿个夹棉,也不怕冻伤寒。”
“夜露和风寒当奈我何?!”赵老铜举了举油光水滑的梆子,扬起一张蜡黄色的老脸,哼笑一声,眼睛鹰隼一样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别嘴硬,穿上吧。”雷氏说着,隔了篱笆墙把袄递出来。
赵老铜接了棉衣,看了眼东厢房还亮着的油灯,皱眉道:“这都四更天了,守正这孩子,咋还在读书?”
雷氏欢欣一笑:“咱这儿子是个肯用功的主儿!”
年过半百无儿无女,便托人打听着想收养个儿子继承香火,当时条件不高,只要人老实本分就可。
没过几日,走乡算命的半瞎八仙便领来个青年,说是愿意来赵家做养子。
赵家老两口坐在堂屋里打量了他一番,问了几句,便点头应了。改户籍那日,便给他上了个新名字——赵
守正。
说起来也是个有良心的。
改名后的第一个月他每日去城南一家旧书铺里抄书,抄一页得三文钱,够买两个馒头。
第二个月书铺掌柜见他字写得端正,便让他帮忙校对书稿,工钱涨了些。
期间他还通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为家里免除了徭役赋税。
夫妇俩一看,好家伙,这还真是捡到宝了。忙把朝阳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置办了书案。
秋闱第一,考中举人后,乡里大户巴结的多,他便不用再去抄书挣银子了,只呆在房中苦读。
也是他运气好,青岚岭居然就建起了青云书院,像他们这种穷苦家庭的孩子,非但可以免束脩,还免费供应一日三餐。
今日旬假,这孩子回家也不闲着,还是一门心思地读书。
不光人老实本分,还刻苦攻读,动辄三更灯火五更鸡,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将来必定能为人上人。
捡到这样的儿子,两人算是后半生有靠了。
一说起,夫妇俩便骄傲得很。
村上的人闲拉呱时,也都说这老赵家祖坟上冒青烟了。那些八辈子不来往的老亲戚,心眼活泛的,上门的次数也多起来。
不是送来鸡鱼,就是一些山货。
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日子也有了奔头。赵老铜都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夜里敲起邦子来,声音洪亮了不少。
若问有什么不省心的,便是这孩子的婚姻了。
自打他中了解元,十里八乡说媒保纤的人络绎不绝,有很多还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可这孩子就是不松口,问就是,学业为重。
老两口也不敢相强,只道是孩子重视学业,想把心思都用在春闱上。直到有一日,赵守正去了学院,雷氏去东厢房收拾,一个蒲扇掉到了木橱后面。
她把木橱搬开,一下子晃了眼。
木橱后面的墙,整面墙不知什么时候刷得跟煮完的鸡子蛋清一样白,白墙上画了一幅女子像,俊俏无比,衣袂飘飘,好似天上下来的上仙。
老天奶!心里得有这么个人才能画得这么传神。
雷氏迈着小碎步跑回正室,捶着正在补觉的赵老铜:“他爹,你快来看,快来看啊!”
赵老铜翻了个身,嘟哝道:“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就不能让我睡个囫囵觉?”
“还睡?想不想见见你儿媳?”雷氏开始故作神秘。
儿媳?他可是做梦都想抱孙子呢。跟他同龄的老哥们,孙子都有定亲的了。赵老铜一下子翻身坐起,跳下榻来趿了千层底布鞋:“人在哪?”
来到东厢房,赵老铜也看得目瞪口呆,任他空长几十岁,却是没见过如此华贵俏丽的女子。
“难怪对婚事不上心,原来是有心上人了,可瞅着这女子家世当是不一般。”赵老铜说着又惆怅起来。
……
“外面夜露寒重,赶紧进屋吧。”赵老铜抱着棉袄折身离开。
雷氏如厕,回来见东厢的灯仍旧亮着,正要喊一声“守正,早些睡。”眼睛无意见瞟过支摘窗支起的缝隙,忽然红了脸噤了声。
滞了一息,忙逃也似的回了主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