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82.第 82 章
    万邝何以光明正大潜入侯府?听了从正院传来的消息,花姨娘才明白了缘由。

    沈砚又病发了。

    正院烛色下,月色姣姣,竹影婆娑。

    随竹叶缓缓而动的,是人不断起伏的胸口……

    他剧烈喘息着,在这无人的深夜里。

    他想不起自己昨夜种种,不知道那时几位寇贼掳着七岁小儿而去,他错步来追,只觉周围越来越黑……

    眼看身上开始起反应,他敏锐地手起剑落,将仅剩的几位贼寇扫尽,从中解救下幼童。

    他极力压抑自己愈发严重的病情,寒暑剑发着凌然寒光,孩子吓得哭了,她父母很快赶来,默默将孩子接走了。

    撑着病殃殃的身子,他又巡视一遍全城,昨夜的巡逻,到今日日出前才结束。

    沈砚回到侯府时,公主曾派人前来关照,他强撑着回,我无碍。

    说完了谎话,他慌忙将门关上,公主不知,还道他劳碌整整一夜,于是不再打扰,叫他好生歇息。

    他想不起自己如何压制不适感,如何自残的,他痛苦地经历着,因这痛苦十分,所以被迫淡忘了记忆……

    直到柔软的被衾传来温暖的触感,病发后他睁眼,去看周围的一切。

    熟悉又陌生,大概是自己的寝室。

    沈砚只觉头痛欲裂,他看见屋里进来一个人。

    是个小丫鬟,她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看见他这样,隐隐有些担忧:“公子,您身子可好些了?”

    沈砚:“嗯。”

    固然不大认识,他依旧礼貌点点头。

    那丫鬟听了,尴尬地应了一声,又道:“您昨日交代给阿顺的事已经办好了,想必信很快便会送到。”

    什么信?

    恰好此刻扣门声响起,那丫鬟起身去开门了,沈砚便起身去看床笫四周的陈设。

    无意间,他瞥见一件十分绚丽的衣裙,沈砚困惑地拿了起来,他是不会穿这样的衣服的。

    那时一件桃花裙,沈砚细细触摸着,指头与掌心的连接处传来厚重的触感,是茧。

    粗糙的手抚着光滑舒适的桃花裙,他顿时明白了,这是自己绣给旁人的。

    这时小丫鬟回来了,沈砚忙将衣服放回原位。

    进来一位气色稍显不足,面色发白,却骨相柔和的男子,见了他,只说道:“公主听闻统领醒了,叫我过来看看。”

    沈砚看见站在自己身旁的丫鬟暗暗翻了个白眼,看来,她十分不爽这个男子。

    他对此人没有印象,想来这位公主亦是他十分亲密之人,他不愿叫她担心,便道:“你去复命吧,我很好。”

    “公子……”

    那人并不走。

    沈砚困惑道:“还有事?”

    他看见那男子摇摇头,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公子,属下名为大满。”

    怎么好端端地自我介绍起来了?

    春桃在一旁听着,很是不解。

    她看了一眼沈砚,只见对方茫然地点头,指着大满重复了一遍:“你叫大满。”

    大满欣慰地笑了:“公子,这一次,你能记住我吗?”

    这句话,他重复过千万遍。

    只需沈砚一个眼神,大满便知道,从前每次病发时,都是他陪他硬生生熬过来的。

    “公子,这一次,你能记住我吗?”

    “我能。”

    每次短暂地失忆,恍如初遇,哪怕知道自己被忘掉,大满依然期待着一刻,期待与他朝夕相处的每一刻。

    这一次,他恍若无人,状着胆子在心里问了一句:“公子,这一次,你会爱上我吗?”

    接着,他听到了熟悉的,肯定的回应。

    “我能。”

    沈砚指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叫大满?”

    大满欣慰地点头,脸上的每一个柔和之处,此刻全融化在笑容里面。

    沈砚耐心地望着他,像从前一样。

    “你去复命吧。”

    大满仿佛听见一汪清澈的泉从自己心间流过。

    他点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待遇,轻声试探道:“那公子,我稍后来看望你。”

    沈砚礼貌地点点头,失忆后,他看起来乖巧许多,他只说了一句:“好。”

    大满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要飞起来了。

    看着这气虚男心花怒放得不能自抑制的模样,春桃终于忍不住开口:“满侍卫,你该走了。”

    说说说,说你个头!

    自从知道自家小姐同七公子的事情,春桃便拒绝一切可能接近七公子的可疑人士,这个大满倒好,当着她的面暗送秋波上了,当她瞎?

    别以为男的便能逃过一劫!

    再说她对这个大满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大满看了春桃一眼,并未和她计较,自知有些失礼的他连忙拱手作别,在春桃一脸怨怼的神情下离开了。

    春桃不知自家公子已失忆,见大满走了,便开始告状:“公子,您日后别叫他来了!”

    他对你心怀不轨啊!

    春桃心中暗暗控诉着。

    沈砚抬头,看着小丫头急得不知如何了,便轻轻地问:“你怎么了?”

    春桃话被堵在了嗓子眼:“我……我……”

    她还个小孩子,如此羞耻的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

    不适感又传来了,沈砚闭着眼睛强压,耐心听她如何说。

    春桃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总之就是不行!”

    沈砚郑重其事地点头:“这么晚了,你去歇息吧!”

    他实在不明白这小丫头怎么疾言厉色的,仿佛遇见了什么大恶不赦之人。

    这个大满看上去,实在不像。

    他自己灭掉了烛光,很快缩进被窝里面,开始面对自己失忆后的第一个夜晚……

    冷风习习,吹进些许湿润的洞里面。

    吴袂紧缩着身子,不停哆嗦着,嘴上打颤的频率比他平日里骂人还快。

    “唔……唔……唔……”

    这死天气……身上冻得要结冰了……

    “大王,大王!”

    这时,他听见属下来寻自己的声音。

    年轻的王觉得如今自己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有辱斯文,因而躲在洞里不发一言,只等着沈桉何时心软了放他走。

    若是不能,他一辈子待在这儿也无不可!

    不就是挨热受冻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他皮糙肉厚,冻就冻呗!

    “大王不在这里,莫非是走了?”

    “他定是藏到什么地方去了,或是被这里的将士们抓了,我们去别处找找吧!”

    “他追心爱的姑娘,倒好,叫我们跟着受罪,这么晚了,我都要困死了。”

    两个北蛮的将士低语着走远了,临走还不忘狠狠

    吐槽一遭。

    吴袂使劲咬着嘴唇。

    直到他们走远,吴袂才低着声音,轻声骂了一句,哼,本王为爱痴狂,要你打搅了?

    他又开始哆嗦起来,频率渐渐加快……

    这时,从屋内传来不易察觉的呕声。

    呀!

    这连着见了两日,怎么就吐得这么厉害了?

    吴袂心疼地抚着自己才消肿的脸,心想自己长得实在不算反胃吧!

    女子很适时地又呕了一声,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答案,叫人伤心。

    吴袂心痛地在洞里哀嚎,他出不去!可实在想知道她怎么了。

    莫非又中了什么毒?

    想到这里,他开始紧张起来,将自己外袍一脱,拧成绳状,抓住绳子的一头便朝洞外梧桐树抛去。

    扔了三次才扔准。

    “绳子”将梧桐树紧紧缠住,他便借着着根绳逃离了洞。

    吴袂使劲儿捏了捏鼻子,感叹起自己的智慧来。

    小王真是了不起!

    出了洞,他并未过多停留,而是马不停蹄赶往屋中。

    树叶攒动的声音更大了,吴袂轻手轻脚走着,听着女子愈发不平稳的气息,有些紧张。

    怕沈桉一个不留神醒了,一把提起他扔了。

    原来被整得久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他小心翼翼点上蜡烛,索性,她没有醒。

    看着女子紧皱的面庞,他隐隐有些心疼,于是伸手摁了摁她脑门。

    奇怪,体温正常啊,这是怎么了?

    “呕……”

    女子又干呕起来,吓得他连连后退几步。

    这时,穗儿她们听到声音,冲进院里面,随之而来的,还有城内知名的大夫。

    她们早就听到动静,一番忙碌,又叫人去请太医,因而来得迟了些。

    慌乱间,他拿起烛台,随意打开一扇柜门,跳了进去。

    他很快被浓烈的花香盈满鼻腔。

    嗯?这是什么花,他从未闻过这样的味道!

    吴袂借着烛光,去凑近看那花香的源头。

    他看见了满柜的桃花,这些花朵的样式,他只在话本里见过,神奇的是,碎云城从未开过桃花,她的屋子里,怎会有开得如此鲜艳的?

    定是有人送她的了。

    吴袂失落地想,定又是那个沈砚。

    她是否知道呢,吴袂猜想,她定是不知道的。

    他望着自己手中的烛台。

    只要它一落下去,什么桃花,什么不远万里,都见鬼去吧?

    谁又知道呢?

    吴袂刚欲除之而后快时,听见那大夫说话了:“穗儿姑娘,这位姑娘并非患病,而是有孕啊!”

    他呆住了。

    什么鬼啊,这就有娃娃了?他们……就有了,这么快的?

    他手一抖,蜡烛差点掉下去了。

    吴袂突然想起一位将领曾说过,自己再不动手连娃娃都有之类的话,这个乌鸦嘴!

    看着面前的满柜桃花,他收了手,傲娇道:“哼,算你走运。”

    想起自己第一次追女人便没追到手,年轻的王忧郁至极,却也不得不放手了。

    俗话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吴袂将这段话改动一番,他说,小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非君子,但他有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