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81.第81章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能一眼认出你。

    昭宁城的夏夜,因这几日的动荡而危机四伏,飒飒西风满院栽,西跨院的房梁之上空落落的,原来是此前筑巢的鸟儿南飞了。

    门内一片寂静,偶然传来花姨娘的几声咒骂。

    “哼,这个老不死的……”

    谁也不知她在骂谁。

    老侯爷这几日身子愈发不好了,每每进了花姨娘的门,便叫人连带着铺盖赶了出来。

    于是本就无人驻足之地,更显冷清。

    偌大的府院,几步之内看不见一位奴仆,老人晃动着摇椅向前,摇椅走在月光洒下的小路上,将细密的露霜碾碎在轮里。

    穿过了熟悉的游廊,渐渐地,说话声音清晰了起来。

    “娘,你这是怎么了,她平日那样地欺负你,如今是咎由自取,你何必帮她,花姨娘是个没心没肺的,您听听她今日骂人的派头便知道了!”

    是她的声音。

    他勾唇,摇椅转得快了些。

    摇椅小心地侯在外面,看着那半支起来的窗子,月光混合着烛光揉碎在他眼眸里面,既明朗,又温暖。

    他听见秦姨娘说道:“晏儿,何必同她置气呢,睡吧睡吧,夜深了。”

    “娘,我就是为你感到不值。”

    他听见她一腔愤懑。

    男子默默守候在外,原本映在他脸上的暖色橘光,随着吹蜡烛的声音,从他面孔上消失了。

    他回神,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腿部。

    腰部以下,尽是空壳。

    他费力好大的力气,才使得自己恰好能趴到那并不高的窗户上面,去看她。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瞧出一个身体的大致轮廓…

    还和此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男子感慨着,环顾四周,连住的地方依旧是老样子。

    他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了,夜空下,她呼吸均匀地打在枕头上面。

    男子摇着摇椅出来时,遇上一人。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他们的事情,就是她揭发的。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花姨娘警惕地后退几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姨娘,许久不见了。”

    花姨娘连连哎了一声,突然感动全身不舒服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紧张兮兮地问。

    “万邝,你来这里做什么?”

    与此同时,男子自问。

    不等他回答,花姨娘便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了,你是来找她的,对不对?”

    她玉手纤纤,吸葱般的指头直向秦姨娘的居所而去。

    万邝不点头,亦不摇头。

    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止见她一面,他还要老侯爷的命。

    那个曾经废了自己一条腿的人,活生生坐在这雕梁画栋间享受荣华富贵。

    他却要在两国奔走,为所谓的主人,提供情报。

    身为北蛮第一谋士,他的情报事无巨细,且从未出过差错。

    唯一一次失误,是在这里,在西跨院的大门外被活生生打残双腿。

    万邝依旧记得最后自己双膝跪地,眼睁睁看着面前门槛紧闭,这种种迹象似乎预示着他们的命运,他的命运。

    这一生,他永远跨不进那道门。

    见来人不说话,花姨娘不大耐烦了:“到底是不是?”

    万邝抬头,直视着这双犀利的眼神。

    “不止。”

    自从成了残废,他便懒得说话了。

    “哦?”

    有意思。

    花姨娘觉得很有趣。

    她端详着他:“听说万公子这些年从未娶妻,真是……好,那你说说,除了她,你还为谁而来?”

    万邝一字一句道:“你。”

    花姨娘冷笑一声:“渣男。”

    万邝懒得同她解释,他抛出杀手锏:当年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听见这要求,花姨娘的脸上也露出心动的表情来。

    “当真?”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能有这么好心?

    “不但如此,我还要帮你除去心头之恨。”

    不管他说了什么,万邝依旧将自己的条件全盘托出。

    花姨娘有几分心动?,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神奇的本事:“你怎知我的仇人?”

    万邝:“杀了自己女儿的仇人,任谁都看得清楚。”

    他看着她,看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绢花。

    “不止一个。”

    这4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花姨娘承认自己心动了。

    是的,自从漫儿死后,她恨不得用全世界来给他陪葬。

    可细想一番,罪魁祸首也只有两人。

    “你为什么帮我?”

    冷风里,她颤抖着声音开口。

    他们在房檐下说话着,房梁之上,巢穴空落落的。

    男子的声音同样飘渺遥远。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摇椅滑动的声音远去。

    在长街上久久矗立的女人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他必须接受自己的女儿已不久于人世,必须接受杀害她的,是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人。

    她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着,和方才恍若两人。

    边塞,碎云城

    当吴袂鼻青脸肿地回到营里时,众人都不觉得意外。

    “大王,属下这就为你去寻伤药,只是今晚,您是否还要去……”

    一位手下小心翼翼问道。

    他生怕吴袂一个心情不佳,挥刀将他砍成十八块。

    “废话什么?还不快去!”

    吴袂不耐烦道,听了手下的话,他匆忙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面庞被铁锹拍的坑坑洼洼,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是昨夜他落汤鸡一样出来,被守候在外的侍卫抓起来一顿毒打,差点性命不保。

    想到这一幕,吴袂感觉又丢人又命苦。

    他可是堂堂北蛮王,竟被一个小小女子耍的团团转,又是泼水,又是毒打的。

    谁叫自己就吃这一套哎!

    “去!”想到这里,吴袂猛地一拍桌子,似是为自己打气,“本王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手下听了,只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他们的大王,都被打成猪头了,依旧是……啧,还是命大啊!

    “是,一切听从大王吩咐。”

    他认命地退下了,所幸大王较爱面子,大晚上出去也不叫人跟着。

    总之受罪的不是自己。

    手下一边逃离,一边心底暗暗庆幸,这大王好歹有些良心,做坏事,不拉底下人下水。

    听着

    手下身后细碎的声音,吴袂内心一阵烦躁。

    他一边偷偷地为自己上药,一边暗骂,他妈的真疼!

    这艳福还真是脱层皮。

    于是今天晚上,他又偷偷溜进来了流胭阁

    没办法,吴袂便是这样死性不改之人。

    他轻车熟路进了沈桉的院子,这一次院内分外寂静,连风声都如此清晰。

    吴袂被整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树上躲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敢下来。

    “不打紧,不打紧,这个时候她定已经睡着了。”

    他毛手毛脚地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这时刻提醒他,里面的人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偷袭了。

    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飘动了起来。

    吴袂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

    风越吹越紧,越吹越乱……

    树叶在地上浮动的声音,渐渐清晰……

    “扑通!”

    随着一声沉重的坠落,突然他身子失去了重心,直直地跌入了她事先做好的陷阱中。

    是在屋门口挖的一个大坑,被厚厚的树叶覆盖着,叫人看不出来。

    吴袂摔进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这又怎么了?他气得要捶墙。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熊熊火把已经照亮,守卫的将士将大坑围得水泄不通。

    “大王许久不见,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吗?”

    他看见沈桉口中叼着一根香蕉,慢悠悠从将士们身后走出来。

    “好你个沈桉,你就是故意的!专门设好了陷阱,在这里等我!”

    他明白她是在明知故问,又羞又气。

    这回他连姐姐都不叫了,生气完了,细细想来,她对他如此费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在意呢?

    嘻嘻嘻,这样想来,他心里又舒坦了。

    “姐姐,莫非是一直在等我?”

    吴袂厚着脸皮开口,语气满是撩拨。

    沈桉被气得笑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脸皮厚得很呢,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那就在这坑里待上一晚上,好好反省一晚上!”

    她说完,不解气地又倒下一盆水来。

    吴袂已经习惯了,再一次被淋成了落汤鸡。

    “哎,姐姐别走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今日找你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我昨日发现姐姐身子有些不爽,不如叫我们北蛮的大夫来瞧瞧?”

    众所周知,脸皮一厚起来便很难收场了。

    沈桉听了这话,又是一盆水泼了进来。

    “大王还是好好给自己看看吧,有时间操心我,不如看看自己的伤,另外,贫嘴可是要烂舌头的哦!”

    说完,她竟然还俏皮的眨了眨眼。

    他顿时觉得自己被迷得五迷三道了。

    吴袂壮着胆子道:“姐姐如此关心我,哪有不看的道理,不过比起自己,我更是关心姐姐的安危,姐姐不如就看我一眼……”

    他的话,夹杂在寒风里。

    将士们也走了。

    这回他明白,她当真是要让自己待在这里一晚上挨一晚上的冻。

    俗话说最毒妇人心,真真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