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变成什么样子,我能一眼认出你。
昭宁城的夏夜,因这几日的动荡而危机四伏,飒飒西风满院栽,西跨院的房梁之上空落落的,原来是此前筑巢的鸟儿南飞了。
门内一片寂静,偶然传来花姨娘的几声咒骂。
“哼,这个老不死的……”
谁也不知她在骂谁。
老侯爷这几日身子愈发不好了,每每进了花姨娘的门,便叫人连带着铺盖赶了出来。
于是本就无人驻足之地,更显冷清。
偌大的府院,几步之内看不见一位奴仆,老人晃动着摇椅向前,摇椅走在月光洒下的小路上,将细密的露霜碾碎在轮里。
穿过了熟悉的游廊,渐渐地,说话声音清晰了起来。
“娘,你这是怎么了,她平日那样地欺负你,如今是咎由自取,你何必帮她,花姨娘是个没心没肺的,您听听她今日骂人的派头便知道了!”
是她的声音。
他勾唇,摇椅转得快了些。
摇椅小心地侯在外面,看着那半支起来的窗子,月光混合着烛光揉碎在他眼眸里面,既明朗,又温暖。
他听见秦姨娘说道:“晏儿,何必同她置气呢,睡吧睡吧,夜深了。”
“娘,我就是为你感到不值。”
他听见她一腔愤懑。
男子默默守候在外,原本映在他脸上的暖色橘光,随着吹蜡烛的声音,从他面孔上消失了。
他回神,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腿部。
腰部以下,尽是空壳。
他费力好大的力气,才使得自己恰好能趴到那并不高的窗户上面,去看她。
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瞧出一个身体的大致轮廓…
还和此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男子感慨着,环顾四周,连住的地方依旧是老样子。
他慢慢消失在夜色里了,夜空下,她呼吸均匀地打在枕头上面。
男子摇着摇椅出来时,遇上一人。
这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他们的事情,就是她揭发的。
“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花姨娘警惕地后退几步。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姨娘,许久不见了。”
花姨娘连连哎了一声,突然感动全身不舒服起来。
“你来做什么?”她紧张兮兮地问。
“万邝,你来这里做什么?”
与此同时,男子自问。
不等他回答,花姨娘便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了,你是来找她的,对不对?”
她玉手纤纤,吸葱般的指头直向秦姨娘的居所而去。
万邝不点头,亦不摇头。
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止见她一面,他还要老侯爷的命。
那个曾经废了自己一条腿的人,活生生坐在这雕梁画栋间享受荣华富贵。
他却要在两国奔走,为所谓的主人,提供情报。
身为北蛮第一谋士,他的情报事无巨细,且从未出过差错。
唯一一次失误,是在这里,在西跨院的大门外被活生生打残双腿。
万邝依旧记得最后自己双膝跪地,眼睁睁看着面前门槛紧闭,这种种迹象似乎预示着他们的命运,他的命运。
这一生,他永远跨不进那道门。
见来人不说话,花姨娘不大耐烦了:“到底是不是?”
万邝抬头,直视着这双犀利的眼神。
“不止。”
自从成了残废,他便懒得说话了。
“哦?”
有意思。
花姨娘觉得很有趣。
她端详着他:“听说万公子这些年从未娶妻,真是……好,那你说说,除了她,你还为谁而来?”
万邝一字一句道:“你。”
花姨娘冷笑一声:“渣男。”
万邝懒得同她解释,他抛出杀手锏:当年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听见这要求,花姨娘的脸上也露出心动的表情来。
“当真?”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
他能有这么好心?
“不但如此,我还要帮你除去心头之恨。”
不管他说了什么,万邝依旧将自己的条件全盘托出。
花姨娘有几分心动?,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神奇的本事:“你怎知我的仇人?”
万邝:“杀了自己女儿的仇人,任谁都看得清楚。”
他看着她,看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绢花。
“不止一个。”
这4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花姨娘承认自己心动了。
是的,自从漫儿死后,她恨不得用全世界来给他陪葬。
可细想一番,罪魁祸首也只有两人。
“你为什么帮我?”
冷风里,她颤抖着声音开口。
他们在房檐下说话着,房梁之上,巢穴空落落的。
男子的声音同样飘渺遥远。
“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摇椅滑动的声音远去。
在长街上久久矗立的女人终于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他必须接受自己的女儿已不久于人世,必须接受杀害她的,是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人。
她魂不守舍地往回走着,和方才恍若两人。
边塞,碎云城
当吴袂鼻青脸肿地回到营里时,众人都不觉得意外。
“大王,属下这就为你去寻伤药,只是今晚,您是否还要去……”
一位手下小心翼翼问道。
他生怕吴袂一个心情不佳,挥刀将他砍成十八块。
“废话什么?还不快去!”
吴袂不耐烦道,听了手下的话,他匆忙点了点头,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面庞被铁锹拍的坑坑洼洼,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是昨夜他落汤鸡一样出来,被守候在外的侍卫抓起来一顿毒打,差点性命不保。
想到这一幕,吴袂感觉又丢人又命苦。
他可是堂堂北蛮王,竟被一个小小女子耍的团团转,又是泼水,又是毒打的。
谁叫自己就吃这一套哎!
“去!”想到这里,吴袂猛地一拍桌子,似是为自己打气,“本王倒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
手下听了,只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不愧是他们的大王,都被打成猪头了,依旧是……啧,还是命大啊!
“是,一切听从大王吩咐。”
他认命地退下了,所幸大王较爱面子,大晚上出去也不叫人跟着。
总之受罪的不是自己。
手下一边逃离,一边心底暗暗庆幸,这大王好歹有些良心,做坏事,不拉底下人下水。
听着
手下身后细碎的声音,吴袂内心一阵烦躁。
他一边偷偷地为自己上药,一边暗骂,他妈的真疼!
这艳福还真是脱层皮。
于是今天晚上,他又偷偷溜进来了流胭阁
没办法,吴袂便是这样死性不改之人。
他轻车熟路进了沈桉的院子,这一次院内分外寂静,连风声都如此清晰。
吴袂被整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在树上躲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敢下来。
“不打紧,不打紧,这个时候她定已经睡着了。”
他毛手毛脚地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脸上的红肿还没有消,这时刻提醒他,里面的人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注意被偷袭了。
院里的梧桐叶,被风吹得飘动了起来。
吴袂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
他一步步向前走着。……
风越吹越紧,越吹越乱……
树叶在地上浮动的声音,渐渐清晰……
“扑通!”
随着一声沉重的坠落,突然他身子失去了重心,直直地跌入了她事先做好的陷阱中。
是在屋门口挖的一个大坑,被厚厚的树叶覆盖着,叫人看不出来。
吴袂摔进去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
这又怎么了?他气得要捶墙。
待他反应过来之时,熊熊火把已经照亮,守卫的将士将大坑围得水泄不通。
“大王许久不见,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儿吗?”
他看见沈桉口中叼着一根香蕉,慢悠悠从将士们身后走出来。
“好你个沈桉,你就是故意的!专门设好了陷阱,在这里等我!”
他明白她是在明知故问,又羞又气。
这回他连姐姐都不叫了,生气完了,细细想来,她对他如此费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在意呢?
嘻嘻嘻,这样想来,他心里又舒坦了。
“姐姐,莫非是一直在等我?”
吴袂厚着脸皮开口,语气满是撩拨。
沈桉被气得笑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脸皮厚得很呢,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那就在这坑里待上一晚上,好好反省一晚上!”
她说完,不解气地又倒下一盆水来。
吴袂已经习惯了,再一次被淋成了落汤鸡。
“哎,姐姐别走呀,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我今日找你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我昨日发现姐姐身子有些不爽,不如叫我们北蛮的大夫来瞧瞧?”
众所周知,脸皮一厚起来便很难收场了。
沈桉听了这话,又是一盆水泼了进来。
“大王还是好好给自己看看吧,有时间操心我,不如看看自己的伤,另外,贫嘴可是要烂舌头的哦!”
说完,她竟然还俏皮的眨了眨眼。
他顿时觉得自己被迷得五迷三道了。
吴袂壮着胆子道:“姐姐如此关心我,哪有不看的道理,不过比起自己,我更是关心姐姐的安危,姐姐不如就看我一眼……”
他的话,夹杂在寒风里。
将士们也走了。
这回他明白,她当真是要让自己待在这里一晚上挨一晚上的冻。
俗话说最毒妇人心,真真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