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寂静的后院里是被浣洗的衣物,颜色各异,皂角香在阳光处蒸发。
清冷院落里,沈桉在躺椅处,惬然打了个喷嚏。
不多时,流胭阁的歌女漆然来了。
她今年十三岁,不久前入的流胭阁,如今跟着沈桉也学会了些琵琶指法,不但在弹弄、拨弄这些基础指法上有所长进,也渐渐开始学些繁杂的技法,譬如夹弹、拂弦。
趁着中午大家歇息,她特意前来想沈桉请教自己今日所学的成果。
沈桉自然很耐心地教了她,为她指出了许多动作中的谬误。
漆然笑道:“实在是打扰姐姐,那我回去再练练?”
沈桉点头,她又回到了躺椅上,梧桐叶缝隙间露出的片片金光洒在她脸颊上。
“漆然,你去吧,回去教教其他的姐妹。”她说。
漆然想走,动作顿了顿,又回头,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其实沈姐姐不论姿容、还是乐理知识,都胜过妹妹们许多,您为何不愿进流胭阁,为自己谋一份生路呢?”
看着沈桉日日陪伴她们,却分文未取,漆然心里着实有些对不住。
听了漆然的话,沈桉笑意浅浅:“我是自愿为你们帮忙,你放心,哪怕不进这个流胭阁,我沈桉也能能在这个碎云城活下去的。”
解释完毕,她又不放心道:“倒是你们,要日日勤学苦练,我已叫人请了古筝和玉笛的师傅,过几日便能到了。”
漆然梆梆梆点头。
这人也忒有钱了些,她们一定要学出来些出息,尽早养活自己,才不至于一直靠人接济。
“对了,你穗儿姐姐呢?”
沈桉不经意问道,她望着树荫旁挂的一院子衣物,有些头疼地叹息一声:“你叫她回来帮我收衣服吧。”
漆然听了,忙点头。
她分明要走了,却又转了回来:“姐姐,那个……”
“怎么了?”
看她十分紧张的样子,沈桉不禁有些好奇。
漆然咽了咽口水,斟酌了片刻,才小声嘟囔道:“不知和姐姐一起的那位公子何时回来呢?”
这话,仿佛是自言自语。
沈桉听得分外紧张,她勉强笑道:“怎么好端端地,说起他来了?”
漆然抬头:“姐姐有所不知,当今北蛮王是个采花贼,不论哪家的女儿,若被采进了他的军营,后果不堪设想的……”
若是那位公子在,量他也不敢造次。
可如今……
听了这话,沈桉捏着座椅的手收紧了些,她狐疑:“竟有此事?”
漆然道:“您来得时日尚短不知道,他采了这些女子,便会赏给那些为他效力的手下,以此来收买人心呢,我们长年住在这里的女子都任人自危,生怕惹上了他。”
沈桉不语。
那个吴袂,看着实在不像如此大奸大恶之人,谁知私底下却干些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将女子的性命和安危视为粪土。
想到这里,她愤懑道:“你回去吧夜里锁好门窗。”
沈砚走时在流胭阁附近设下重重陷阱,他若硬闯,也非易事。
侯府。
院内柏树被烈日晒得烫了起来,白色布幔随处可见,唢呐的声音一波高过一波,花姨娘伏在棺椁上面,哭得嗓子都要哑了,扶都扶不起来。
府内众人,见此情景,没有不伤心的。
老侯爷亦是心痛,他打定了主意,要将四小姐的葬礼大办,好好安慰她逝去的魂灵。
沈砚忙碌了一日,汗透过衣领沁入肌肤,也浑然不觉。
等他得意回家时,已是日暮时分。
阿顺也回家了。
“公子,您说奇怪不奇怪,这街上的丝绸铺子,竟然在同一晚上无缘无故起火,牵连了附近的好几家,死了好些人呢!”阿顺道,“此事颇为蹊跷,我们查了多日也未能查出个结果,难道真是山火,难道这些人就真的白白死了吗?”
还有这样的事?沈砚略略一思索,便起身了:“带我过去看看。”
阿顺抬眼一瞧,有些不忍心道:“公子,您都快热成落汤鸡了,还是换件衣服再去稳妥些。”
“好,”沈砚答应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去给春桃说,叫她写封信给桉桉,叫她说明那边的情况。”
他实在放不下她,放不下她的安危。
阿顺答应了一声,下去了。
与此同时,在不远万里的北蛮,一份急信传入北蛮王吴袂手中,正是万邝传来的。
吴袂口里叼着根柳条,一行行看过去,嘴里不觉露出邪笑。
好啊,这个沈砚,竟然是个深重顽疾之人,如此就好办多了。
既然沈砚为此所困,那便一直活在病痛里吧,何必日日同自己作对,碍他的眼。
万邝果然了解吴袂心性,他略施小计将沈砚引出宫去,之后的事情,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知道这个消息,吴袂心里舒坦极了。
沈砚啊沈砚,你万万不会想到,自己会栽在我手里吧?
这样想着,他恶狠狠地将信纸抛入火中。
受着吧,疯子。
听闻沈砚已到了昭宁,吴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好生打扮一番便冲着流胭阁去了。
夜幕下,他分外意气风发,雄赳赳气昂昂,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他早将沈桉的住处熟记于心,哪怕闭着眼睛,也断不会走错。
今日月色宜人,重逢是再好不过了,他美滋滋地穿过了一层层内院,听着里面的丝竹之声,不免烦躁起来。
好端端地,搞这些靡靡之音,真是不雅致。
他恨不得把耳朵捂上。
吴袂孤身一人,很快来到后院。
周围一片寂寥,屋子里连个蜡烛也不点,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将一切都挡住,他被地上的台阶和枝叶绊了好几脚,才跌跌撞撞地溜了进去。
小美娘,小王来啦!
吴袂心里美滋滋想着,毛手毛脚地潜入院中。
屋门紧闭,他推了推,发现推不动。
吴袂:“?”
这门用什么做的,这么结实?
他又推了几下,门依旧岿然不动。
吴袂都想走了,想起沈桉又来了兴致,于是一鼓作气……
突然,随着“哗啦”一声,一桶水结结实实倒在他身上,将他从里到外全都淋湿了。
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捆绳子,将他四肢捆得严严实实,他自是不服气,越想要挣脱,这绳子便绑得更紧。
这时,他看见一人提着灯笼出来。
来人接着灯笼的光在他脸上照了照,明知故问:“这是谁呀,大晚上的,来我院里作甚?”
看他如此落魄模样,沈桉嗤嗤笑了。
吴袂气急,他挥动着双手,怒不可遏:“你还笑!”
为了见她,他打扮地分外用心了呢,现在好啦,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桶水搅和了。
沈桉好容易止住了笑,她上下打量着他:“你
来这儿干什么呀?”
吴袂被她的话气得牙痛。
来这儿还能干什么?
沈桉又问:“被你抓走的那些女子如今在哪里?”
听了这话,吴袂更是有口难辩。
究竟是谁传出的这些谣言,说他是什么采花贼,他长到现在,虽说虚岁十七了,可连女人的胭脂味都未尝过呢!
便宜一点没占,锅一点没少背。
见他久久不说话,沈桉冷笑着掏出火钳子,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事已至此,你就招了吧?”
吴袂一脸茫然:“招什么?”
没有做过的事情,他拿什么招?
沈桉道:“那些女子不是你掳走的?”
吴袂心想:“还真不是。”
看着那冒着火光,滋滋作响的烙铁,他咽了咽口水,乖乖求饶:“好姐姐,我真没有。”
沈桉看着他,又扫视了下整个院落,反问:“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散步?”
“我,我……”
吴袂一时无法应答,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由衷叹道:“姐姐果真聪慧,可小王从前确实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这是第一次……”
若非第一次,也不会如此轻易被人抓包了!
他恨恨地想。
“哦。”沈桉淡淡地应了一声,烙铁挨得更紧了些。
吴袂心里害怕极了,他拼命往后躲着:“好姐姐,饶了我吧!”
沈桉威胁道:“还不说实话,便将这东西摁到你连上去!”
吴袂吓得腿都软了。
这真是实话,实话得不能再实话了!
他欲哭无泪:“好姐姐,我是第一回干这个,你就饶了我吧,好不好,小王保证,再也不敢了!”
沈桉待要说什么,突然身子一阵昏厥,从胸口处传来一股苦涩味道,她有些想吐。
既然自己身子不爽,沈桉也不想同他过多废话,她将手里的烙铁一扔:“好啊,那你就被绑在这里一夜吧,若你想说实话了,喊我就是。”
不等吴袂回复,她便进屋去了。
适才身子突然不爽,她在榻上坐立许久,才慢慢缓过神来。
吴袂这个王八蛋。无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她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到几时。
夜里寒鸦叫着,从梧桐树下传来阵阵冷风,吴袂被冻得牙齿直打寒战,他缩紧了身子,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这红颜真是叫人掉层皮啊!
不久后,终于有一位手下偷偷摸摸溜来这里,将吴袂从树上解救了下来。
吴袂吓得不敢说话,用手势比划道:“你,很不错,我,之后大大赏你!”
那位手下好不容易躲开门口的将士们,忙摆手,示意吴袂先走。
吴袂摇头,要他先回去,而后自己偷摸摸进了沈桉的闺房。
屋内一丝光亮也没有,他磕磕巴巴地进去,被绊了好几下,弄出不小的动静来。
床上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呼吸有些不稳。
走得越近,她的轮廓便在他眼里愈发清晰。
他对着空气气呼呼地比了个双手握拳的手势,哼,坏姐姐,不信他,还给他下套!
他又狠狠挥了几下。
女子突然一声呕了出来。
吴袂忙后退,生怕她醒了。
他进来,本是想带走她的,可听这气息,似乎很不好,小小的帝王便为她盖好了被子,假模假样地骂了几句,看她睡熟了,才不甘心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