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79.第 79 章
    被鲜血浸染的华服,在日光下更显绚丽。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伸手,她毫不犹豫牵上,周围喜庆的喧闹声依旧,前来接亲的人有五百余人,五百双的眼睛不甘心地望着这个从深渊跳出来的新娘子,恶狠狠地想着。

    言泽满足极了,他一边狼狈,一边炫耀。

    拉着的两只手,被他高高举起,向全世界宣告。

    “你们给我记住了!从此以后素方不再是奴籍,她是素方,也是我言泽的妻子。”

    说着,言泽用另一只手,在血迹斑斑的衣衫里寻找着,终于从衣袖里翻出来那张承载着素方命运的纸张,那张文书,他看都不看,毫不犹豫伸手就撕。

    从此以后,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爱人的命运,由他改写。

    身为吏部文选司,他拥有这样的权利,身为她的爱人,更责无旁贷。

    素方一脚踹开前来拉扯自己的几个接亲之人,在侯府卑躬屈膝了十多年,终于在离别之际找回自己的身份:“我是素方,不是你所谓的四小姐,这个婚我不结。”

    是啊,在那之前,连素方自己也忘却了,自己是顶替了所谓的“四小姐”前去成婚的,她竟然毫无反抗,竟默许了这本就不合理的一切?

    不但如此,她甚至十分笃定地认为,言泽会因此放弃她。

    因为从她答应婚事,穿上婚服的那一刻,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我放弃了我自己。你却没有放弃我。

    那一刻,她眼底蓄满了泪水,她从未如此哭过,记忆里的素方,总是快快乐乐的,是个十分活泼爱笑的小姑娘。

    她笑,不是因为快乐,是被奴役的日子久了,被他人操控命运的时间久了,麻木了,靖安侯府,何其显赫、何其风光,整日哭哭啼啼的又有何意思呢,不如享受?

    她笑着,不论别人对她是何种态度,总乐呵呵的,叫人生不起脾气来。

    很多人都朝她发过脾气,对此,素方总一笑而过,旁人见了都很羡慕她,心里装不住事,多好啊!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在夜里流过的委屈的泪,哪怕被蒸发被光明正大摆在那里,也不会有人相信,不会被注意。

    一个丫鬟,有什么可哭的?

    是啊,没什么可哭,便不哭了。

    每一次,她都这样安慰着自己,只有这样,才能再次假装心无旁骛地去做事。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拥有了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再也不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背景板。

    “这个婚我不结。”

    说完这句话,她偏头去看他,无比坚定,一字一顿道:“素方此生唯一的夫君,便是言大人。”

    院外竹影节节,细长的叶被烈日灼烧着,她的话,为这糟糕的天气添了几分力道,于是树影攒动。

    被侯府的院墙勉强围住的一团喜色,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并未感到丝毫浪漫。

    不解、愤怒、恨意像源源不断的暑气,肆意生长。

    “别给老子胡咧咧,我是来接新娘的,你既然不是新娘,穿着这衣服做什么?如今还不快入喜轿回施府要紧!你要知道,施大人娶你一个小小奴婢,是你的福气!”一个面露凶光的男子从娇子后面走出来,一脸地不耐烦,“这可是老侯爷亲定的婚事,难道连老侯爷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素方回道:“做得不对,自然不听。”

    那男子正要说些什么,言泽一脚踢过去,没踢到,倒叫他踉跄了片刻,差点站不稳了。

    那男子斜眼看了一眼言泽,懒得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计较,便挥手,叫人上前将她们分开。

    他手底下的几个婆子手劲挺大,又抓又拧,准备强拉着素方入轿。

    “姑娘也莫要挣扎了,省得受罪!”

    她们恶狠狠地掐着,将红色衣袖下的两只手臂拧得肿了起来。

    素方一边退,一边将那些婆子的手扒开,无奈她们人实在太多,她有些应付不过来。

    这时,一声尖锐的嘶鸣刺破云霄,传入这荒唐无序的侯府里面,恍如天降。

    众人全被吓得听了手,她们看着一匹快马从侯府的层层庭院中疾驰而来,在正院门口的游廊停住了。

    看清楚了马上的人,众人心底一咯噔。

    活阎王回来了!

    “活阎王”一脸肃然,一把拉住了马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府内众人,神情波澜不惊:“听闻家中有热闹事情,怎么本统领来了,便不演了?”

    人们全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砚的眼神,从在场每个人脸上掠过,带着审视,他明知故问:“方才是做什么?”

    众人:“……”

    谁敢说话呐,听闻他染上了疯病,万一发了病,将他们都一砍剑了可怎么办?他手里面的寒暑可不是吃素的,杀过不少人呐!

    他们纷纷噤声。

    见众人不语,沈砚又问:“那便是没什么事了?”

    闻言,他们纷纷点头,是啊是啊,没事了没事了!

    “很好很好,”沈砚环顾一周,见大家动作分外整齐,很是满意,随即他眼神向外一扫,“无事便出去吧,怪吵的。”

    “是是是!”

    什么管事、什么婆子,听了沈砚的话,二话不说走了。

    再待下去,恐怕要没命。

    素方松了口气,刚想向从前一样扯出笑容和沈砚说话,却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泪水。

    如今的狼狈和委屈,已经无法再伪装了。

    一旁的言泽深深地松了口气,他头一偏开始告状:“看看你们家的侍卫给我打的。”

    沈砚翻身下马,看着院内留下的侯府侍卫,尤其是大满。

    “谁让你们动的手?”

    “是……是老侯爷。”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侍卫斗胆开口。

    “真是老侯爷?”沈砚勾唇反问,“你们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见状,侍卫们全都不说话了,其实他们自己也记不大清楚,他们是唯命是从的,听见谁说动手,打便打了,至于是哪个主子发号令的还重要吗?

    沈砚懒得同他们争辩,下了最后通牒:“随意对府中客人动手,自己去领罚。”

    众侍卫一听,便泱泱地退下了。

    做完这一切,沈砚又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素方”。

    素方并未答应,她听见沈砚说道:“父亲老糊涂了,真是对不住你。”

    素方摇摇头,强颜

    欢笑:“没事啦,七公子不是回来为我主持公道了吗?”

    言泽在一旁气得不行:“都这样了还没事,他们这些人就是欺软怕硬,见我们不会武功便欺负起来了。”

    说着,他默默地拉紧了她的手,带着她进屋去了。

    素方没有挣脱,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沈砚。

    她看见那个被自己视作兄长的人,一眼祝福地望着他们,欣慰道:“去吧,素方。”

    去吧,去过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素方点头,她仿佛回想起什么似的说道:“七公子,我真羡慕沈桉姑娘。”

    她羡慕她的敢于反抗,哪怕身处逆境,也不屈不挠。

    沈砚点头,他说:“桉桉很好,素方,你也不差。”

    素方应了一声,她看向言泽,抱怨着:“这身衣服我不喜欢。”

    言泽立刻答应:“好,我这就带你去换了它。”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这烈日中,一旁的老管家舒了口气,看着沈砚身穿厚重的袍子,脸上布着密集的汗,不禁提醒道:“公子,您这一路奔波辛苦了,去歇歇吧。”

    这酷热照射下,本就惫懒的马儿更加支撑不住,它倚靠着游廊的柱子,一步也不肯向前。

    沈砚道:“无名,别闹。”

    无名果然听话,走了几步,便不动了。

    沈砚便将它挂在最近的一株树上面,自顾自回到住处,看见熟悉的院落时,他心里前所未有地落空了下来。

    他总觉得,自己有一些什么东西失去了,比如当一件物品、一个人自己许久未见,他便会控制不住地忘掉,就比如自己院里的几根竹子,被日光晒得枯萎掉了,于是阿顺拿出去喂了马儿。

    如今,他看着面前的一片空地,总也想不起来这里曾放了什么东西。

    “公子,公子!”

    “公子来啦!”

    两只小鹦鹉热烈地叫唤着,春桃听见动静,忙从屋子里扑了出来。

    “公子回来了!”

    不见沈桉,她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沈砚“嗯”了一声,他问:“阿顺呢?”

    春桃摇头:“我听京中这几日不大太平,阿顺已经忙得好几日没有回家了。”

    “京中可有事发生?”

    闻言,沈砚的声音不觉提高了几度,他匆匆忙忙洗了手,才抚了抚自己的两只小鸟儿,听着它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听闻有些在京城里面做生意的北蛮人闹事,已伤了许多百姓了,禁军虽缕缕阻止警告,他们也不放在眼里。”

    春桃老老实实说道。

    听了这话,男子神情愈发严肃起来,他才歇息了片刻,便起身又要走。

    “公子……等等!”

    春桃突然叫道。

    沈砚顿时停了脚,回头去看她:“还有事?”

    春桃踌躇着,小心翼翼地问:“八小姐……不,应该是沈桉姑娘,怎么没和公子一起来?”

    闻言,沈砚神情一震。

    徒然听见这个名字,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的爱人,正一点点消失在他的生命里,而沈砚自己全然不知。

    “桉桉有事耽搁了,等她做完了,会来找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