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平凡的午后,沈砚打开这封信。
信是他家老管家写的,看到这些字眼时,沈砚有些恍惚。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楚侯府的人和事了,老管家东扯一句西扯一句的,看得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桉紧张地问:“怎么了?”
她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生怕沈砚说出天大的坏消息来。
沈砚不语,半晌,他垂下手,纸笺顺着指尖滑落下来。
“四姐姐没了。”
“没了?”沈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好一个人,怎么会没了?”
沈砚将信拿给她看:“四姐姐是个有心气的,只怕是对父亲的亲事不满意,以命相抗,如今管家来信,是叫我回去主持大局的。”
他话音落了,落在沉默的空气里。
片刻后,沈桉真心实意道:“你走吧。”
四姐姐是个好人,她在侯府的时候,每一次窘迫的时候,众姐妹中唯有四姐姐为她解围,为她出头,叫她别紧张。
这样好的人,说没就没了,真是人生无常。
沈砚并不否认,他问:“那你呢?”
他看见女子强颜欢笑着:“我?我一直在这里啊,你处理好家事,我也会将这里的一切都处理好,到那时,我来找你。”
我来找你。
这是沈砚最后听见的她的声音。
后来,他总在梦里听见这个声音,他懊悔至极,在所有记忆全都消失殆尽的那一刻。
沈砚走了,临走前,他将玉冠戴在她头上,看着她在烈日下渺然的身姿,看着她一笑怡然,看着那璀璨的、迷人的倩影在视野里渐渐模糊。
“我会来找你。”
沈桉安慰着他:“我们许诺过的,不是吗?”
滚滚黄沙弥漫了他的双眼,沈砚低头,将泪水捻进手心。
怀中的通关文牒棱角分明,叫他胸口隐隐发痛。
“统领不必太过挂怀了,好歹碎云城已经收复,在那里的将士们都是身经百战,沈姑娘一定会没事的。”见沈砚脸色似是凝重,负责送他回京的将士于是说道。
沈砚点头:“多谢你。”
其实他早已在流胭阁外设下重重陷阱,若有人想借此行不轨之事,也非易事。
沈砚快马加鞭赶回府中之际,靖安侯府,正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老侯爷,真是不巧,素方的原籍已被我找到,”言泽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将衣领狠狠往上一拉,神情不屑,“我今日便要带她走,谁敢阻拦?”
他是一路闯入府中的,被侯府的侍卫们打得鼻青脸肿,连羽冠都歪了。
看他这副狼狈样子,老侯爷都懒得动手。
“言大人,做你分内之事。”
他一语双关。
言泽冷哼一声:“侯爷何必动怒,我不但要为她赎身,还要素方做我言府唯一的女主人!”
大庭广众之下,侯爷没有料到他能说出如此厚颜无耻之语,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阿泽,为了一个奴才,你要和我翻脸吗?”
年过六旬的人,胸口随情绪翻涌起伏着,他回缓片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言泽道:“是您咄咄逼人在先,老侯爷,您老了。”
侯爷苦笑:“我老了?”
言泽:“您糊涂了。”
这话一出,正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看似无知的小辈身上,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霎那间,侯爷想起了之前许多事情,他原本怒瞪的双眼,此刻却露出茫然来。
他老了?
他老了。
若不是他,晏儿不会被毁了面容,到现在都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若不是他,漫儿就不会死。
若不是他,砚儿便不会被京中人耻笑,名声尽毁。
想到这里,他缓缓后退几步,终于力气不足,倒在太师椅上面。
看出他的愧悔之意,言泽语气也缓和下来,他唤了一声:“沈伯伯。”
侯爷没有应,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情。
他记得,砚儿年幼时少与人来往,偶然一次,言泽来侯府做客,便被沈吸引住,死死缠着他。
后来,他和砚儿关系越来越好,便来往得更加勤快,每次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喊他沈伯伯。
他打心眼里喜欢这孩子,生得秀气,还知书达理。
言泽的官,是世袭他哥哥的,他哥哥去世得早,他一人独掌言府,竟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侯爷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很佩服。
他重用言泽,并非因为他文选司的职位,而是发自内心的赏识,他知道言泽能做好一切事情,就像砚儿一样,不叫人操心。
如此情境,实在叫他寒心。
想到这里,老侯爷挥挥手:“我也不骂你了,你走吧,日后也不必到侯府来了。”
言泽不死心地劝:“沈伯伯,收手吧。”
一个四小姐还不够吗?难道真要为了那所谓的面子将所有人害死?
一旁的花姨娘斜眼看他,字字讥讽:“言大人,你装出这副样子是为何,昨日给漫儿改户籍之事时,可不见你如此仗义执言,只不过如今出嫁的女子是你喜欢的而已,怎么,你分明就是自私狭隘,难道老侯爷也要为了你的自私买单吗?”
言泽不说话了。
事实确实如此,他无从辩驳。
可是那又如何呢,他言泽便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管得着天下女子的闲事?他在意的只那一个,从始至终,他只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他又不是观音菩萨,来普度众生的。
“哎,明明是为了自己,还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这人脸皮厚起来,还真是叫人惊讶呢!”
花姨娘一向刻薄,此刻,她正为自己女儿的冤死愤愤不平:“若是侯爷主意能转圜,那我的漫儿何至于离我而去呢?”
言泽无奈:“所以侯爷,适可而止吧。”
人命只会多不会少。
老侯爷不语,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事已至此,已来不及了。”
正院外,成串的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恨不得将这份喜悦冲上云霄,叫万众神明睹目。
“接亲的队伍到了!”
“接新娘子咧!”
言泽二话不说便冲了出去。
花姨娘挥着手帕,连声喝止:“快,快拦住他!”
外面的侍卫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听了姨娘的命令,只顾一阵棍棒伺候,挥动间,来人身上顿时被打得伤痕累累。
言泽没学过一日武,很快被打得扑倒
在地。
花姨娘不解气地喊:“打,打死他!”
言泽腿痛得动弹不得,便用手拖着身子一点点向前,很快,他的两双手也变得血肉模糊了。
二姐姐在一旁看着,心底五味陈杂。
这个场面,她太熟悉了。
殷红的血,从男子身后蔓延开来。
言泽惨笑着,他握住了侍卫的棍子,冲着那侍卫的脑门就来了一下。
“沈伯伯,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他用棍子支撑着身子,颤颤巍巍地起身,惨笑道。
他浑身被鲜血染尽,一袭白衣,硬生生被染成了殷红,远远望去,竟分外绚丽。
今日的阳光真是好,像她的笑一样明媚,一样温暖。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笑,自己以后还见不见得到。
直起身子的时候,血顺着额头,流进他双眼。
就在这一刻,她出现了,穿着这世间最喜庆的颜色,被他人裹挟着、劫持着,一点点向前走。
言泽挥着棍子便飞过去了。
他一个文弱书生,跑起来倒快,十个侍卫没追上。
“素方!”
她听见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素方彻底慌了,她下意识想掀开盖头,却被身旁的脖子扯住了手腕。
“姑娘,这样不合适。”
她听见一个苍老而又可憎的声音传来。
接着,她突然感到那双紧紧抓着她手臂的爪子,仿佛被什么东西撕扯着一般,长长的指甲在她手腕上划出一道痕迹,终于,那双手脱离了自己,连同手的主人,被什么物件打到地上去了。
接着又是乒乒乓乓几声。
素方站住了,她乖乖地站在那里,不知该干什么。
这时,一个人牵住了他的手。
温热,湿润,带着腥味,是血的味道。
她听见他说:“素方,我来了。”
“言泽,你呜呜呜……你怎么才来,我吓死了呜呜呜呜……”
素方一个劲儿地库,连盖头都不舍得摘,便扑到他怀里。
言泽笑着,费好大劲才接住她,一脸虚弱地笑:“哭吧哭吧,不丢人。”
素方:“呜呜呜呜呜……你身上怎么湿漉漉的。”
言泽不语,他亲手为她摘下盖头。
为你铺下的喜色,是我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的。
为你造就的喜服,是我用鲜血染尽的。
我用我的生命起誓,你是我唯一的妻。
“我为你摘了这盖头,你以后,便是我的人了。”
即便被打得自己亲爹都认不出来了,言泽却依旧笑得很不值钱。
素方没有想到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心疼地抚着他的脸:“是不是因为你来找我,他们才打你的,怎么好看的一张脸可不能打坏了……”
言泽也不管这些,他今日唯一目的,便是带素方走,今日和老侯爷翻脸,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登侯府的大门便是。
年少成才,统管全家,他若有一丝不果决,便没有今日的言家。
他问素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素方使劲儿点头:“我才不要嫁给那个丑八怪!”
有些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比如,我愿意,比如,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