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言泽的话,老侯爷的眼皮又是一挑,他斜眼看着这个素日做事得力的小辈,十分困惑地问道:
“你说什么?”
了解老侯爷脾气的都知道,这个语气说明他已经快被气昏了头了。
言泽可不怕他,他一脸凌然正气:“我要带素方走。”
“混账!”听见这话,老侯爷从桌上抄起手边的茶碗便掷了出去,言泽偏身躲过了。
只听得从屋内传来一声暴喝,随即传来茶碗摔落在地的声音:“你以为你是谁,侯府是什么地方,你想带走谁便带走谁?”
说到这里,侯爷目瞪口呆:“好大的口气,不如这侯府交给你来管辖?”
臭小子,反了天了还!
“当真?”
言泽果真信了,他抬眼,眉毛兴奋地上下跳动着。
他的反问,在这灼热的气氛中,无疑是添了一把火,侯爷也没有见过这样没脸没皮的人,当即吩咐大满:“叫他给我滚!”
下一秒,大满的剑从腰间拔了出来。
身为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言泽被这情景吓得不轻,他连连后退几步,分明吓得魂儿都要丢了,却依旧一副嘴上不饶人的做派:“老侯爷,您不是老爱说什么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之语,这方才的话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到底给不给啊?”
“啪!”
话音刚落,人便被扔到院内的水洼里去了。
“嗯……”
被言泽胡闹一番,老侯爷顿时有些气阻,等他想起来今日所为何事后,又叫人客客气气去请言泽回来。
被夏日的清晨簇拥着的,除了明媚的日光,还有侯府内外一排排的喜字同车轿。
鎏金的把手,被愈发热烈的日头晒得发烫。
素方便坐在自己平日休息的房屋里面,穿着平日干活的衣服,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浩荡,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是啊,这难道不是她所期待的吗?离开侯府,找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过日子,平凡而又幸福。
如今看着这个场景,怎么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她将手伸向窗外,去看自己亲手用凤仙花染的指甲,没过多久,一抹灼痛感透过薄薄的指甲沁入肌肤,她吓得忙收了手。
这时,她看见一个人进屋来了。
宁安自从被七公子拒绝,便被拨去侍奉侯爷与侯夫人,如今已成了那边的大丫鬟。
如今,她手里正捧着一盒什么东西,远远地放在桌子上,笑道:“真是没想到,你年纪比我小,倒先走了。”
“姐姐来啦?”
素方瘪了瘪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宁安点头,她不放心道:“你心思纯良,又没有脾气,过去难免叫人欺负,我只和你说,凡事别太忍让,那些个无权无势的人,为难起人来可有法呢!”
说着,她自顾自打开了带着暗花的匣子:“你知道我的,平日爱弄些茶叶,这是我在那边闲来无事晒的,送给你,也不枉我们姐妹一场。”
一番话,说得素方鼻头发酸。
她差点要哭鼻子,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姐姐放心,我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素方看似活泼,其实性情乖巧,唯主子的命是从,知道事情无从转圜,也不必去抗争了。
她以为言泽会和她一样,在老侯爷的威势之下只能被迫认命,这样也好,素方告诉自己,彼此都不至于太难受,也用不着互相牵挂了。
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碎云城。
大漠沙如雪,飞钩在浮沙上划出一道圆弧似的线,随之而立的,是骏马蹄声腾腾,嘶声萧萧。
“大王,只要沈砚在,这碎云城我们便拿不下来,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们另谋?”
说话的将士,将自己脸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脸上的神情。
听了这话,吴袂回头,他有些烦躁地踢了一下马辔头:“你说怎么办?”
那将领壮胆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趁沈砚在这里扎根,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哦?”
有意思。
看着沙丘之下的万籁俱寂,吴袂将口里叼着的狗尾巴草“呸”一声吐了,又重复了一遍:“有意思。”
片刻后,他回头:“万邝呢?”
那将领始料未及,忙道:“他一个残疾之人,还能到哪里去?自然是老老实实呆着等候大王调遣了!”
是啊,一个残废,还不是唯命是从,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想到这里,吴袂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是时候让万邝去问候故人。”
万邝,北蛮第一谋士。
几年前,他去了中原,混入靖安侯府打探消息,却爱上一位相貌平平的中原女子,两人东窗事发后,他为证那女子清白,以流氓之罪自诬,被当时的靖安侯活生生打断了双腿,最终还是吴袂将他救回北蛮。
想到这里,吴袂随口一问:“他那心上人如今怎么样?”
这么多年过去,怕早已嫁做他人妇了吧?
虽说佳人不再,可老侯爷那一顿板子,叫人双腿尽废,这个仇,他难道就不想报?
再者,自己这也是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在当时的禁军副统领手下救出的万邝,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万邝替他攻打昭宁城,实在合适不过。
“那您呢?”
那将领问道。
吴袂不语,将长刃收回鞘中,玩世不恭的脸上多了几分势在必得。
他?自然是守着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这几个月,他没有一日不是这样守着的。
“大王,恕属下多嘴,您这样干等着也不是事啊,他们日日厮混在一起,过几日连娃娃都生出来了,到那时就不好办了。”
那将领贱兮兮地多嘴道。
吴袂抬起腿,一脚将他送下了山。
好端端的,给人平白无故制造焦虑!
吴袂斜眼看着那人在沙堆里滚了几圈,即将掉到骆驼堆里了,才淡淡地挥手:“你们几个,把他抬上来。”
“是!”
看着手下自沙墩而下,吴袂慢悠悠地转身,玩弄起自己的指甲来。
沈砚,你就在这里美人挂怀吧,你的故土,大雍的皇城,即将被北蛮军所攻破。
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守着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塞之地,还有何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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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北蛮第一谋士,当时虽为情断了两条腿,带回来的情报却数不胜数,叫父王在征战之时得力不少。
想到这里,吴袂得意地笑了。
沈统领,当日之辱,小王这就来报答。
沙丘之下,皇家歌院,如今荒凉不堪。
从前在这里的歌女,要么调回京中,要么被赎身,如今全换了新面孔。
这些人技不如人,又无朝廷的俸禄,日子一日比一日艰难。
其实沈桉已经不是戴罪之身,大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新建的府邸去,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的。
她原本可以走,只是舍不得这些可怜的小姑娘们。
她们都是被父母抛弃不要,后而被流胭阁所收留的孩子,最小的才八岁。
这里有是个多战之地,她走了,她们若落入歹人之手,谁知会怎么样呢?
沈桉想起来,自己初来碎云城时,便是这样的情境,在这艰难的世道苦苦存活着,她不能忍受,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旁人落入险境却见死不救,只顾自己快活。
“砚哥哥,我必须要帮帮她们。”
夜里,风搜刮着屋内的清新气息,她有些为难地开口。
她知道,这个决定,终究是为难他。
沈桉知道,他为了他们的未来,付出过多少,说以命相搏都不为过。
如今,当一切终于尘埃落定时,她却说要延迟婚期。
“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给银子自是最见效也最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可日后呢,她们技艺不精,如何养活自己呢,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一技之长还不是要饿死,我可以教他们琵琶,我保证,等她们有能力自力更生了,便和你回去!”
她举起三根手指,振振有词,生怕他不同意。
听了她的话,男子眉目深邃,声音恬静,他的手覆在她掌心:“桉桉,你还是这个样子,从未变过。”
沈桉心突突地:“那你……”
同不同意嘛?
她心底一阵忐忑,又撒娇道:“反正我们都……”
说到一半,她有些窘迫地转过了头:“成婚还不是早晚的事?”
沈砚自然清楚她话里所指,他穷追不舍:“什么呀,桉桉?”
沈桉赌气道:“砚哥哥,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害羞?”
她不要面子的吗?
知道她脸皮薄,沈砚也不再问了,他点头,将话题引回到方才之事上:“其实我早有此意。”
沈桉:“?”
她气急:“那你不早说?”
那她方才紧张兮兮,是为着什么?
想到这里,小小的女子懊恼极了。
“桉桉,这说明我们心有灵犀啊,你不感到高兴吗?”
看她气鼓鼓地,沈砚不觉笑了,他捏了捏她的脸,温声哄着。
沈桉立刻转怒为喜,她试探道:“那我们便一起?”
“我们本就在一起啊!”
心想事成的两人,互相牵着手。
短短几个月,从分别到相遇,从此再不分开。
就在两人为这来之不易的光明而感动时,门外传来将士的声音:“沈统领,京中侯府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