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65.第 65 章
    苏州,苍云镇。

    听闻苍云镇,因终年云气萦绕山间,终日不散,已致所到之人一时都被迷了眼,难以辨别方向,更无法看清周围之物。

    而长年生活在这里的人,哪怕有着最深密的云层,也能凭借记忆与从前经验,从重重迷境中拨开迷雾,看清前路。

    这是在冬日。

    到了夏天,台风席卷而来之时,浮云外加风雨,真是将人活活困死在这重山嶂岭之中。

    时值六月,暑气滋生。

    四个月后,沈砚终于来到这座城市——她的故土。

    苏州知府连奇云,此前就是携带家眷住在这个镇子上,开了一家私塾,教授年纪不满十岁的小小稚童学习识字,他的一双儿女衣跟着他读书识字。

    连奇云学识渊博,又颇有才华,终于一举高中,在朝为官,好不威风,自从连奇云移居官府,他开设的这个私塾,便交由他的门下弟子看管继承,如今已是门庭若市、人来送往十分景气。

    这全仰仗私塾如今的老板,冯珮.

    他并未因连奇云之事受到牵连,私塾生意却越来越好,渐渐谁家的孩子到了学龄,便第一个想到这里——《补桐》。

    《补桐》,便是这书院的名字。

    古书上曾记载,曾有人在桐树下苦读诗书,后来老树枯了半株,补上新桐仍没能等到旧人同读了,一时深以为憾。

    沈砚记得,这典故的名字便叫做《补桐书屋》,如今,倒真叫他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名字。

    “先生,您找谁?”

    私塾里的打杂的,不论见了谁,都叫先生,以示尊重。

    沈砚颔首:“冯先生可在?”

    打杂的摇头:“您找冯先生何事?”

    沈砚看着他:“要事。”

    一时也说不清楚。

    他这一路而来,风餐露宿,在苍云镇住了几日,拜访了近十家与连家交好的人家,无一不是无功而返。

    只后来,在断水桥边遇见一位乞丐,说自己曾在沈桉手底下讨过吃的,愿无偿为她作证。

    大雍有制,一家人获罪,若想脱罪,除了证明此人当时并不在场,另一法子便是集齐十人的手写状纸,证明此人与犯事之人无关,并不知晓此事,如此,便可无罪释放。

    这位小乞丐,便是沈砚找到的第一位。

    他叫半山,生下来便做了乞丐,一直待在这苍云镇里面,这里每个人他都认识,男女老少,生的,死的,他都认识。

    沈砚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作为答谢,乞丐笑呵呵地收了:“当了一辈子的乞丐,临了还有如此福遇,我半山的运气还不算太差嘛!”

    沈砚笑了,抚着年迈的小乞丐在断水桥边坐下:“这是应该的,实在多谢你。”

    小乞丐举了举手中的银两,嘿嘿笑了:“不必多言。”

    他详详细细地为沈砚写了状纸,虽说字迹不大好看,一笔一划却极为认真,而后,他为沈砚指了这条明路。

    “补桐的私塾先生,乃是连奇云的亲传弟子,你去那里或许有用,只是若没有十分要紧的事,是见不到他人的,因而你见了他手底下的人,只说‘要紧事情’,他方才能出来。”

    “要事?”打杂的又追问,“何事?”

    “若他追问你是何事,你便只说‘连家之事’,他曾为连家义子,听了这个决不可能不出现的。”

    沈砚又想起半山的话。

    “连家之事。”他顺着小乞丐的话说道。

    谁知打杂的听了,一把将他推住:“又一个招摇撞骗的,走走走!”

    打杂的推了两把,没推动。

    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愠怒:“你要干什么?”

    沈砚岿然不动,他道:“请你们家主人出来,确是要事。”

    打杂的更加恼了:“好好好,那我现在正式告知你,我们公子从此不管连家的事,你能走了吗?”

    沈砚不再言语,也决不撤一步。

    他知道,一旦自己走出这个门,她便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一直住下去,一直辛苦下去,直到老死。

    他知道,无法摆脱罪臣之女的身份,她便再也不会和他见面的。

    可是桉桉,我并不在意,我不怕被连累。

    若是如此,从前,我便不会劝谏父亲,带你回来。

    从始至终,我只想你安乐。

    沈砚这样想着,他坚决地抿着唇。

    下一刻,却见一个扫帚直直地朝自己的一张俊脸挥过来。

    被这样来一下,他的一世英名算是被毁了。

    这时,一个成熟女子的声音从内堂传来:“先生,我家夫君唤你进去说话。”

    他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可是细看……又不大像。

    沈砚低头,将心头涌动埋入喉间:“夫人是?”

    冯氏低首作揖:“先生唤我芙栖便好。”

    打杂的白了他一眼,似是嘲笑他有眼不识泰山:“这位是冯珮冯先生的夫人。”

    沈砚低头,神情淡然,只神情有些缥缈。

    “沈砚见过冯夫人。”

    身处小地方的人家,自然不认得沈砚,也不知道他在京城的名声已臭不可闻,依旧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去:“原来是沈先生,有失远迎。”

    他进去了,最先看见的连廊两旁的书房,各有几个小弟子再带着读书,,约莫着有十多间吧,每个房间里放置十五把桌椅。

    此时大部分学生还没来,只有稀稀拉拉的读书声音。

    冯珮是在他的寝室里见了沈砚的。

    “先生从哪里来?”

    冯先生并不急着问连家之事的真假,而是慢悠悠地聊起天来。

    他屋里面一片漆黑,整个书案上光秃秃的,一丝光亮也没有,沈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语气稳重有礼。

    “自京城而来。”

    他如实回答。

    “贵人?”冯先生放下茶盏,他身材高大,体型颇有些壮实,却是个没有力气的,说话时,时常半瘫在椅子上面。

    沈砚摇头:“算不上。”

    冯珮笑着看了他一眼,无情戳穿:“太后之孙,还算不了贵人?”

    沈砚不语。

    按理说,他本不该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兴趣的,更没有必要去调查他的身份,毕竟,在今天以前,他们还素不相识。

    “先生妙算。”

    沈砚想,这定是因为连家。

    连家的孩子,在靖安侯府,冯珮才知晓的。

    他说完这四个字,一旁的打杂的同芙栖,神色都变了。

    打杂的结结巴巴,不知所措:“你你你……你是太后之孙,你是……”

    打杂的一时间瞠目结舌!自己方才险些给了他一扫帚把子!

    冯珮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还不拜见沈统领。”

    见芙栖就要跪下,沈砚忙道:“不必了,我此次微服私访,也并不想叫人知晓身份,这礼就免了。”

    说着,他别过头,不去看那同她七分相似的面庞。

    桉桉……

    细数,他已有四月没有见她了吧,可怎么觉得,像是一辈子那样遥远了。

    他时常能梦见她,能看得见她,听见她说话,却不记得她的声音了。

    不论沈砚如何回想,也记不起来。

    他当真会一点一点忘记她吗,随着时光流逝?

    可如今才过了四个月啊!

    他不敢去看那个同她七分相似的面孔,不敢去听那个人说话,他很清楚,那不是桉桉的声音。

    “芙栖,你去为沈先生倒杯茶吧!”冯先生看了一眼芙栖,又看了一眼沈砚,神色如常。

    芙栖应了一声出去了。

    此刻沈砚只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怕这个声音会充斥自己的记忆,会代替桉桉,会……

    他的旧疾,叫他心悸,心悸而发狂,发狂而健忘。

    冯珮却一直望着他:“先生方才要说连家的事,可愿细细说来?”

    沈砚浅笑,他心里明白,冯珮都知道了,不然,他也不会特意叫人去调查自己的身份。

    “先生耳听八方,洞晓世事,沈砚佩服。”他抬头,“我今日来,便是为了给沈桉讨一份无罪的状纸,不知先生可愿撰写?”

    冯先生笑了,他从袖中拿出来一根蜡烛,点上,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沈先生惧怕黑暗,我却和桉桉一样,是个享受黑夜的人。”冯珮回头,烛光将他的脸映得愈发清晰,那是一张十分朴素无奇的脸庞,却有着常人不可有的定性与安然,不为世事所动,“沈先生惧怕黑暗,于是看不见这世道的黑暗之处,你自然觉得这里的人该帮你,帮沈桉,可你若是知道,连奇云一朝得势叫他们表面恭贺,内心如何暗自嫉妒的时候,你便应该知道,即便找了他们,也不会为你帮忙的。”

    沈砚不语。

    他如何不知道,如何不知道这连奇云的朋党,实在是蛇鼠一窝,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他交好的人,只能共享富贵,不可共患难。

    他愿意去试,并非是不知道,而是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可以救她的办法,哪怕知道不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可他不想言明,哪怕被冯先生如此义正言辞地提醒教训,也只好点头称是。

    有求于人就是这样,太后之孙又如何?

    太后之孙,更改遵循大雍律法。

    “是沈某失策了,只是冯先生可愿解答我的问题了?”

    冯珮不语,手向窗外一指:“沈先生觉得,我如今还会去管连家之事吗?”

    窗外正是芙栖的身影。

    沈砚笑了,假装不知:“我知道这叫先生为难,您有何需求,尽管开口。”

    冯珮望着他,神色岿然不动:“若我叫你离开她呢?”

    沈砚知道,他这里口中的“她”,并非芙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