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64.第 64 章
    沈砚在惩戒室收到了沈桉离开的消息,这个消息是言泽带给他的。

    前几日,言泽出宫回家,顺道去侯府探望,他只看见了沈峦。

    “姐姐走了。”

    对此,沈峦只有冷静而简短的一句话。

    言泽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他追问:“什么时候,走去哪里了?”

    “昨日走的,回碎云城,回流胭阁去了。”

    言泽将沈峦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沈砚听,说完了,他同情地望了沈砚一眼,由衷道:“节哀。”

    沈砚苦笑,袖口里的过继文书刺激着他的肌肤,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节哀什么?又不是死了。

    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沈兄,你打算如何?”

    言泽问得直白露骨,将最坏的结果讲给他听,“您父亲已为你许了户部侍郎之女唐恭唐小姐,听说……已下了聘礼了呢!”

    惩戒室一片肃然,沈砚望着面前的铜壁,上面用方正的隶书写着两个大字:“思过”,取面壁思过之意。

    小时候,他总是见哥哥被关到这里来,哥哥生性好动,在宫里面大肆搞破坏,外祖母盛怒,每次都要将他关一天一夜才肯放过。

    沈砚从小就很乖,他从未来过这里。

    这是第一次。

    “怎么办?”他回望着言泽,拍了拍他的肩膀,“桉桉离开沈府,从族谱里除名,便不再是我妹妹了,只是若不查清当年之事,怕是她要在那里一辈子。”

    “当年之事?你说的是她父亲?”言泽恍然,“你并非就此放弃吗,那唐小姐呢,你待如何?”

    沈砚苦笑,笑容如同结冰的河一样飘渺虚无。

    他差一点看不清未来的路。

    唐小姐宋小姐张小姐李小姐……

    对他来说有何分别?

    “我自然不会答应,唐小姐呢,也不愿意自己嫁给一个疯子吧。”

    沈砚死死盯着面前的两个字,“思过”吗,他不知道自己何错之有,不过是想和自己所爱之人在一起,是什么了不得的罪过吗?

    何至于思过呢?

    冷硬的地面映出一个人挺直的背影,突然那身影转了个弯,背对着这面铜壁,偏偏不去看那“思过”二字。

    “言泽,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情?”

    言泽今日真是大开眼界,没想到平日里最知书达理,最听话从不叫人担心的侯府七公子,竟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公然违抗太后的命令。

    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是险些叫言泽惊掉下巴。

    “你找几个人,在昭宁城大肆宣传,说我的病,我的旧疾,尽量说得面目可怖些,叫人听着十分害怕就是了。”

    言泽同他交好,自然知晓他生病的事情,他一口答应下来:“你放心,我定叫这座城路边的狗都知道,沈砚病发时是个疯子,你只管放心就是。”

    听了这话,沈砚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其实他何必将自己最伤最痛之处、最不堪入目之处揭开给人看,这些事情,连他自己回想起来,心中都不大好受。

    每每提及,他都说自己好多了,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好。

    沈砚不愿再去回想,只挥挥手:“你走吧!”

    言泽二话不说就去做任务了。

    果然很多天后,街上多了几位巧舌如簧的说书先生,讲起故事来没有不叫人听得欲罢不能的。

    他们不约而同讲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便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太后的外孙,侯府七公子沈砚。

    他们忽略了他的勇武,他的忠诚,他为人正直,他年少成名。

    从头到尾只讲一件事——堂堂禁军首领的怪病,发病时性情暴戾,形同疯子。

    他们讲的详细又可信,从他最初时的头痛欲裂,讲到后来神志不清,再到无法控制自己,四处伤人……这一系列症状皆被讲得生动真实,实在无法不叫人相信。

    一时间,昭宁城内百姓惴惴不安,可是转念一想,自己与那疯子,也没什么机会有交集,如此,便开始心安理得地看笑话。

    看看,皇亲贵胄也不过如此嘛,哪怕是公主的亲生儿子,也有如此见不得人的丑事呢!

    这样一个人,不论谁接近,结果就是一个死啊!

    百姓倒也罢了,户部侍郎唐大人听了,也觉得沈砚人品可信,且权势在手,自己女儿嫁给他是决不会吃亏的,自己面上更加有光,便假装不知道,无从理会这些谣言。

    只是唐小姐自己接受不了丈夫有这样的病,她不求自己能嫁入高门大户,从此无限荣耀,只要丈夫是个正常的,白头偕老,平平安安共度一生也就罢了。

    她听了那谣言,自然是害怕的。

    无风不起浪,既然沈砚没有那样的病,为何昭宁城内的说书先生都那样说,如此细节,且说辞都大差不差,若说不是真的,她不信。

    况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有了那样的病,就算再战功赫赫、再一表人才,在如何如何厉害,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总归算不上一个好丈夫,满足不了她的需求。

    谁也不知道唐小姐的是如何做出抉择的,只是渐渐从城中传来消息,说唐小姐以死相逼,誓死不嫁沈砚。

    一时成为笑柄。

    这婚事是太后娘娘和老侯爷一同做主定下的,户部侍郎人微言轻,这两个人,他哪个都惹不起。

    他正想豁出老脸来为自己女儿不体面的举动为老侯爷和太后娘娘告罪求情时,却传来了老侯爷退亲的消息。

    理由竟是“犬子重病,不敢误了令媛。”

    如此一来,昭宁城人人皆知沈砚的丑闻,一时间,准备上前来提亲的一众人竟全都退避不及了。

    他们都十分地赞叹唐小姐的勇敢,她的敢于反抗,敢于正视自己的感受,敢于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这一切都足以叫每一位春心萌动的少女为此钦佩。

    只是从那以后,沈砚的婚事从此落下帷幕,成为整个昭宁城的笑柄。

    笑他有如此显赫的家世,却娶不到一个心仪的女子,当真要孤苦一生了。

    身在侯府的公主听了这话,气得要死,恨不得将说这话的抓来打死!

    可是气完了,当她冷静下来开始回想的时候,从前的一幕幕开始在她脑海里慢慢映现。

    尤其是那算命的说过的话。

    砚儿当真会孤苦一生吗?公主不禁问自己,为何就叫那死算命的说中了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热泪盈眶。

    终究无法逃脱这样的宿命吗?

    “你可知

    道,我那消息一散播出去,全城的人全都避之不及,那效果真是绝了!”

    被罚跪的第七日,言泽来惩戒室看望他,兴冲冲地向沈砚炫耀自己此次行动的战果。

    沈砚被他逗笑了,他嘴角弯了弯,轻轻地问:“当真效果这么好?”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如今你的名声可比那城里面的地痞流氓还要臭,这全是拜我所赐!”

    沈砚听了,浅笑着,似乎在认可他的能力和速度。

    没想到言泽看着如此一个斯文秀气的人,说话做事却如此粗俗,他编排出来的那些故事,什么肾不好啦,动辄打人啦,体虚啦……反正只要是不好的词通通往上编,吓得城里官家的女孩子,日日晚上做噩梦,被吓醒,生怕叫沈砚缠上。

    生怕自己嫁给沈砚。

    也难怪他们,言泽说的时候,有些话沈砚自己都听不下去。

    “所以啊!”言泽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以后出门还是小心着点,毕竟名声在外,大可以做出一些凶恶样子来,千万别露出马脚了,知道不?”

    “怎么做?”

    沈砚不懂,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自然是按剧本走了!比如发狂发疯啊,裸奔啊,逛青楼啊……”

    听到这里,沈砚彻底绷不住了:“你也太胡编乱造了,我哪里……你怎么能这样?”

    他恼红了脸:“言泽,你个伪君子。”

    “啊?”言泽不懂,“不是你这样交代的嘛,你知道我的,做事情向来尽心尽力……”

    怎么好好的还生气了呢?

    他本是来求他表扬的……

    半晌,他看见沈砚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自己的选择,怪不了旁人。

    他叹了口气:“准备准备,和外祖母认错了,反正人都走了,想来外祖母也不会太为难我。”

    “噢,那然后呢?”言泽问。

    “然后……”沈砚想了一想,“去苏州。”

    苏州,她的故乡。

    如今,他要在那里,将当年一切调查清楚,为她沉冤得雪。

    他坚信,连奇云之事,沈峦可以免罪,桉桉自然也可以,只是沈峦有他外祖父家作保,而她没有。

    她只能被迫从未罪臣之女,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劳作,最终老死,毫无波澜的一生。

    沈砚坚信,这世上除了他,一定还有在乎她的人。

    言泽:“好。”

    对此,他毫无异议。

    想了想,他又叮嘱道:“记住我说过的话,凶恶,一定要凶恶!”

    沈砚回赠他一个暖暖的笑:“好。”

    言泽没好气地回赠了他一个白眼,好好好,好你个头。

    他看见那个身形魁梧,挺立修长的人直直站起身,推门,去迎接七日后的阳光,同外界的冷暖空气,直面那无知的险境与挑战。

    打开门,一束光照在他脸上,回首之时,恍如天神下凡。

    “我出手怕招人嫌疑,桉桉那边,请你费心照料。”

    言泽大大咧咧一笑:“好说好说。”

    她毕竟是他的学生,自然没有问题。

    虽然有时叫他气个半死,但是他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毕竟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己本该有这样的觉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