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长达二十余米的暗道,顺着台阶往下走能听到地上传来的细细雨声,冷雨一寸寸打在泥土上,这密道却无丝毫湿气,看来知慧是借着自己住处与厨房相邻,便将密道连接到厨房下面去。
想到这里,沈砚又一个眼神扫过去:“你找死。”
知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口无择言:“公子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素日偷偷出去时,什么也没听见。”
不说也就罢了,他这么一说,好像他们晚上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沈砚心想,本来就没有……
看着沈砚愈发不自在的神情,知慧又开口:“也是,其实嫂子怀着孕,做什么也不方便,是吧哈?”
“注意你的分寸。”
沈砚面无表情地拿起剑,挡住自己红透了的脖颈,警告道。
他算是知道了,这个知慧就是个自来熟,方才还被女尸吓得快要尿裤子了,如今又乐呵呵地跟人聊起来了,关键也没有同他说话。
看着发出凌凌滚烫气息的长剑,知慧识趣地闭了嘴。
漆黑的暗道里,只传来三人一连串的脚步声。
浓烈的泥土味道,叫人愈发呼吸困难,众人皆觉得脑袋发胀发痛,走路时更是头痛欲裂。
知慧抱怨道:“从前出去时也未曾遇见过这种情况啊!”
“从前?师弟也好意思说,从前你只顾着和女人约会,哪里留心得了这些事情?”
闻言,知礼毫不留情地揭穿他。
“好了。”住持不耐烦地打断他,看向沈砚,“公子你说该如何?”
沈砚道:“后退。”
这个味道他十分熟悉,是踏云散,闻久了会使人身处愉悦的幻境之中,叫人欲罢不能,渐渐上瘾。
这种药产自北蛮,药效极其厉害,从他查出那些犯事的商铺主任祖上都是北蛮人时他便明白,定是有人设计、刻意为之。
北蛮人想将此药引入大雍,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大雍皇城,变成了北蛮人的最佳选择。
只怕那凶手,也和这些商铺老板一样,只不过为以防后患,他们只解散了部分商铺用来迷惑敌人。
既然要做后备,自是掩饰性较好,且所做之事不易和踏云散扯上关系,才能躲过城内禁军搜查,安然无恙。
想到这里,沈砚神情一凛。
他相信桉桉说的,吴袂本性不坏的话,但愿这件事情的主谋不是他。
回到厨房,早已不见了吴袂。
知慧讥讽道:“哎呦,这回好了,真正的凶手逃了。”
沈砚道:“不会。”
他指着地上的刀。
突然从一阵雨帘里冲进来的一个湿漉漉的身影,手里捧着一个圆乎乎的东西啃着,众人细细一看,原来是一个还未熟透的瓜。
沈砚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吴袂一脸懵:“不是你叫我看着她的吗?”
沈砚神情更冷:“你给我装傻是不是?”
吴袂又老老实实道:“我来自然有我的道理,怎么,还非要告诉你?”
他失去万邝的消息很多天了,来看望看望他不行啊,再说了,十五好歹护送了她一道,虽说法子粗鲁了些,可也是一片好心吧,他得回来为十五收尸啊!
至于破云散的事情呢,不得不说沈砚猜错了,他就是主谋。
昭宁城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当然,沈桉除外,她是后面来的不算,吴袂想道。
他听见沈砚问道:“你可知那密道里面有什么?”
吴袂摇头:“我又没有进去,我怎么知道?”
沈砚又道:“踏云散在城中肆虐数日,你可知道?”
“沈大人,何必如此计较呢,昭宁人是死是活和你有何关系呢,你昔日发病时他们只会远离你、伤害你谩骂你,叫你声名狼藉,如今他们受难,你倒要拼死拼活帮他们吗?”
吴袂脸上一副看傻子的神情,毫不留情地出言讥讽。
听了他的话,知慧很快反应过来:“好啊,我说平日里这密道里面也没有什么叫人不舒服的东西,今日就有了,原来是你和那凶手里应外合设计了这一切!”
吴袂白了他一眼:“你个色鬼,别污蔑人。”
他杀人的法子很简单,刀往脖子上一抹就行了,可这所谓的杀人凶手,还费尽心机将人毁容、丢到别处来陷害他人,吴袂想想,便替他累得慌。
沈砚道:“所以这次的事情不是你,但谋划踏云散的事情,却未必不是你。”
吴袂没有反驳,他有些紧张地忘了一眼炕上,怀孕之人还真是嗜睡,他们都这么吵了,也不见她行。
其实吴袂猜错了,沈砚早就醒了。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彻底清醒的,只觉得周围闹哄哄的,她觉得烦躁,迷迷糊糊看见沈砚的身影,便从被中暗暗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沈砚果然低头,他看见两根细细的指头扯着自己,看他没有反应,又拉扯了几下。
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肃然道:“吴袂,带他们出去。”
沈砚神色如常,只是在众人散去后眼底漏出些许柔和来。
小丫头。
人拉扯到一半,便被睡虫儿勾了魂去,手指头还懒懒地搭在他衣服上,却不再动了。
沈砚便趁无人时暗暗牵住了她的手,久久不松动。
“好好地睡吧。”望着她平静而幸福的脸,沈砚不觉笑了,直到脸上的肌肉开始发酸发痛,他才意识到自己笑得如何灿烂。
吴袂带了他们出去,老老实实在外面等他。
沈砚出来了,他看着吴袂:“万邝是你派来的,绑架桉桉的人也是你安排的,那些在昭宁城内四处投毒的人也是你们早有预谋。”
吴袂一脸无所谓:“是。”
小人有所为,有所不为,这件事情在他眼里看来是可为的,昭宁人全都该去死,他说的。
沈砚:“为什么?”
他的语气里有震惊,也有失望。
吴袂不语,只是嘲弄地望着他,望着那个看起来已拯救天下为己任的人,哼,自己都命悬一线了,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果然这世上的圣人,都是管闲事忙死的。
“沈统领,我是北蛮人,做这样的事情很奇怪吗?”
片刻后,他一脸不服气地反问道。
沈砚“哦”了一声:“是,是不奇怪,可京中的局势已被我全部控制,还有
,陛下将这件案子派给我审理,只要我乐意,便可将你直接打入牢狱,让你为你的罪责付出代价,北蛮最年轻的王,余生怕是要在牢狱中度过了。”
说着,他一副惋惜之状,竟然还叹息了几声。
听了他的话,吴袂直接甩了一个白眼过去。
这神经,吓唬人有一套。
“是是是,沈统领权势滔天,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北蛮王,哪里比得上您有威势,我说不过您,醒了,别绕弯子了,想让我干什么,开口吧!”
沈砚默不作声地笑了笑。
“这第一件,万邝在哪儿?”
“他在哪儿,我如何知道?”
万邝何其聪明,他若要临阵逃脱,谁能找得到他?他若不想活了,谁还能拦着他去死?
沈砚默然点头,他一定会找得见的。
那日他在父亲身上发现了踏云散的痕迹,恰闻府中来了位双腿瘫痪的客人,想来就是他了,父亲曾伤了他一条腿,万邝如此智计百出,他若要为此复仇,谁能拦得住他。
似是看穿了沈砚的心事,吴袂斟酌着开口:“沈统领,恕我直言,您找他又何必要呢,是你父亲有错在先好不啦!这世间以德报德以怨报怨很正常啊,您找他该不会是要公报私仇吧?”
他话音刚落,沈砚便赐予他一个犀利的眼神:“大王再要多言,便去牢狱里和老鼠做邻居吧。”
吴袂:“……”
倒也大可不必。
“那如今怎么办呢,你翻了这么长时间的旧账,凶手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啊!”
为转移沈砚的注意力,吴袂只好岔开话题。
沈砚只有两个字:“我去。”
“哎你……”吴袂欲言又止,他想说你个病秧子,万一进去出了什么事,这沈姐姐醒了又不干了。
沈砚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手指一抬,“砰”地一声封住了他的穴:“你在这里,好生看好大家。”
说完,沈砚便走了。
“你干嘛去啊,我全身都封住了,怎么看啊,喂!”吴袂一边蠕动着,一边嚷嚷道,沈砚自然不会回头,对于罪犯,他向来不心软。
吴袂慢慢地蠕动进屋里,正好看见沈桉醒了。
“嘿?”吴袂神情呆滞,面部僵硬,扯着嘴强颜欢笑,“姐姐醒了,可想喝点什么?”
此情此景,真是狼狈极了。
沈桉冷冷地看着他,也不笑:“你怎么在这儿?”
“想姐姐了,就来了呗!”
吴袂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说完了,他又不值钱地凑上去,厚着脸皮问道:“姐姐这么多天可曾想我啊?”
沈桉抬头,少年的眼里落着星,声音颤颤的,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情绪,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
毕竟沈桉对他这种癞皮狗,向来都是下死手的,对他已是格外开恩了。
“我想你干什么呀?”
末了,她还是没忍心说出否定的话,却是字字戳心,叫人梦醒。
“我的未婚夫就和我在一起,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这其中滋味,岂幸福二字可以述说?”
吴袂渐渐收了脸上的笑容。
他极尽崩溃地心想,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