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他最终会变成一个疯子,疯子,是不被这个世道所容纳的,是不被人理解的,是处处遭人异样的目光的。
这一切好像习以为常。
可她从未见过被人人喊打的疯子。
沈桉听着这些难以入耳的话,看着一波一波的东西朝他们砸过来,沈砚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他挥剑将挡住自己面前的各类攻击物,整个身子挡在沈桉前面。
沈桉看见他暖白的麻布孝衣上被蛋液溅上、被果蔬的色彩所填满,一件简洁的衣服渐渐变得浑浊起来。
她站在他身后,浑身狼狈,心怀不忍。
“走吧。”她轻轻地说。
她轻柔的声音很快被一波波的谩骂盖住了,沈砚并未听见,但他确确实实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
“抱歉。”
他只回了一句。
沈桉一把拉过他,将全民围剿之人从困境里解救出来,其实他大可以随时走的,只是牵挂着她怀着孩子。
他们一口气跑了一里地,在一座人迹罕至的庙宇前停了下来,沈砚有些不放心地望了望她:“你干嘛跑这么快?”
沈桉气急:“我还不是为了你的安危!”
“没关系的,他们老是这样,我都习惯了,倒是你怀着孩子,别跑那么快。”
沈砚笑了笑,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看着那一块块的脏污,嫌弃地掸了掸。
沈桉自顾自坐了下来,在庙宇前的圆石头上。
庙门紧闭,从红色院墙深处几颗高耸的杨树,在夜色下格外显眼。
“他们为何打你?”
她看着略显局促的男子,极力压抑自己声音里的担忧,假装平静地问道。
沈砚摇头,他将手中剑放在身侧:“别说我的事了,你还好吗?”
沈桉不语,相比“这位小姐”“这位姑娘”和“这位夫人”,她对“你”这个称呼还相对满意些。
她的愤然之气渐渐消散了,她问他:“你说一个人孑然一身来寻自己的爱人,来完成当时的承诺,她的爱人却把她给忘了,你说这个人该如何?”
沈砚再傻也听得出来这话的蕴意。
“阿顺唤你……夫人?”他睥睨道,“莫非你是?”
他突然想起大满曾问过他,孝期之内不可娶妻的话。
大满向他介绍了侯府所有人,帮他一点点回想起来关于他们的事情,却故意落下她,所以他不记得她。
阿顺说她是他的未婚妻,其实已经说明答案了,不是吗?
沈桉就这样望着他,望着他渐渐明白过来的神情,起身拍拍自己的衣裳。
“沈砚,你忘了我,我不怪你,但我不会和一个不记得我的人成婚,我在这座庙里等你,若你想起我……”
若你想起我,便到这里来找我。
沈砚:“好。”
于是沈桉跨着这冰冷的石阶,一步步向前走了。
“你怀着孕,小心点。”
沈砚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跟上去了,并且扶住了她。
沈桉也不挣脱,她一步步向前走着,丝毫不回头,也不去看他。
沈砚又道:“我答应你不到这儿来,可你在孕中,我派人来照顾你。”
她冷不丁抬头,对上他满是关切和在意的眼神。
仗着他失忆,沈桉故意道:“这孩子又不是你的,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什么意思啊?”沈砚不明白,“不管是谁的孩子,受苦的不都是你啊,我找个稳婆怎么了?”
他倒是逼问起她来了。
沈桉被他的脑回路惊呆住了,她忽然觉得,失了忆的他虽然憨了不少,却比从前可爱了些。
片刻后,望着那真挚的眼神,她不觉笑了。
“好,你说得对,我答应你就是。”
“这还差不多。”沈砚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欢快的声音,扶着她的手更加有力气,“慢一些。”
“好。”
他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每一步走得小心。
进了寺庙,问候了住持,沈桉从身上掏出自己在碎云城卖绣品攒下的些许积蓄,放在住持手中:“就当做宿费吧。”
“施主客气了,寺中只剩一间厨房还空着,厨房简陋,空着也是空着,怎好意思收施主的钱呢?”
住持连连摆手,将银两塞回她手上。
看这简陋的环境,沈砚有些不忍心,他低声问:“当真要住这儿?”
沈桉抬眼:“不然就要露宿街头了。”
沈砚自知劝不动她,便道:“那我可不放心走,要么让我在这里陪着你,要么我们一起回府。”
“你陪我?”沈桉笑了,“你不上朝了,不和母亲请安了?”
沈砚从蒲团坐了下来,难得摆出一副无赖的样子来:“你说得是,这些哪有未婚妻的安危重要?”
沈桉欣慰地笑了:“从前你从不说这样的话。”
“从前?”闻言,沈砚来了兴趣,他问,“那从前我是什么样子?”
顺着她的问题,沈桉果真回想起来。
从前他是怎样的呢,大公无私的、无所不能的,体贴入微的,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安全稳重的。
因为他从不为自己着想,他的心思和情感,全牵挂在别人身上。
现在……自然不一样了。
当一人伤心绝望到极致的时候,才会选择忘掉一些事情,来叫自己过得好一些。
其实失忆也未必是坏事,不是吗?其实她在意的不过是他不记得自己。
“好,我答应你。”
“答应什么?”突如其来的话,叫沈砚有些茫然。
沈桉道:“我答应你,你可以陪着我了。”
你可以陪着我了。
这几个字,叫沈砚内心深处生出一抹难以抑制的情愫来,他忙答应:“好啊!”
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会记起来她的。
这不是愿望,是直觉。
寺内由三座独立的四合院组成,住持带着他们来到最末的那个院子,其中一件做和尚们的浣衣坊,一间做柴房,最后一间做厨房,厨房里除了灶和案板外,外加一个小小的床榻,供人临时歇息的。
“鄙寺简陋,请二位莫要嫌弃,如有需要帮忙的,到前殿找我便是。”
住持说着,留下两条床褥和被子便离开了。
沈桉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吩咐:“还不快扶我去躺着?”
“哎!”沈砚脑子未反应过来,手里已开始了动作,他弯着腰,小
心地将她的身子搬到哪坚硬的床上去,那神态活脱脱像个服侍娘娘的小太监,他摸了摸床板,将自己那条褥子也铺在了她身下。
沈桉惬意地躺了上去,看了看四周,又道:“想喝水。”
沈砚闻言,一拍脑门,喝水啊,这简单!
他在厨房外的水井打了水,提回来,生火烧水,忙得不得了。
沈桉便坐在床沿看着他忙活,终于,她看见他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过来了。
她刚要伸手去接,沈砚忙道:“别碰,烫。”
她便收了手,两人坐在床边,等着汤放凉。
他们谁也不说话,直到后来汤的热气渐渐散了,水渐渐变得浓稠了,沈桉才按捺不住问道:“能喝了吗?”
“喝吧!”
他的声音、语气,都和从前一模一样,一时间,沈桉生出一种错觉,难道他回忆起什么了?
她双手执着碗,将自己的脸掩住,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偷窥着他。
一口下去,玉米的甜香混在水里面,温热温热的,暖暖地进到她的胃里面去。
沈砚也不问她好喝不好喝,头一歪,在床头睡着了,将里面的空间留给他。
他睡着了,鼻子轻轻地呼气,是不是歪歪嘴,看着比平日可爱许多。
沈桉将碗轻轻放在桌上,缩回被窝里,将多余的一床被子分给他,在他鼻子上轻点了一下:“傻瓜。”
睡着的人,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不大适应,鼻子抽动着,眉头皱着。
沈桉自言自语道:“其实,你这样也挺好。”
方才的情形,她是目睹了的,虽然不知道昭宁城的人为何对他恶意如此大,但可以肯定的是沈砚自己也不明白,不明白,就不会伤心。
那这样吧,她陪着他,就这样心思恪纯地过一生,其实挺好的。
这样想着,她美美地睡着了。
侯府。
大满回来后,便魂不守舍的,阿顺以为他担心公子,便安慰道:“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满侍卫,相信公子,他一定能处理好一切的,昂?”
大满越发不放心:“你说公子怎么还不回来?”
他见了沈桉,一旦恢复记忆又该怎么办,恢复记忆的沈砚,不会放过任何人。
听了大满的话,阿顺笃定道:“你说他和夫人在一起,还能做什么呀?”
大满不屑地冷哼了声。
哼,小屁孩,他才多大年纪,也好意思说男女之事,再说了,还没有成婚呢,就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他心里不舒坦。
“哎?”听出他语气里的情绪,阿顺诧异,他后知后觉道,“你不高兴啊!”
大满没有否认。
阿顺一脸惊喜地掰过他的头来看:“哎?还真是,你……你莫非喜欢沈小姐,所以才这么不高兴的,是不是?”
阿顺愤愤地望着他,是个屁!
不但猜错了答案,还猜得如此离谱。
这时,突然从公子的寝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大满偏头看去,原来是春桃,她手里拿着抹布擦拭书案,装作毫不在意地抬头:“你真喜欢我们小姐?”
带着微妙的情绪,大满是个敏感的人,他很快察觉到,这个小丫头对自己的感觉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