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88.第 88 章
    大漠广袤无边,其上垒着许许多多由沙和黄土混制而成的矮堡,错落地分布着,在盛夏的烈焰下,土墙被炙烤着,发出烦躁而愤懑的气息。

    年轻的王在这矮堡里睡着,阳光的窗棂间透了进来,照在他后背上,不一会儿便火辣辣地发痛起来。

    他烦躁地转了身,那烦人的光便直直照在他脸上去。

    吴袂生气极了,他滚落了几下到地上,又将被衾团成一团抛得远远的。

    外面传来两个婢女相互交谈的声音。

    “听说大王失恋了?”

    “可不是,追别人没被看上呗!”

    “这还看不上,那女子是何许人?”

    “谁知道呢,中原的女子,难追,再说那女子都怀孕了,大王还去。”

    “真的假的,莫非大王是那方面不行?”

    吴袂细细听着,渴望听见一些对自己友好的言论。

    当“那方面不行”几个字眼落入他耳朵里面时,男子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地上跳了起来,暴跳如雷:“滚,你们都给我滚!”

    “你看我说的是真的吧,是不是急眼了?”

    一位婢女悄声道,临走前还不忘为他的伤口撒上一把盐,士可杀不可辱啊!

    他恨不得将那女子的嘴给撕下来,叫她胡说,乱说,叫她造谣,他连刀都从架子上取下来了,却听见一人进来了。

    是他的贴身侍卫,十八,他懒得为自己的侍卫取名,于是按照年龄顺序给他们排了序,以后就怎么叫,十八呢,便是他侍卫营里年龄排第十八位的侍卫。

    “怎么了?”看见他,吴袂于是问。

    他知道十八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他。

    十八拱手道:“从昭宁城内传来消息,十五失利了。”

    “这个没用的东西,”吴袂骂道,“蠢材,连个女人都看不住,他人呢,还不滚回来谢罪?”

    “他……”十八欲言又止,“他死于沈砚寒暑剑下,沈桉姑娘被他带走了。”

    “带走了?”听见这个消息,吴袂更加生气,“那沈砚不是失忆了吗,他是如何认出她的?”

    好啊,真是一群大骗子,亏得他好心,派人从碎云城暗中护送她回去,又故意叫十五抓住,以此来试探沈砚的心意,如今倒好,竟给他人做了嫁衣?

    “沈砚自己救的?”他不甘心地问道。

    他就不相信,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人,竟然会在危难之时出手去救一位和自己素不相识的女子,这沈砚,莫不是个傻子吧?

    她就那么喜欢这个傻子?

    哎呀,不想了不想了……

    那阳光下移,又照到他脑门上,吴袂扶着额向内走了几步,又问道:“万邝呢?”

    “您是知道的,万大人做事从未失手,”十八禀道,“大人已成功除掉了从前的靖安候,如今新任地侯爷是个花花太岁,醉心江湖,对庙堂一事不通,大王大可放心了。”

    “放心?”闻言,吴袂冷笑道,“还早呢,没有了老侯爷,还有沈砚,他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物。”

    所幸,万邝没有叫他失望。

    “只是有一件事,”十八又补充道,“万邝从前那位老相好,依旧在阁中,并未出嫁。”

    听到这个消息,吴袂神情一凛,不好。

    昭宁城。

    万竹林上,风声凄凄,将树叶摇动的倩影化成一副美妙的画作,崎岖不平的山地上,树叶随风飘动,在地上被推搡着前进,到了断崖边,一个打转飘落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哒,哒,哒……”

    踩踏着落叶的声响从山下传来,那是一条小路,平时没有人来的,因而被细长的竹叶铺满了。

    端坐在石凳上的男子,小心藏好和自己息息相关的摇椅,这才回头,看向那唯一通向山下的石阶。

    她不是从那石阶上上来的,她走了小路,因为小路更近,她等不及需要见他。

    她脚步落下的风将地上的竹叶吹得起来了,终于,她踏上了亭子,亭子里有一张桌子和一条石凳,除此之外,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抬头,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说话声,熟悉的动作。

    这些年虽然没有相见过,可她时时怀念着,却像日日都见。

    “你来了,一路上可还顺当吗?”他摩挲着身下的拐杖,只觉手心上湿湿的,全是汗,“阿晏?”

    这个称呼是很亲密的,二小姐,不,是沈晏,她一时哽咽,只是脸被面纱掩住了,所以他从未看见。

    “挺好的,”她哑声道,“你还是和从前一样。”一样俊朗,一样好看,一点儿也看不出北蛮人的影子。

    “是吗?”

    听了这话,万邝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抬头,直视着她:“你也是,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沈晏笑了,抚上了自己脸上的冰沙,想象着摘下面纱后他诧异而又难以接受的样子,她觉得有些几次,又有些难受。

    “万邝,你一定会嫌弃我的。”她笑着,说着傻里傻气的话。

    她一向都是这样的,说话,不过脑子,可也最真实,他就是喜欢这份真实。

    说着,她坐下来了,却特意离得他远一些:“我没有想到你还会回来,还会找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却听见他打断道:“不会嫌弃。”

    “啊?”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那石凳是固定上的了,并无法移动,他便拄着拐杖,费力地起身,换了一个距离她更近的石凳,在她的搀扶中坐下了。

    “我说,我不会嫌弃你。”他坐下,试探地问道,“可否取下面纱,让我看看?”

    沈晏犹豫片刻,“嗯”了一声,她将面纱地套环从耳边取下来,顿时,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甚至有些地方已发生了异变,许是因为被毁过的缘故,变得松垮了许多,脸颊软软地垂落下来,看得人心惊。

    “怎么回事呢?”万邝抚着她的脑袋,像从前一样,无微不至地问道。

    从前在府中,他是她的贴身侍卫,是府内唯一有侍卫守护的小姐。

    在相

    貌平平、又无甚才华的沈晏眼里,有一个无时无刻关心着自己,注意自己一切言行举止的人,这无疑是幸福的。

    这是她的特权,是她在这府中抬得起头的底气。

    万邝在时,她是被呵护被宠爱的沈晏,他走了,她又变回了那个籍籍无名、总喜欢说错话的二小姐。

    “怎么回事呢?”

    这句话,他从前老是问,在她一次次地闯祸、一次次地将自己弄得不成人样时,是啊,沈晏就是这样调皮的孩子,可他从不生气。

    沈晏没有那么缜密的心思,他既然问,她只好老老实实地说了。

    “那年你被他们赶了出去后,侯爷便逼着我嫁给他安排的人,那个人倒是比施坛好些,听说满腹诗书、为人知礼数,父亲和娘都觉得十分合适,只是我……我,我不愿嫁给他,所以有一次,我佯装去小厨房为他们盛汤,趁他们不注意引燃了灶中的余火。我的脸,便在那场大火中被毁掉了,侯爷觉得我这个样子,即便嫁出去也觉得脸上无光,便自作主张将婚事推了,叫我留在府中照顾弟弟妹妹。”

    她一口气说完了,抬头去看他。

    然后……她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万邝点点头,挤出一个笑来,抚着她不堪入目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晏点着头,那时她听不得他这句话里的意思,只是刻意躲避着他的眼神,生怕从中看出些他的嫌弃来。

    她不怪他,这副样子,本就该遭人嫌弃的。

    他的手碰到她肌肤的那个瞬间,每个毛孔每条绒毛,都散发出紧张和欢喜的气息。

    万邝看完了,毫不留情道:“阿晏,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冲动。”

    很显然,他心爱的姑娘是属于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那种类型的。

    “是吗?我没有变?”

    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大相信。

    万邝想了想,又笑道:“阿晏,我们……”

    在说完这句话之前,万邝想起了许多,他想起侯爷和他的深仇大恨,想起吴袂在瓢泼大雨里救下他的那一幕,他又想起自己以为他已嫁与他人,他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于是毫无顾忌地杀了老侯爷,却在灵堂中目睹了她毁容了样子……

    是的,沈晏一直没有变,和从前一样,一样对他用情至深。

    变的是他。

    那个曾一心为她的人,从失去了双腿的那一刻,便被仇恨吞噬了爱意,心中早已放不下爱人。

    从地狱里逃回来的那个夜晚,他便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哪怕自己只剩一口气,哪怕只有一条腿,哪怕要爬着走,拖着走,他也要爬回去,拖回去,为当日之耻报仇雪恨,为自己的腿讨回公道!

    他要看老侯爷和自己一样,遭受□□被摧残的蚀骨之痛,遭受那非人的、无以复加的耻辱,他要他骨肉分离,生不如死,他要将他的尸首挂在最酷热的地方,叫他在烈日下腐烂,发着腥臭,浓血一点一点往下掉,哪怕是死了,也不得善终……他早已忘记了这是谁的父亲。

    从此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两个字——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