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昭宁录 > 86.第 86 章
    面前的姑娘,瘦小的身子,面色苍白,被粗布麻衣裹着,里面穿了一身轻薄的绿色纱裙,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是被下了药了,即便被如此地拉拽,也不曾苏醒。

    沈砚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位孕妇。

    他神情晃动片刻,直截了当地对那人说道:“你想怎么样?”

    那人望着他平静而残忍的声音,似乎有些意外,他默默将女人的脸盖上,袖中潜藏着一把断刃,冷声道:“自然是为你之前的行为付出代价了。”

    长桥边,一棵垂杨柳直直伸向黑色天际,潺潺流水在月色下,发出粼粼波光,白色的波点在水位线上断断续续的,连成一条线。

    沈砚目光很快移动了下:“你在河里做了手脚。”

    “不,”那人得意地一挑眉,“我要的是你亲自动手。”

    大满终于忍不住了,他高喝:“见不得光的狗东西,你别得寸进尺!”

    霎那间,安静的氛围被这一声音打破了,柳树上栖息的几只燕子,扑啦啦从枝头腾飞而起,飞过了浅和,向远方去了。

    骂完了,大满犹嫌不足,他对公子道:“为了一个女人,放弃整个昭宁城实在不划算,您可千万不能做傻事啊!”

    沈砚没有应,他的神情直直注视着那昏迷的女子。

    她面若桃花,双眼紧闭,凌乱的发丝上别着几瓣已经干涸的桃花,她的脸……脸是如此熟悉的,可是这是谁呢,若她睁开眼,那定是一双杏花眼……

    他分明什么都知道啊,为何想不起来关于她的任何蛛丝马迹呢?

    “公子!”

    大满显然有些急了,他怀中的东西送了,纸钱被晚风吹得飘了起来。

    大满无力去捡,他几乎是哀求了:“公子,我们抓了他回府吧,我们回去,好不好?”

    沈砚严肃地望了他一眼。

    敌人就在对面,这一刻,不论做出什么决策,都不该展示在敌人面前。

    生死之际,沈砚已无暇去想关于这女子的一切,他低头看着那喘着粗气的马儿,它疲惫不堪,不堪一击。

    “好啊!”

    这是,沈桉回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轻快,昂扬,想一场新生,没有丝毫被束缚,没有丝毫慌乱,像个久经沙场的战士,如此熟悉。

    是啊,如此熟悉,那时自己不远万里,跨越千山万水,走到千难万险来寻的人。

    哪怕这一路,没有等来他的任何回音,她也来了。

    沈桉抬头,她迫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熟悉的面庞,熟悉的关切他的眼神……

    而后,她的表情停滞住了,她还未来得及笑,便看见了在沈砚身旁站着的大满。

    她不死心地去看沈砚,果然,她在洁净地月色下望见了他,他长身玉立,一袭孝衣,手上的长剑发着热烈火光,他的眼神是冷的、平静的,只有担忧而没有关心。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呢?只有短短两个月而已。

    为何这眼神,就变得如此陌生了呢?

    沈桉就这样不死心地望了许久,才深深垂下睫毛。

    沈砚,来找你地每一天,我都在幻想,幻想着见到你的那一刻。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场面。

    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么,你说,再也不会和大满有任何瓜葛,你说你会远离他,好啊,如今你们并肩而立,亲密无间,那我呢,我算什么,你拙劣谎言的受害者吗?

    是啊,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贴身侍卫,怎么可能一下子忘却,你不过是见我可怜,编造了一个这样拙劣的谎话来骗我罢了。

    我信了,或许当时不该相信的。

    你知道吗,你每一次淡然的眼神,都是对我怀着我们的骨肉,每一日的山水跋涉、每一晚的痛苦痉挛的永恒的凌迟。

    那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

    “姑娘,看来你的心上人,对你毫不在意啊!”

    背后传来阴险的奸笑声,那人一挥鞭子,条条伤痕落在她背上。

    沈砚再也忍无可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抛出一枚短箭,那是他随身携带着的暗器,上带有剧毒,那箭直直刺在了马儿的一条腿上。

    那马儿痛得扑腾起了蹄子,在地上刨出层层沙土,掩住了那人的视线。

    又是一枚短箭,将他射下马去。

    那枚短箭对马儿无事,对人触之即死,很快那人便倒在树影下,失去了气息。

    被牢牢裹在马背上的女子,也被这剧烈的摇动晃得跌下马去。

    大满暗觉不好,忙去拉沈砚的衣袖。

    他没拉住,反而将自己摔了一个趔趄。

    沈砚飞身而上,将坠落的女子稳稳抱在怀中,稳稳落地。

    一只手揽着女子的肩膀,一只手抚着袖中短箭。

    他恍然记得,自己也曾用一支短箭,救过一人性命。

    许是梦境吧,他长叹一声,将她扶到长桥边坐下,起身:“不知姑娘住在何处,我叫大满送姑娘回去。”

    女人只直直地盯着他,不说话,也没有表情。

    沈桉从他的神情和语言中读懂了一切,沈砚失忆了。

    她是他唯一忘记的人。

    “公子,这周围的窝点都叫我们给端了,只有一个飞贼骑着马儿跑得可快,不知到哪里去了!”

    阿顺的声音从那辽阔的河岸边传来,他接着飞功从河岸边飞过来,稳稳地在桥上坐下了,甚至摆了一个自认为十分帅气的姿势。

    “哎!”看见沈桉,他惊喜地不得了,“您怎么来啦?”

    “阿顺,”沈桉看了一眼大满,“我回了信的。”

    回了信的,然而没有下文。

    “我并未收到回信啊,这……不过夫人能回来就最好啦,看您的肚子,不会已有了孩子吧,公子一定……”

    阿顺惊喜地不得了,他回头去看沈砚的神色,却见对方一脸茫然。

    他本想说“公子一定十分高兴”的,可见沈砚这个样子,便不好意思开口了。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我与这位夫人相识?”

    片刻后,沈砚开口,打破了沉默。

    阿顺一脸不可置信;“公子,你咋了?”

    沈砚不回答,他救命稻草一般望向大满,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我与这位夫人相识?”

    阿顺恍然大悟,原来方才他并非问自己。

    “不认识。”

    不等大满回答,浑身狼狈的女子便拖着沉重的衣裙,越过他们几人,往桥上走去了。

    沈砚紧紧咬着嘴唇。

    阿顺一个劲儿捣鼓沈砚:“公子,您不记得啦,沈桉小姐是您的未婚妻啊!”

    “未婚妻”三个字眼一出来,破碎的记忆终于露出蛛丝马迹。

    他想起自己单膝下跪的那一刻,自己精心准备礼物,还有

    那个桃红色的裙子……

    一阵冷风吹来,片片记忆终于随之消散,只留下一个缥缈的影子在脑海里回旋。

    他似乎全记起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记起来。

    在女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夜幕之时,他破天荒地说了一句:“这位小姐,请等一等。”

    “这位小姐”听了,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一点儿也没为他留情面。

    “这……”

    阿顺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砚也觉得面上无光,他有些不放心地问:“我当时和她……”

    真是,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阿顺又笃定道:“小姐是因为您忘记了她,所以生气了啦,公子还不快哄哄。”

    听了阿顺的话,沈砚郑重其事地点头,哦,生气了是该哄。

    他回头望着大满,试探地问道:“不如你们先回去?”

    “好嘞!”一听说能早些回家,阿顺激动地不得了,忙强拉着大满回去了。

    沈砚站在桥头,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心一横,跟了上去。

    她是孕妇,不论是否相识,照顾孕妇总是应该的,沈砚这样安慰着自己。

    沈桉听到身后脚步声,走得更快了。

    “哎……”

    他想叫她慢些的,就是不知如何称呼。

    听见说话声,女子才放慢了速度。

    沈砚眼巴巴跟上去,紧张道:“这位姑娘,深夜独行实在不妥……”

    “哦。”沈桉冷冷回应,“我看起来像姑娘吗?”

    “像。”沈砚老老实实道。

    听了这话,沈桉回头,用近乎无赖的声音对他说道:“错!”

    “那……小姐?”

    “错!”

    “夫人?”

    “错!”

    被冷冷回绝了几次后,沈砚欲哭无泪。

    求求来个人告诉他,她到底是谁啊?

    “小姐,你住哪里?”他黔驴技穷,只能无奈问道。

    女子的神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哀怨地望着他。

    不知为何,沈砚觉得自己的心慢慢痛起来了,他极力压抑这种感受,却无济于事,剧烈的失落感从他心底深处迸发出来,填满他每一寸肌肤,充斥他每一寸血液,过去与此刻相交织,叫他痛不欲生。

    他看见沈桉苦笑道:“不知道,有人说要带我去的。”

    沈砚点头,睫毛垂下的瞬间,从眼眸里落下几滴晶莹的液体。

    “是……”

    他鬼使神差得说道:“我带你寻个住处吧,昭宁城内如今不大太平,你还怀着孩子,就别乱走动了。”

    沈桉道:“你的。”

    沈砚不明白:“我的什么?”

    沈桉回头,不再看他:“没事,你的衣服脏了。”

    这荒谬的临时编造的谎言,沈砚却相信了,他真的蹲下身去看自己的袍子,起身的时候,突然被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重重地砸了。

    “疯子,滚远点!”

    “大家注意啦,沈疯子出来啦!”

    “疯子,疯子……哈哈哈哈哈!”

    人群突然激动起来,见了沈砚,他们将自己手上仅有的一些东西毫无保留地砸在他身上,砸得他直不起身。

    无一例外。

    沈桉突然想起在侯府说过的话。

    如若沈砚是疯子,那她便喜欢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