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故意逗他:“公子难道就不想——”
“不好了公子!”这时,突然从门外匆匆进来一人,打断了阿顺的话,他悲恸道,“老侯爷不行了!”
“你说什么?”阿顺一眼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公子,“公子没事吧?”
沈砚扒开他的衣领冲了出去。
到公主院门口,果真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痛哭的声音,秦姨娘、花姨娘和兰姨娘齐齐跪着,还有二姐姐,三哥哥和六妹妹,众人眼底都含着泪。
公主也拿起帕子拭泪,见了沈砚,更加心酸:“砚儿,你爹他……”
沈砚无言,他温驯地往前走了几步,神情一点点落寞下来,终于那张疏离淡远的面庞上面,仿佛浮了一层乌云,变得沉重忧郁许多。
他不是将大喜大悲挂在脸上的人,身旁众人见了,心底未免觉得这人有些薄情。
一旁的三哥哥倒是哭得真心实意,也难怪,身为长子,老侯爷可没少对他寄予厚望,只是这些希冀与期许,他如今才明白过来。
侯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尤其响起自己从前做的那些混账事情的时候,便更觉悔恨交加。
窗外蝉鸣依旧,暑气绵长,晶莹的琉璃壁映出五色光晕。
花姨娘便坐在这光晕之中,被琉璃的绚丽色彩所照耀,叫人看不出神情来。
她慢悠悠地划拉着自己指甲,将里面的白色粉状物偷偷弹了出来。
望着自己服侍了半辈子的老侯爷,她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恰如动手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将毒下到他平日所和的茶水里面,叫他一饮而尽的。
这毒是万邝给她的,他说只需一丁点便可取人性命。此毒无色无味,银针也测不出来,哪怕他们发现什么端倪,没有证据,也不能将她怎么样。
毕竟她是侯府正式册封的姨娘,又有了孩子。
她平静地望着那张叫人生厌的脸,犹嫌不足。
竟如此轻易就叫你死了?
姓沈的,你若有良心,便该起来叫我千刀万剐,你以为你死了,便可消除你的罪孽了么?
害死自己女儿的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紧握双手,长长指甲划破掌心,留下心痛的泪水。
她想起她冷落街头的那几年,想起他许下的“此生决不叫你再受委屈”的誓言,是啊,进了侯府以后,她成了最受宠的姨娘,在柳姨娘进门以前,她盛宠不衰,锦衣玉食,他确是履行了当日之言。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这孩子和她一样聪慧,全府上下没有不喜欢的。
“漫”字是他亲取的,他说那是因为,他对她浪漫至死不渝。
所以他们的女儿取名为沈漫。
呵呵……
老侯爷说得对,漫儿是他们的爱情结晶,漫儿没了,他们之间的爱便没有了,没有了。
想到这里,花姨娘只觉时光荏苒,人心易变。
回望当初,什么两心相悦,什么海誓山盟,像一场笑话。
她终于挤出来几滴泪水,不是为他,是为他们的曾经,为他们如此轰轰烈烈的曾经而流泪。
后来,她便越来越看不清他了。
她都那样地哀求他,不要将漫儿嫁给那个人渣,她都那么哀求他了,他都不为所动。
所以她的漫儿没有了。
花姨娘哭得更加厉害了。
府外鸟声鸣啭,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几盆花儿被刺眼的光照耀着,变得有些蔫蔫的。
不知何时,那些花卉旁坐了一个人。
他自顾自摇着摇椅,来到这些花卉前,随意摘下几片花瓣。
足以洞察一切的神情,望着屋内众人,从眼底露出一丝满足的笑。
谁也不知那人是谁,许是前来吊唁的宾客,许是亲朋好友,谁知道呢,葬礼事务繁杂,来得人太多了,难道还要一个个问过去?
他坐在那里,迟迟未动。
他还想再看她一眼,多年未见,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呢?
他不死心地望着里面,黑洞似的,只有她的背影是亮的。
他看见她转过头来了。
他的瞳孔渐渐放大了,手中的按钮也不听使唤似的,忙调转了方向。
万邝,这是你的报应吗?
他扪心自问。
这边,二小姐本觉得气候闷热,想出去走走的,她本就对这个不闻不问的父亲没多少感情,可见自己娘亲哭得何其伤心,便不得不陪着了。
她无意间转身,只觉外面人影攒动,摩肩接踵,很快将视野填满。
她忙回头去了,觉得外面的人更多。
也对,靖安侯府有权有势,宗系遍布,如今最德高望重的老侯爷逝世,谁不想借此表一表孝心呢?
她这样想着,很快蹲下身去了。
万邝渐渐从熙攘的人流中剥离出去了,他回想着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回想着她的脸。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大抵能认得出来,正因认得出,才更叫人伤心。
晏儿,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呢,为何变成这副样子了呢?
他很想问一问她,可其实答案显而易见。
老侯爷好用女儿与他人联姻,以巩固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漫儿是府中二小姐,她自知自己逃不过被人控制的命运,于是想到这个办法,毁容。
没人愿意去娶一个丑八怪的。
可她这般不愿嫁与他人,究竟是为了谁呢?
想到这里,万邝苦笑着,眼底有些热,这个傻瓜。
他颖悟绝伦、神机妙算,为何喜欢上一个这样一个傻瓜?
万邝今日过来,本意是为亲眼看一看老侯爷的惨状的,他一想起自己当年,两条腿被侍卫的棍棒砸成烂泥的情景时,想起他被死狗一样扔出侯府的那一幕。
他便觉得犹嫌不足。
回头之时,他察觉到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他迎上了那目光,果然看见了沈砚的脸。
他不会记得的,万邝赌道,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忘记了。
沈砚注定孤苦一生。
果然,沈砚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沉沉落下去,从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
老侯爷的丧事办了整整七日,沈砚便忙活了七日,大满身为老侯爷生前的随身侍卫,便依旧帮着沈砚处理后事。
一天,他们才将老侯爷的棺椁停放妥当,回城之时,沈砚身边只有大满一人。
“公子,依照大雍律法,父母新丧,需守孝三年。”
大满
突然来了这样一句。
沈砚点头:“是,怎么了?”
大满又道:“这三年内不能娶妻?”
沈砚耐心解释:“孝期之内,自然不能娶妻。”
大满便不言语了,手里帮他提着处理丧事剩余的凳子纸钱之类,脚步轻快了些,看着心情不错。
沈砚亦不想再提及这个话题,见天色愈发暗淡起来,便加快了脚步。
他本可以带着无名前来的,可大满不会骑马,为了照顾他,沈砚不得已选择徒步。
挺好,他许久没有这样出来过了,就是慢些。
果然,二人回到城内时街上一灯火阑珊,月上梢头了,只是没有什么人烟。
也难怪,自从街上出了事,城中百姓人人自危,不到日暮时分便早早关门歇息了。
二人走在街上,脚下的动静沉重而清晰。
大满抬头,望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后脑勺,闷声问道:“公子害怕吗?”
沈砚怕得要死了,但他好歹是禁军统领,怎好意思退缩呢?
他咬牙:“自然不怕。”
即使他害怕,手中的寒暑可不是吃醋的。
大满道:“公子,你说这作乱的究竟是何人?难道我们昭宁城就永无安宁之日了吗?”
“扑通!”
他话音未落,马蹄声下传来闷响,原来是一只失了控的马儿从背上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二人细细看去,原来是一个人的人头,面目狰狞,死状惨烈。
沈砚后退几步,从腰间拔出剑来,凌然道:“何人装神弄鬼,站出来?”
街上毫无声响,马儿呼呼地穿着粗气……
“公子,我害怕。”大满不禁往沈砚身后缩了缩,悄声道,“不如我们回去吧?这大晚上的,怪渗人啊!”
“回去?”沈砚反问道,“若我回去,这城中百姓便不得安宁了。”
身为禁军统领,既然享受国家俸禄,除暴安良,守护百姓安危,是自己应尽职责。
“可……”大满欲言又止。
可公子这样的名声,实在不必为了那些日日谩骂自己的人去豁出性命。
他刚欲劝说,突然从长桥下传出一个声音来。
“沈公子,你很聪明啊,既然派人暗中捣毁我们设下的据点,真是叫人好生惊喜。”
一个粗矿的声音。
沈砚不语,他依旧紧握着剑。
看来阿顺他的手了。
侯爷丧事那日,他便借着府内琐事繁多之名,暗暗叫阿顺出府调查,他深知出了请君入瓮,还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在全城内搜捕取过那些店家、买过东西的人家,果然从他们买回来的衣料首饰里面查到了踏云散,而后尽数销毁。
短短七日,他们在城内所布下的毒药网,已被阿顺带人破坏大半,难怪他们今日会如此坐立不安,前来挑事了。
“你是否觉得我是前来挑事呢?”那人说着,从暗处走了出来,原来他骑着马,从马上绑了一人来。
那是位女子,身子歪着,长发散开,看不清面容。
“这位公子,此人,你救还是不救?”
那人将女子的脸粗鲁地掰了起来。
那张脸出现在他视野的时候,沈砚只觉自己心脏停滞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