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周灿走到顾远山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顾远山招来服务员:“先点杯喝的,不要这么着急。”
周灿随便点了一个招牌,她赶时间,语气也不好:“到底是什么?”她还要去看看江郁到底怎么样了。
顾远山看到周灿这么急不可耐的模样,眼中划过一丝不满,他坐直了些,把手机递给周灿。
周灿接过手机,指尖顿在屏幕上,呼吸骤然一滞。
画面里,江郁半跪在地,一只手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嘴角溢出血丝,那些人的拳头如同雨水般落下。
周灿攥住手机,指腹用力到泛白,胸腔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她抑制住怒火,把照片悄悄发给自己,再删除信息,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她用力摔下手机,手机在顾远山的脚边四分五裂。
顾远山看也没看那个手机,他又坐回去了一些,背靠着椅背,像是欣赏周灿现在的怒态,好像周灿难受,就能让他好受一些:“这么难受啊?你都不知道,他当时像条狗一样被打的趴在地上的时候有多么好笑。”
周灿猛地抬头,都是因为她,江郁才有这些无妄之灾,她端起面前的饮品,浑浊的深褐色汤汁涌向顾远山,泼的他狼狈不堪。
“你敢这样对我?”顾远山怒吼,他攥住周灿的手臂,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松了松:“灿灿,你惹我生气,我就会千倍万倍的还到江郁身上,看谁耗得过谁。”
周灿挣脱开顾远山的手,语气平静到让人心惊:“顾远山,到此为止,我们到此为止了。”
十几年的情谊,真的就到此为止了。
她走出店门,招了招手,一辆计程车停在面前。
她报出一串地址。
司机应了一声后,车身在蜿蜒的道路上穿梭,很快,停在一个老小区面前。
老小区路灯昏暗,路灯旁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是江郁的。
周灿有些惊喜,她往前跑了两步,江郁在专门等她吗?
跑近后她才发现江郁的脸色不对,以往他看见她,眼中都会盛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今天他眉头紧锁,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周灿凑近了些,眼中透露着心疼:“哥哥,你伤的严重吗?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江郁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她,再多看看,后面他就不能再这样光明正大的看了。
周灿拿出手机,找出里面的图片:“哥你看,我拿到证据了,我们可以去报警,我查了,这算是故意伤人,不和解的话他会有案底……”
“周灿,我们分手吧。”江郁说。
周灿愣在原地,刚才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郁移开目光,落在昏暗摇晃的灯影里,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我们分手吧。”
周灿的鼻尖猛地发酸,她伸手去抓江郁的胳膊,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很小:“我不想分手。”
江郁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那一点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在两人中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周灿,我想清楚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没必要强求在一起,何况报警了又能如何,有顾家在,我只会迎来更疯狂的报复。”
“周灿,就这样吧,我累了。”
周灿看着江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坚持坚持不行吗?他不会再做什么的,我来想办法好不好,我能想办法的。”
江郁捏了捏手心,提醒自己不要心软,他的声音很冷:“周灿,我对你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还不值得我牺牲这么多,听懂了吗?听懂了就滚吧。”
他说完,转身往小区里走,一步都没有回头,背影挺得笔直,却像是扛着千斤重的东西,周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慢慢融进黑暗的楼道里,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踝,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江郁没有错,她也没有错,是缘分不够。
江郁回到家,听到开门声响,那个坐在沙发上和他有几分相似的陌生男人抬起头:“分开了?”
“嗯。”
“这样才对,不会连累到别人。”那男人漫不经心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间能看见男人脸上一条贯穿整张脸的疤,随着他说话而蠕动,显得狰狞。
前一天江郁还在想日子一点点幸福起来了,他比赛这条路是能走通的,他可以再早一年上大学,然后选个能挣钱的专业,只要他再快一点,总会一步一步拉小和周灿的差距。
为什么这个男人会突然回来,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在他穷困潦倒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时候,或者在遇到周灿前回来,为什么要在他刚刚得到的时候回来,这样幸福的日子他满打满算过了不到一个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心里这样想,也就这样吼出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当年消失后我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妈的眼睛瞎了一半,妹妹也还小,我们已经到了在垃圾桶里捡东西吃的地步了,你那时候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这个时候又要回来?你要消失就消失的彻底一些啊。”
男人夹着烟的手一顿,半晌说:“小郁,那时候任务来得急,不告诉你们才是对你们好。”
“这是对我们好?你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吗?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小郁,先有国才有家。”
“先有国才有家?所以牺牲的一直是我们这个家,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毒瘤丧心病狂,你捣毁了他们老巢,他们恨你入骨,那些漏网之鱼会怎么报复,你现在用我们来引出他们,就是把我们的生命弃之不顾,你有没有想过妈妈和妹妹?”
江郁的父亲江国荣是一名缉毒警察,有一年做任务后恰好被王雪如所救,养好伤后又被下发任务原地潜伏,之后,两人相知相爱,生下一儿一女。
江国荣力气大,又有技术,接一些维修技术类的活计,在这个小镇上日子还是很能过得去的,所以一家四口也是过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
那年接到任务,需要一位背景干净且没露过脸的人去做内应,一圈看来,江国荣是最合适的人选,有妻有儿有女,背景一目了然,且一直待在清水镇,也没什么背景。
所以他就那样理所应当的消失了。
江国荣沉默了很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落在地板上,碎成灰白的粉末。他没去捡,只是低声道:“我知道对不起你们,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的安全,小郁,我没得选,他们手段极其残忍,如果不连根拔出,会死更多的人。”
“我让你尽快和周灿划分界限也是因为他们已经来到苏市了,搞不好已经盯上你和你的小女朋友了。”
江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你放心,周家不好惹,既然你们已经划分界限,那些毒瘤也没有必要为自己增加风险去得罪周灿。”江国荣掐灭烟,声音沉得像压
着石头,“我回来,不是为了打扰你们的生活,我回来,是为了保护你们。”
江郁浑身发冷,前一天他还规划着普通人的生活,而现在他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他手指攥紧又松开,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砾。
江郁闭上眼,眼前闪过周灿站在路灯下那双通红的眼睛,她递手机时指尖的颤抖,还有那句“我不想分手”——轻得像一片雪,却砸得他心口生疼。
第二天周灿就去找班主任换了位置,夏甜一起换了过去。
顾远山再准备去找麻烦的时候被江国荣套起麻袋好好教训了一顿,报警也没什么后续,最后只有不了了之。
期间顾远山的母亲找过她,里里外外都是威胁:“你去陪陪远山吧,不然我不敢保证会对江郁做些什么。”
周灿笑了笑:“阿姨,我和江郁已经分手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最好多做点,和你那精神病的儿子一起锒铛入狱。”
说完周灿直接转身离开。
“你你你……”顾月梅被气得指着周灿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半年江郁取得了全国高等数学联赛总分第一名,斩获省级一等奖,进入数学省队。
冬去春来,周泽也去了国外合作的学校读书,夏甜也准备走艺术这条路,开始长时间的集训,一时间周遭所有的热闹几乎全部消失。
又是一年,江郁,代表全省奔赴CMQ中国数学奥林匹克决赛。
苏市很大,所以周灿和江郁从来没有遇到过。
直到那个雨夜。
周灿刚从图书馆出来,伞一时坏了撑不开,雨水斜斜地砸在肩头,浸入皮肤。一把更大的伞出现在了她的头顶,闻到熟悉的味道,她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头。
因为伞的大部分在她头上,所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落,滴在眉骨、鼻梁、下颌,最后没入衣领。他瘦了些,头发也长了些,轮廓更锋利了,眼神却比从前更深,像藏了整片沉默的海。
周灿攥紧自己的坏伞,没说话。
江郁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仿佛要把这些时间错过的每一秒都补回来。良久,他才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我明天走。”
周灿愣住:“去哪儿?”
“国家队集训,然后……可能直接出国。”他顿了顿,“CMQ拿了金牌,MIT给了offer。”
“那……恭喜你。”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却有些哑。
江郁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忽然问:“你讨厌我吗?”
周灿摇头,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讨厌他,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看,离开她之后,江郁顺得不能再顺了。
她希望江郁好,越来越好,哪怕不喜欢她。
江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周灿迟疑了一下,接过来打开——是一枚银色的数学竞赛徽章,背面刻着一行小字:“ToZ.C.Wewilleashoreinthesunshine.”{我们终究上岸,阳光万里}
两年了,毒瘤们终于开始异动,等这次结束就上岸了,他就能站在阳光里,也能重新追回周灿的。
但他现在不能多待,他把伞放进周灿手里,转身走进雨幕。他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街角。
周灿站在原地,把徽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烫得她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