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钟离徽打了个喷嚏。
她手忙脚乱地把刚刚做好的桃符放到一边,生怕自己忙碌了半天的成果报废,一旁蹲在石头边捆符绳的段宴抬眼瞧着她这手忙脚乱的模样,唇角勾起几分揶揄。
“之前还数落我早晚着凉,合着你自己反倒要先染风寒?”
“怎么可能,”钟离徽捏着发酸的鼻尖,斜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最近我打喷嚏的次数的确多了点……总不能是有人在背后偷偷念叨我吧?”
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算了,不管了,你那边弄好了吗?”
段宴将一整串绑好红绳的桃符轻轻放进竹篮,望着篮中错落的桃木小片,眉头微微拧起,心底满是疑虑:“倒是捆完了,可这桃符当真能镇压邪祟?”
“大概能吧。”钟离徽歪头思索,回答得模棱两可。
“大概?”段宴一时语塞,“你不是修仙之人吗?为什么连你也拿不准?”
“我修行也只是刚入门啊!”钟离徽理直气壮,准备给面前不懂修仙的凡人进行一点基础科普,“而且布阵重要的是阵眼的材料,无论是朱砂还是桃木都有一定驱邪镇魂作用,不过嘛……”
她耸了耸肩:“效果最好的应该是有点年份的雷击木,你买的这些桃木质量虽然好,但和雷击木还是有一定差距。”
“雷击木这东西怎么可能随便在一个小摊上就能买到,”段宴满头黑线,雷击木可遇不可求,中原信奉道教,因此大多自留炼制法器,极少有商贩会千里迢迢运到苍山洱海这边售卖,寻常人根本无处寻觅。
“没有别的材料代替吗?”
“有啊,”钟离徽把所有桃符一一收进系统背包,抬眸看向他,眼神干净无辜,“菩提子或者高僧舍利,”
段宴低头沉吟片刻。此地百姓大多礼佛,所以舍利尽数安奉在各座寺院佛塔之中作为镇寺之宝,寻常人连靠近都难,更别说求取;倒是菩提子,天龙寺院内便种着一株菩提树,以他神剑宫少宫主的身份,直接要走几颗菩提子应当不难。
他刚生出这点念头,钟离徽便泼下一盆冷水:“但是普通菩提子不行,必须是在寺庙被香火供奉百年以上的。”
段宴:……
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他们段氏老祖枯荣大师常年不离手的那串菩提手串,据说那是代代相传、受天龙寺百年香火滋养的至宝。若是自己敢开口讨要……段宴浑身猛地一颤,仿佛已经看见自家老祖要将他清理门户的场面,连忙使劲晃晃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了回去。
“放心,我问过宗门前辈,他们说用桃木画符也不是不可行,就是可能需要的数量多点。”钟离徽说,一想到购买这些桃木和朱砂花的钱她心就在滴血,好不容易攒的金几乎没了三分之一,难怪说炼器炼丹布阵并称三大吞金兽……这样下去鬼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装修幽宸宫。
“行吧,”段宴本来想问阴兵借道这般凶险的祸事,为何对方宗门前辈不出手,反倒要她一个年纪尚轻的小修士独担此事。话到唇边转了几圈,终究是顾虑良多,没能问出口,“什么时候去?”
“桃木符做好了,不过我还要拿回去在炼心池里泡上几天才能用,”钟离徽算了一下时间,皱眉道,“明天是月圆之夜,我试试看明天能不能把那门法术练好……不然只能再等等了。”
月圆之夜月华汇聚、灵气鼎盛,这是她修炼的最好时机,只希望明天的修行能一切顺利。
段宴站起身舒展筋骨,腰背僵得发酸,仿佛快要折断。自集市采买完桃木朱砂,他一刻没歇便送来了此处,紧接着就被钟离徽拉来打下手,一人描符、一人捆缚符绳,分工忙活,转眼就熬到了深更半夜。
“对了,这个你拿着。”
钟离徽随手将一物朝他抛来。段宴抬手稳稳接住,掌心躺着一块雕着祥云纹样的素玉佩,越端详越觉得眼熟,不由得开口:“这玉佩,我之前好像见你戴过?”
二人初见那日,钟离徽一身繁复花哨的打扮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周身琳琅挂满各式首饰,让他一度对眼前人的审美和品味产生深刻怀疑。只是往后几次相见,对方穿戴都正常了许多,这事他便渐渐抛到脑后了。
“这是清心佩,可以平心静气。”系统的抽奖池不仅不存在保底,里面抽出的东西不少是重复的,光清心佩她就抽出了三块,而且经过试验发现同属性的宝器效用不能叠加,随身只留一块便足够,余下的占着背包空位毫无用处,索性转送出去。
她顿了顿,略带迟疑地补充:“就是不知道,普通人佩戴能不能起作用。”
“谢谢。”段宴道谢后十分好奇地翻看手里的清心佩,不知是不是错觉,一缕清浅凉意顺着玉面漫上掌心,原本因为忙碌了好几个时辰导致发胀发沉的脑袋似乎的确轻快不少,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也消弭大半。
“我先走了,明天再见。”
段宴将清心佩细心收进衣襟贴身藏好,辞别钟离徽,转身走向停靠在岸的小木船。洱海夜风带着此处独有的湿凉,竹篙轻轻一点水面,小舟破开泛着微光的湖水,悠悠朝对岸漂去。
不多时船身抵靠对岸石滩,段宴拴好船绳,脚步匆匆往洱海别院赶去。连续熬了大半宿,腰背酸痛难忍,他一心只想着回去梳洗歇息,全然没留意身侧不远处茂密的灌木丛。
树影层层叠叠遮蔽住身形,段方旬静立其间,一双眼眸沉沉落在段宴远去的背影上。
段风之前说段宴性情大变,不仅如此段宴每晚疑似外出不在别院内,不仅如此今日对方还去晚山镇购买大量用来辟邪的物品,段方旬担心自家族弟真的是不慎冲撞了某些阴邪鬼魅。为了寻找线索,他特地找段情打听当初看见异象的地方,趁着夜色孤身来此蹲守,本想静静探查水边是
否有邪祟踪迹,谁知妖邪没见着,反倒撞见深夜孤身从洱海泛舟归来的段宴。
月色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段方旬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眉头微蹙,心底疑虑愈发深重——深更半夜,段宴独自前往洱海,到底是去见了什么人?
另一边,段宴半点未曾察觉自己的行踪早已落入旁人眼底。他熟门熟路绕开别院回廊,径直回了自己院落。守在屋内等候许久的侍女风清月白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替他卸下沾着夜露寒气的外衫。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今日白日里,方旬公子曾过来寻过您一趟,见您不在,坐了片刻便离开了。”
段宴闻言动作一顿,脸上满是诧异,脱口问道:“阿旬回来了?”
“是,方旬公子今早刚回别院,听说您今日告了病假所以特地前来探望。”
段宴心头猛地一跳,当即追问:“你们如实同他说了我的去向?”
风清垂着眉眼,语气带了几分忐忑:“我如实说了公子去往晚山镇采买物件……”她小声解释,“您从前说过,您和方旬公子素来亲近,不必刻意隐瞒行踪,故而我们没敢遮掩。公子,可是出了差错?”
“无妨,不怪你们。”段宴清楚此事怪不得侍女,抬手烦躁地揉了把脸颊,沉下心气问道,“他除此之外,还说了别的什么?”
“方旬公子听闻您近日闭门苦读,神色格外诧异,还同我问了几句您近来的作息。”风清将白日对话简单复述一遍,抬眼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忧虑,轻声询问,“公子,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段宴心头一沉,暗忖段方旬怕是早已起了疑心。
他再清楚不过,以自家这位族兄缜密的心思,定然已经察觉自己这几晚根本没有安分待在别院,但应该还没往怪力乱神上猜想。
心里万般焦灼,面上他却故作轻松,随口宽慰宽慰:“没事,估计是他听说我努力学习怕我以后不跟他玩闹,所以打探情况来了。”
风清月白竟全然信了这话,月白伸手拾起他换下的外衫,打算稍后浆洗,笑着附和:“公子近来的确勤勉不少。夫子特意传信给宫主,通篇都是夸赞您的字句,宫主看后欢喜得很。”
提到素来对自己严苛管束的祖父,段宴只觉无奈,低声叹道:“祖父大约以为我总算浪子回头了。”可惜这番用功都是有时限的,到头来只会让对方空欢喜一场。
“公子说笑啦。”月白眉眼弯弯,轻声劝道,“夜深露重,公子早些安歇,我们二人先告退了。”
“你们也快去歇息。”
段宴应声,翻身躺进被褥,忽然又猛地探出半个脑袋,叫住正要合上门的两人,叮嘱道:“对了,明日依旧替我向夫子告假养病。若是阿旬再来寻我,便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不管怎么说能拖延一时就拖一时。
“是。”二人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带上房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