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魔种子种下之前,魔君不会绝不会放走他。
荒辞下现在下方,手上一甩,便是几十个阵法。
“还给我!”
他又说了一次。
魔君却道:“让我种下心魔种子,他们俩的神魂,我便给你。”
荒辞下未有动作,道:“然后呢,配合你的心魔回去杀了我的妻子?”
一个灵阵爆裂,阵光四散,震退好一群魔族。
魔君大怒,大声喊话:“你给我住手!”
荒辞下停下正要点燃的阵法:“好啊,把我父母的残魂还给我!”
魔君见状,近乎咬牙切齿:“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控制魔族围困荒辞下。
寡不敌众,荒辞下的阵盘被震碎。
同时,魔尊推动种在他身上的心魔种子。
眉心隐隐发烫,荒辞下意识到那是魔尊种下的心魔种子。
他没想到的是,后脑竟然也有一处发烫。
他用阵法企图阻挡心魔种子的成长。
“你什么时候给我下了第一颗?”
他的语气里隐含着不可置信。
魔君看他着了自己的道,自是要嘲讽一番:“你这个蠢货,当然是在你查看他们记忆的时候!”
荒辞下睁圆一双眼睛,眉宇间已经蒙上懊恼。
然而,无论后悔与否,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一颗心魔种子不足以控制他,两颗就已经足够。
黑纹从两处分散,后脑与眉心两颗同时控制他的识海。
识海被魔气侵占,他很快意识模糊。
剧烈的疼痛令他跪地,膝盖触碰到地面的瞬间,他只觉浑身被疼痛麻木。
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充斥识海。
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杀了离归桦,她是你的杀父仇人!她杀死了你的父母!”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眼泪糊满面颊,血液从口中流出,他拼命反抗脑子里多出来的想法。
他最后以头撞地,手握成拳,在地上一遍一遍的捶打。
那个声音还在告诉他:“杀了离归桦!”
“杀了你的仇人!”
“你怎么可以爱上仇人呢?”
“啊——”他抱紧头,痛呼出声。
“你怎么还能和她有了孩子!”
“你对得起你的父母吗?”
“你忘了你的儿时多快乐?忘了你流浪的那几年,忘了被关在地牢里的那几年了吗?”
“如果不是她,你就是被父母疼爱长大的,绝对不是流浪儿!”
一声声质问,一声声击溃他的防线。
“啊——”荒辞下仰头,冲长空吼出声。
桑樱看到他眉间闪烁的黑纹,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全黑,很快恢复清明。
痛苦抽离,他缓过神。
已经是心魔了。
是一个拥有她父皇全部记忆,却把恨放在第一位的心魔种。
后面发生的事,就是桑樱记忆里的。
离归桦在与魔族的争斗中受伤。
只不过这次与她记忆中的有一点不同,离归桦受伤是因为荒辞下提前告知对方她的行踪。
被恨意包裹的男人,背叛了他所爱的妻子。
在离归桦重伤期间,荒辞下独揽大权,架空女皇权利。
荒辞下每日侍奉离归桦喝药,替她疗伤。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碗药都被下过毒。
下毒之人,正是荒辞下。
短短百年,她便已成强弩之末。
这一日,她见过两个小的孩子,桑樱也不知跑去哪里,见不着面。
她被侍女扶进屋,倚靠在床边,她从窗户,看外面寒梅绽放。
“又到一年冬日了。”
与魔族的仗她打赢了,可是现在却觉时日无多。
伤势太重,这么多年也没好,百年间,竟然觉得,自己早就死了。
现在的躯壳,什么也不能干。
力不从心。
她忽然想看看自己的容颜。
镜中女子仍是青春年华,只是脸色苍白,病态怎么也掩饰不住。
她轻轻抚过面颊,想到昨日见到桑樱,她如今少女时期,与她越发想像。
有时,看到桑樱,会让她恍惚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的时候。
她怎会不知道桑樱偷偷下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舍得磨灭她的天性?
龙族与狐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出去面临的危险很多。
她自然舍不得女儿受伤,但也舍不得她永远待在栖梧山。
可惜她重伤,死后也不知,几个孩子会过成什么样。
她喊人唤来荒辞下。
窗外积雪愈厚,离归桦躺在荒辞下怀里。
她道:“今年的寒梅格外的美。”
荒辞下因为她的话才看了一眼外面盛开的梅花。
寒梅枝头承雪,白红交织,鲜明生动。
他低头,女子也在看他。
“是很美。”
他眼眸中,倒映女子的笑。
她笑起来,也是有气无力的,已经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也不知为何,忽觉心头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他的神情,是心疼的,而非他认知里的冷漠。
“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他听见离归桦虚弱的说。
心脏像被针扎一样,刺痛感袭上心头。
他挪开视线,道:“他们也是我的孩子,我当然会照顾好他们。”
第一次,他没有给离归桦喝药。
他心虚离开,称得上落荒而逃。
荒辞下回到大殿,翻开桌上的折子,脑中回响的,仍是女子说的话。
折子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
他狠狠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折子往桌上一扔,下意识看窗外的雪。
千年前,他在雪地里奔向她。
“为什么……”为什么会控制不住的想起和她的过往?
明明,她是仇人,过往只能勾起他的恨。
为什么他只觉得怀念。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泪滴落在手心,又滑落在地。
雪在静静飘零,梅在静静开放。
而荒辞下,只知静静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离归桦一睡便是半月,醒来时,桑樱坐在她床边。
她垂着脑袋,两只手捧着她的手,正在轻轻擦拭。
余光瞥见离归桦睁开眼,桑樱笑起来:“母皇,你醒了。”
桑樱将离归桦扶坐起来。
“守了多久?”离归桦问。
“一两日吧。”桑樱继续用帕子擦离归桦的手。
离归桦的手干净了,她便抬起来,在桑樱的头顶落下。
桑樱趁势蹭了好半会儿。
“母皇,我担心你好久。”她撒娇道。
离归桦又摸摸她的脸,含笑道:“桑樱,我希望你能够成为如你兄长那样的人。”
桑樱抬眸,目光凝住片刻,问:“为什么啊?”
她在桑樱的脸颊上掐了一把:“因为,只有靠自己,你才能过得有底气。”
桑樱被掐了,却在笑:“好,母皇放心,我天赋高得很,一定好好修炼。”
离归桦摇摇头,坐直拥住桑樱:“不只是修为,还有心性。”
心性什么的,当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长。
但离归桦希望,她的桑樱,走到哪里,都能顺遂。
“你会渐渐明白的。”她轻拍桑樱的背,“你父皇呢?我想见他了。”
桑樱于是去寻荒辞下。
一柱香过后,荒辞下端着药碗进来。
他才刚踏进屋子,离归桦便侧目来看。
“你来了。”
她还是笑着的,坐在床上,烛光柔和她的眉目,她看向他。
荒辞下压下心头的不自在,走到床边,将药碗递出:“该喝药了。”
离归桦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起来。
荒辞下一直站着,直到她喝完。
她比上次还虚弱。
这一碗,是解药。
中毒,解毒的过程,足够消耗她最后的力量。
荒辞下见她喝完,放下药碗,坐在床沿。
两人面对面,忽然间不知说些什么。
两千多年的夫妻,此时唯有沉默。
“阿下……”
听到女子突然唤自己,荒辞下应了一声。
女子的目中已经含泪,她还是笑着的,用她嘶哑的声音道:“我大限将至。”
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清楚。
到这一步,很
多年前,就有感受。
闭关多年没能养好的伤,日日喝药也无济于事。
她握住荒辞下的手,努力压抑哭腔:“我要先你一步走了,好可惜,不能白头偕老。”
荒辞下低头,看到两人交叠的手。
心头刺痛又隐约升起。
女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到吐血。
当看见女子唇角黑血溢出时,他猛地甩开她的手。
他站起来,退到两步之外,冷眼旁观离归桦的狼狈。
女子的手被甩开,她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他为何要甩开自己的手,忽然之间,竟然失去勇气抬头。
目光触及到黑色血液,她只觉眼眶发酸。
脑中混沌时,她听到男子的声音:“你杀了我的父母……”
离归桦转头,对上他痛恨的眼神。
沉默半晌,她开口:“你知道了。”
这一点本就是她隐瞒过荒辞下的,虽然友人受人控制,她必须这么做。
可是,她的确杀了友人夫妇。
“我只能这样做啊!”
她只有杀了他们这一个选择。
荒辞下听到她的话,滔天的恨意漫溢,心里决绝之意压过恻隐之心。
“我不得不杀了他们……”
离归桦抬起手,蹭动身体,努力向他够去,希望触碰到他。
她整个人向外倾斜,那只手一点点靠近。
就当她即将碰到他的时候,他又后退了。
于是,床上的人跌落在地,黑发打在肩头,她抬头,看到他憎恶的眼神。
他鄙夷她,憎恶她,痛恨她。
地上的人缓缓摇头,像是不敢相信,哽咽道:“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用这样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她忍着身体的疼痛,坐直身子,一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前方站着的人。
只听见他冰冷的回答:“你现在见识到了。”
往日柔情,在这一刻全数化为齑粉。
那些过往的回忆忽然变得模糊,看不真切。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没说谎,他觉得恶心。
“那过往一切算什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女子跪坐在地,眼角的泪水无声滚落。
荒辞下单膝跪下,平视这个令他痛恨的女人。
“算你一厢情愿……”
原本因为他跪下的希冀,被这一句话冲散。
蓦地,离归桦呕出一口鲜血。
毒解了,但身体已然被掏空。
荒辞下给她下的毒,一直在蚕食她的身体,这么久过去,她早就成为一副空壳子。
只是她没想到,生命的最后,是她最爱的人,用厌恶的目光,剖开当年真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喝下去的药,有毒。
“对不起……”她刚说出这几个字,脖颈被握住,一个阵法融进她的喉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荒辞下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如何形容她的眼神。
只知道,她流了很多泪,眼睛很红。
这时候的她,终于后悔了吗?
可是,和他那些悲惨的过去比起来,她的忏悔,微不足道。
他将人抱回床榻,再度躺在床上的离归桦一点点失去生息,面容枯槁,唇边还有血。
身体虚弱,又心神具震,她大限已至。
荒辞下转身,脸上不知何时,泪痕纵横。
离归桦的意识越来越不清晰,最后只能看到,那个承诺与她白头的人,离去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
青年走着走着,变成那个只知道跟在她身后的少年。
她的手伸到床外,想抓住他,却只是徒劳一场。
她很想叫住他,想跟他好好道歉。
然而,他不会再停留了。
荒辞下宣人入殿,自己站在门外,望着漫天飞雪。
一片雪花飘落,他伸手接住。
听见大殿内,宫人哀恸的呼喊,听他们喊妖皇逝世。
他的孩子们,与他擦肩而过,奔向大殿。
他看着雪花化成水。
在栖梧山的哀伤中,他的声音低若蚊蝇,融化在雪水中,不被任何人听见。
只有天地知晓。
他道:“也算我,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的和你在一起
——得偿所愿的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