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向阳镇,是先从集市上醒过来的。

    天光才亮透,青石板的街面已经被挑担子的、推车子的、摆摊子的人踩得热热闹闹。蒸笼一掀,白雾滚滚地扑出来,裹着包子和米糕的香气;鱼贩子把一盆盆活鱼哗啦一下倒进木盆里,水花四溅;卖菜的妇人扯着嗓子叫卖,声音脆生生的,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流景就在这一片喧腾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她买起菜来,挑剔得很。青菜要沾着露水的,鱼要眼珠清亮的,肉要肥瘦相间的,鸡蛋要掂一掂分量的。看中了便买,也不砍价,称好了付钱便走,连零头都懒得让人找。这样的客人,最受商家的喜欢。

    也不是没有想趁机宰客的,可对着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能坚持着不把菜免费送出去,就已经很有毅力了,更别提趁机提价了。

    "姑娘今日来得早啊!"卖豆腐的婆子冲她招手,"刚点好的豆腐,还热乎着呢,给您留一块最嫩的?"

    "好,多谢婆婆。"流景笑盈盈地应了。

    她很久没有清早起来去集市上买菜了,用她的话说,食材当然得选新鲜的。

    这话,深得"崩大碗"的老板温先生的认可。

    流景和温老板两个两广的老表在吃这件事上一拍即合,竟成了忘年交。

    唯独孙青霞这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始终理解不了——为了口吃的,何至于起个大早出来买菜吗?

    "这叫生活。"流景头也不回地说,"你不懂。"

    孙青霞提着满手的东西,跟在她身后,实在懒得搭话。

    流景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看了一会儿,买了一串。她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太甜了。她又咬了一口,还是太甜。

    他们所在的这个名叫:向阳的小镇,放在东南一隅,是个异数。

    东南一带先遭了战乱,又被应奉局刮过一遍,多少地方十室九空,饿殍满地。偏偏这里,百姓安居乐业,市集兴隆,邻里和睦,看不出半点乱世的痕迹。

    能这样,只有一个原因——这里的官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儿的县官章图,便是一位清正廉明的好官。关于这位"图章"青天大老爷的故事,流景没少听当地的百姓夸。

    他们说,"图章"不收钱,也不受贿。有次他办一件案子,查明了是几个纨绔子弟干的,杀人奸掳,罪证确凿。上头着人送来了足以让他吃一辈子、再乐下一辈子的贿款,他却正眼也不看,连那送贿的人,一并办了。

    他不徇私,也不偏颇。连自己上司的亲属犯了罪,他也一样照判不误。判了之后,才跪地请罪,又在自己微薄的俸禄里,腾出一笔钱,接济那受刑犯人牵累的妻儿。

    就连他自己的儿子犯了法,他也一样自行检举,照判不误。

    他家里只有一个仆人。妻儿都吃糙米,穿荆布。他自己住的,也不过是几间石屋。

    他人也好。一旦不在公职上,便跟百姓打成一片,不管屠户、农佃,乃至打更的、挑大粪的,他都一视同仁。有时干脆卸了袍子、捋起袖子,跟人一块儿下地耕作劳役。

    是一位深得百姓爱戴的父母官。

    流景听完了,转头跟孙青霞感慨:"这样的人,只当一个县官,太可惜了。要是大宋能多几个这样的父母官,该有多好。"

    孙青霞觉得流景是在做梦,但也不得不承认,像这样的父母官多上几个,世间当真会少许多悲剧。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像他这样的父母官,在官场上,是活不长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要被喷。

    果不其然,流景狠狠瞪了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她说着,顺手把手里那串吃了几口的糖葫芦,一下子塞进了他嘴里:"吃完之前,别说话。"

    孙青霞满手提着东西,腾不出手来,只能乖乖咬着那串糖葫芦,开始啃。糖衣在齿间碎开,酸酸甜甜的,却不是流景爱吃的口味——他就纳了闷了,既然不爱吃这口味,她买它做什么?

    ————

    "温先生,我们回来了!"

    刚迈进"崩大碗"的门,流景便兴高采烈地扬声喊了起来。

    流景进了店门就朝柜台后面走去,温八先生正在那里算账,头也没抬,像是已经知道她来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头发花白,两只眼袋像布袋一样垂着,又黑又皱,在日光下泛着陈旧的暗色。

    他听到声音,抬了一下眼皮,看到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他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布袋,看到布袋里伸出来的藕节和一尾还在动的鱼尾,又抬眼看了她一下:“今天有甲鱼?”

    “有。”流景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还有猪肘子,今晚做霸王别姬,配上店里的蘑菇和野鸡。”

    温八先生“嗯”了一声,像是已经默认了今晚的菜单。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慢悠悠地往后厨去了。流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帘后面。孙青霞把剩下的东西搬进店里,靠在柜台上喝了一口凉茶。店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桌人,都是镇上的熟客,各自喝着酒、吃着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流景出现在店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她人一出现,这间全被漆成黑色的店面,顿时亮眼了不少。店里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放慢了夹菜的动作,有人在那几道视线里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东西。

    然后,"砰"的一声巨响。

    是那个替美人背东西回来的小伙计,把满手的东西狠狠砸在了桌上。他面色极冷,目光更冷,缓缓地、缓缓地扫视了一圈,像在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又像在警告谁。他站在柜台边,没有动,但那道视线已经足够让那些不干净的目光收敛了一些。

    店里一时静了静。

    "小欠,脾气那么大,总有一天泱姑娘会受不了你,走人的!"

    说这话的,是一个脸上布满刀痕的男人。说是刀痕,其实是很深的皱纹。他笑起来,脸上的皱纹一条条的,像刀砍出来的一样深。这人叫陈风,是当地的捕快。

    "是啊!"坐他对面的那人也附和着,随即扭头望向流景的方向,"泱姑娘要是改变主意了,章大人就给姑娘家中修书一封,让家人来接你。"

    说这话的人,头尖肚涨,像一粒极大的菠萝蜜,坐在那儿,活像条好食好住的肥大毛虫,一点也不英俊夺目。这人叫麻三斤,是县官章图的亲信。

    至于这两人为什么会跟"泱姑娘家里"扯上关系,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陈小欠,是孙青霞的马甲之一。身份嘛,是"崩大碗"的店小二。

    而"崩大碗",是一片店子的名字。这间茶店、食肆,也是个饮酒的地方。它离市集略为偏远,但只要从官道上折进来,走上一会儿,就会看见这间店铺。

    这间店铺离当地一处名胜风景很近,那是七道瀑布汇合而成的一个深潭。瀑布道道不同,有的状若观音,有的势如蟋龙,有的像垂眉老迈,有的似乱石崩云,各有各的奇,各有各的美。

    但七道瀑布,末了合成一道,每道相隔不远。因为急流飞湍、奇石密布,所以流传下一个江湖传说:真正的武林高手、杀手,都得要在这瀑布滩上学习步法、格斗,才算是真正的一流高手、好杀手。

    这个说法流传愈广,故而这滩头也被好事者称为"杀手涧"。

    "崩大碗"就遥对着"杀手涧",甚至飞瀑流涧的水雾,也能笼罩沾湿这片小店。可以说,这是标准的景区网红店——也完美符合流景想找一个安静地方写东西的要求。

    只是,流景从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让她隐藏身份,最差也得是"景留泱"那样的贵公子。

    所以,当陈小欠带着这个"比起女侠,更像千金大小姐"的流景来到"崩大碗",没多久,当地的父母官章图便找上门来了。

    泱姑娘的来历,大崩碗的常客各有各的猜测。有人说是哪家大户的小姐私奔出来的,有人说是得罪了权贵逃难来的,有人说是被陈小欠拐来的——后一种说法得到了最多人的认同。

    陈小欠其人,在崩大碗当店小二,干活利落,话不多,脾气不太好。他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但他身上带着的那股子不像是普通逃难者的冷意,让他和镇上那些来喝酒的庄稼汉、小贩明显不太一样。

    那日章图坐在崩大碗靠窗的位置,喝了一碗茶,然后他把泱姑娘叫到旁边,问了一句:“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若是受人胁迫,只管说。”潜台词就是怀疑,流景是被陈小欠拐来的。

    当时的孙青霞内心:我拐她?她拐我还差不多!

    流景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孙青霞现在想起来还是记忆犹新。

    “没有难处。”她当时说,“我是和他私奔出来的。”

    ——是实话。但性质很恶劣了。

    章图沉默了很久,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安静了一瞬,像是被这个回答噎住了。孙青霞当时端着托盘站在桌边,觉得这真是比江湖追杀还让人难熬。

    孙青霞至今记得,章图当时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杀意。那眼神,是想把他拉到那寒潭里,浸猪笼。

    眼见这招行不通,心血来潮的流景,又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一个偷偷跑出来闯荡江湖的女侠,遭了孙青霞——

    (孙青霞内心OS:某种意义上她说的没错,的确是女侠遭遇了孙青霞。至于被女侠干趴下那事,被打趴下的是陈小欠,和他孙青霞有什么关系。)

    ——然后就被孙青霞给欺负了。侥幸逃跑,被好心的陈小欠收留,现在不敢回家。

    (孙青霞内心OS:也是真的,她昨晚的确是被孙青霞摁在桌上欺负来着,不算后半夜是她在上面的话。)

    流景后来私下跟孙青霞解释过她为什么要编那个故事。

    她当时说:“你想啊,你是陈小欠,你的身份是被孙青霞杀了全家的苦命人。”是的,孙青霞现用的马甲陈小欠,给自己立的人设是:父兄死于孙青霞手下,成天念叨着要杀孙青霞复仇的愤青,“镇上的人都知道你恨孙青霞入骨,那我总不能说我是孙青霞的情人吧?那样一来,你这个人设不就塌了?”

    孙青霞:……还得怪我自己啊?

    孙青霞当时沉默了很,“所以你让我演一个收留了被孙青霞欺负过的女子的大善人?”

    流景点了点头:“差不多。”

    孙青霞当时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好像也没错。被孙青霞杀了全家的店小二收留了被孙青霞害过的女子——这确实是一个能自圆其说的人设逻辑。他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但心里一直记着,毕竟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被人泼脏水是常事,被自己的女人泼脏水还是头一回。

    回忆结束,回到现实。

    "不用了。"流景朝陈风和麻三斤回话,笑得坦荡,"小欠挺好的,我很喜欢他!"

    如此直白又大胆的告白,成功让在场众人酸了。

    这店小二,何德何能啊!

    天色渐渐暗了。崩大碗早早地关了门。这对于熟客来说是件稀罕事,有人站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被孙青霞挥手赶走了。

    而早早关门的原因,是流景要给温先生疗伤。

    屋内,温先生盘腿坐着。他赤裸着上身,身上多处大穴,扎着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流景盘腿正对着他,两只手分别紧扣住温先生手腕上的脉门,一股极具生机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温先生的体内,帮他化解着体内积年的暗伤和掌劲。

    孙青霞守在一边,替他们护法。手边就是他的琴,他闭着眼,耳力却张到了极致,他的耳朵在听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犬吠,确保只要有人闯进来,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动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流景松开了手。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是湿的,一根一根地拔出银针,每拔出一根都微微侧头看一眼

    。当最后一根针被取出,温先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睁开了眼。他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些许,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疗伤后的无言道谢。

    流景从桌上下来,脚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被孙青霞扶住了一只胳膊,流景站稳之后才松手。

    流景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全是汗,"去打水,我要洗澡。"她毫不客气地吩咐孙青霞。

    孙青霞嘴上抱怨着流景就知道使唤他,身体却很诚实地去做了,反正流景来了以后,"崩大碗"就长期备着热水了。

    可流景又嫌弃起天气太热来,让孙青霞帮她弄大块的冰出来。

    孙青霞都要被气笑了,“你当我的剑功是用来制冰的?”

    流景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理所当然:“不然呢?”

    孙青霞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他的剑气和剑功的确有凝水成冰的效果,这些天她已经把他当成了人形制冰机——一开始只是让他造些碎冰供她做冷饮,现在越来越过分,直接跟他要大冰块避暑。

    这一次他选择

    严词拒绝:“不行。”

    流景也不气不恼,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你今晚别上我的床。”她的语气很平淡,“说不定少一个人,我就不热了。”

    孙青霞的表情僵了一下,他还没开口,一旁传来一阵咳嗽声。

    温八先生干瘦的背影在烛火中微微晃动,他正在往外走,嘴里嘟囔着什么。孙青霞只能捕捉到几个字——年轻人,现在……

    脚步迈得飞快,一眨眼就上了楼。

    屋子里安静下来,说清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流景。她的头发有些散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浸湿了,泛着微微的光。烛火在她身后,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他看着她的眼神已经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目光深处被点燃了,带着温度,带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他方才那句“不行”好像已经失效了。

    他去给她打水,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冰块要多大?”

    流景托着腮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

    经过几日的施针治疗,温先生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那些淤积在他经脉深处的暗伤和陈年掌劲,被流景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化开,再经由银针引出,消散在空气中。每次治疗结束后,温先生的脸色都会比之前好看一些,今日也不例外。

    他睁开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面色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流景收了针,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她正要像前几日那样收拾东西回房休息,温先生却开口了:“你跟我上来一趟。”

    他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了,没有解释,也没有回头。流景看,把针囊合上,跟了上去。

    孙青霞站在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没有跟上去,只是把门带上了一些。

    温先生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他走到床头,按了一下床柱上的某一处,床后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暗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没有兵器,只挂着三幅画。

    三幅画,静静地悬在墙上。没有题跋,没有落款,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带着岁月的痕迹。

    流景的目光落上去,便再也移不开了。

    这三幅画,出自温丝卷的父亲——"毒步天下"温蛇之手,是温蛇毕生心血凝聚的领悟。不是武功秘籍,不是招式图谱,是启悟,是意境。

    流景这几日忙前忙后为温先生疗伤,图的便是这个,作为疗伤的交换,温丝卷将这三幅画借她一观。

    她在画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密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两个时辰后,流景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页纸,面色平和,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难过。

    温先生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是看着她。

    流景扬了扬手中的纸,嘴上挂起一个笑,眉宇之间却是有些悲戚,口中道出了一首打油诗:“初看三座山,细看不是山,再看仍是山。”

    ——这就是她在那三幅画里看到的。

    温先生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端详一件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你的武学天赋百年难遇,只是可惜了,去了这世间最用不上这份天赋的地方。”

    流景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你们似乎都觉得我浪费了这份天赋。”

    她没有说“你们”都有谁,温先生也没有问,他只是看着流景:"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流景的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弹了一下:“有收获,可惜不是我想要的,看来我得想办法去跟诸葛先生借阅那两幅画和一幅字了。”

    她想要找的,是《山字经》有关的东西。她把这些天帮温先生疗伤当作交换,就是为了看这三幅画。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本传说中的秘籍的事,一方面是真的好奇这本神奇的秘籍,另一方面却有些不足以为人道的小心思。

    “以你的天资,不至于贪图一本《山字经》。”温先生的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是为了他人吧?”

    流景没有否认:“世人皆贪,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会铤而走险。可偏偏《山字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早些做好准备,总比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时才后悔要强。”

    是啊。”温先生的语气带着一点叹息,“世人总逃不脱一个贪字。”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事,且不说前前后后因为《山字经》死了多少人,当年的‘花生堂血案’便发生在他父亲的灵堂上。连那位不待见他的继母都参与到了争抢中,可见秘籍动人心啊。

    他顿了顿,将思绪落到面前之人身上:"看来,智家的想法,是没希望了。"

    流景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也就是智小二性子好,惯得那群人。我外公愿意收智小二为学生便已是一番缘分,他们还想吃绝户。”话一出口,流景便发现了不对。她看着温丝卷的眼神,多了几分高深莫测探究,“您的消息倒是比我想的灵通得多,不知是来自‘温家老字号’还是‘用心良苦社’?”

    温先生难得的打起了太极:“论消息灵通,有谁比得过你这个皇帝面前的红人呢?”

    流景笑了一声,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我倒是真的挺好奇,‘老字号’的资料是怎么说我的。能告诉我吗?”

    温先生看着她。他当然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老字号对她的评价。他沉默了良久,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一些:“温家岭南一系有不少女子都对智次郎很是仰慕,曾经拜托过家里的长辈去探过智家的口风,可是智家通通都拒绝了,一门心思要让智次郎娶他老师的孙女。”

    温家和智家同为岭南大族,彼此之间多有姻亲,智次郎在年轻一辈中也的确是翘楚,可以说智家在岭南的势力不小但他们选择了往外扩展。

    至于结果如何,这已经很明显了——要是真成了,女方也不会和他的店小二厮混到一起。

    流景的哼声更冷了:"智小二虽然有时候耳根子软,但大事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不然,我外公也不会收下他。"

    温丝卷闻言,在心里腹议:这是男女当事人都没这个想法,智家的老人一头热啊!

    说到一头热——他这儿,也有一头热的人呢。

    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露水情缘。自诩风流的浪子,陷进了情爱的泥塘;而那看似被诱拐来的千金大小姐,却安安稳稳地站在岸上。

    温丝卷看着流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