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日头已经爬到屋檐上去了。夏末的风穿过回廊,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晃悠悠,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摊被水洇开的墨。

    孙青霞提着篮子走进后花园时,满篮子的枇杷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毛茸茸的润光。他一身青衣,还带着集市上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似乎是因为他叫青霞,她就让人给他准备的都是青衣,然而他平时都是习惯穿白衣的。

    篮子在他手里轻轻晃荡,他的心情还不错,枇杷是他跟一个挑担子卖水果的老农买的,老农说这是从西山头刚摘下来的,今早赶路才送到集上。他没还价,付了钱。

    他拎着篮子穿过月洞门,脚步被远处的画面绊了一下,停住了。

    流景坐在廊下的长案前。晨光正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齐胸襦裙,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汪被日光晒暖的深水。外罩一件浅粉色印凤凰花的半袖外罩,露出一双手臂。

    那截手臂在日头下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脉络。她正在写稿,低着头,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执笔。长发被挽成一个蓬松的发髻,用两根珍珠发钗固定住,再以细碎的宝石珠花点缀,更像一幅画了。发髻下露出后颈那截白皙的皮肤,上面落着几枚颜色浅浅的、像花瓣一样的印记。

    她低着头,执笔的手腕悬在半空,一笔一笔,写得极慢,神情专注得像个认真做功课的少女。

    ——俨然是一幅世家贵女低头写诗的模样。

    如果忽略掉她露出的手臂和锁骨上,那星星点点的吻痕;以及书桌下,那双踢开了鞋子、一晃一晃的脚丫子的话。鞋子不知道被她踢到哪里去了,一只在桌腿边歪着,另一只大概在桌底下。她的脚趾在日光下微微蜷了蜷,又放松了。那脚趾上的指甲是浅粉色的,像刚开的桃花瓣。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了。

    关于那些吻痕,孙青霞原本以为,她多少会用脂粉遮掩一下。毕竟女子对此事,大多都会羞涩不已。可她倒好,坦然得很,大大方方地露着,丝毫不吃压力,仿佛那几处红痕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印子。

    她不吃压力,他倒是有点吃不住了。

    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啊!

    流景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孙青霞,然后把手里的笔一放,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被她带得往后滑了一下。

    她朝他小跑过来。

    赤脚踩在被日头晒暖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快的声响,脚趾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棱着翅膀。

    孙青霞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她扑过来、挂到自己身上——她总是这么热情大胆,他早就习惯了。

    然后,流景伸过手来,拿走了他手上装枇杷的篮子,转身,又走回书桌前去了。

    孙青霞:"……"

    啊?真的不抱吗?

    孙青霞的双手还维持着微微张开的状态,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放下了。他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她正低头打量篮子里的枇杷,拎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他觉得自己方才的期待有些多余,但话又说回来——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他这么想着,上前一步,正准备把人拉到怀里。

    那人却骤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流景凑近他,脑袋在他胸前嗅了嗅,像一只警觉的猫。然后她伸手,在他的衣袖上抹了一下,指尖沾染上一层极淡的粉色,那颜色在日光下像是一层薄薄的、被碾碎的胭脂。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猫在审视一只不太对劲的猎物。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盯着他:"这脂粉是哪来的?还有,你袖子怎么少了一截?"

    孙青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截袖管确实缺了一块,边缘被什么东西割裂了,像是被利器削掉了一截。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嗤了一声,故意用那截破损的袖口漫不经心地拂了一下衣摆,看起来不大在意:“原本还给你买几盒脂粉的。”他伸手指了指篮子,示意里面原本该有别的,“运气算不上好,半路撞上个‘故人’。”他的声音微微一顿,把“故人”那两个字咬得很轻,“免不了交手一场。”

    他看了看自己破损的袖口,“这打碎的脂粉、破了的袖子——全是拜她所赐。”这话说得真假参半。

    脂粉确实是她打碎的,袖子也确实是和她交手的时候被划破的,但其他的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至于为什么保住了枇杷却没保住脂粉?只能说脂粉对那位“故人”的杀伤力更大。她为了打碎那几盒脂粉,连命都险些豁出去了。

    左右她也进不来太真阁,这段时间他不打算再出门了,多陪陪她。这样想着,孙青霞的语气也坦然了不少。

    流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这样啊。”她说着,语气平平的,像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拎着枇杷篮子走回桌边,把篮子放在案角,自己重新坐下来,从篮子里拈起一颗枇杷,低头剥皮。

    见流景没有开口盘问,孙青霞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必费劲解释那段纠葛了。

    可这份轻松维持不过片刻,很快,便滋生出强烈的不安来。

    以她的聪慧,不可能察觉不到这其中的疑点。她不是没看见,只是选择不发问。

    所以……她为什么不问?

    他脑子里那两个念头开始打架:她根本不在意他,他无法牵动她的情绪;她对他不过是一时风月,谈不上上心,自然懒得过问。

    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不可能,他是她第一个男人,纵使她再风流多情,他也会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心中的傲气在拉扯他:我没有逾矩私情,清清白白,既然她不问,我又何必主动自寻麻烦?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若是放任不管,这件事埋在两人之间,迟早会变成一根刺,等到矛盾爆发时再解释就晚了。

    但他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太主动、太在意。

    最终,他选择将决定权交给流景。

    他数次用余光打量她,见她始终神色平和地吃着枇杷,仿佛完全没有留意到他身上的异样,他终于主动走到她面前,不再回避。

    他捻了捻那截残缺的袖管,嗓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你应当闻到了气味,也看见了我的衣袖破了。心中肯定有疑问——为什么不问?"

    流景:???

    我心中有什么疑问?你想让我问什么?问你在街上遇见了被你杀了叔父和老妈的前女友苏眉、还跟她打了一架的事吗?

    在你回来之前,就有人给我打了报告了。不要小看我们皇城司的情报系统啊。她跟着你,还想闯进来,已经被我的人拦在太真阁外面了——现在她正召集人马,准备蹲你呢。

    至于这个问题,是问,还是不问呢?

    从她直觉里存在的那点经验来看,如果他们是男女朋友,那她是应该问一问的。两个人之间有芥蒂,就该早些说开,不然隔阂只会越来越宽,最后把人硬生生分开。

    但问题是——她和孙青霞,还没到那一步啊。

    而且,腾腾腾的结构图她拿到了,孙青霞的□□她也已经拿下了。如今的孙青霞,对她没那么重要了,她犯不着去和他掰扯那些风流韵事。

    她没那么闲。

    所以流景选择把这事糊弄过去。

    "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脂粉?"她问了一个看上去毫不相关的问题。

    孙青霞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那个人是谁”“你们为什么打起来”“你和她什么关系”,但她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脂粉?”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走到她身边,托着她的腰,自己先坐下来,然后把她放到了自己腿上。流景被他这一下抱得有些突然,手里的枇杷差点掉了,她稳住手腕,微微偏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像是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藏什么不太愿意显露的情绪:“这些天画图用了你好几根眉笔。原本想买几支同样的还你——结果没找到同样款式的,便买了脂粉。”

    流景听了这个理由,只觉得好笑,"这木头眉笔是汴京城'琉璃坊'新出的玩意儿,一支笔十两银。多少姑娘盯着货柜上新,现在连汴京都供不应求——江南哪里找得到?"

    孙青霞低低地轻笑了一声,他拿起桌上一支眉笔,在眼前转了一圈,满脸诧异:"我还当只是寻常画眉笔,随手便可削改,没想到是件贵物。"

    他微微低头,气息凑到流景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柔:"你倒大方,拿银子作笔,一边画纸,一边描眉梳妆。这般奢侈,旁人怕是想都不敢想。"

    说着,他指尖轻轻将那支笔放到桌上,不再随意触碰,像是怕碰坏了一般:"罢了,往后借笔画图,我且小心几分。若是毁了你的宝贝,可别同我算账。"

    “宝贝?”流景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她伸手想去搂孙青霞的脖子。然后她的手指被他握住了——因为上面还沾着枇杷的汁水。他把她手上的汁水擦干净,才松开手,让她搂住了自己的脖子。流景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才作罢:“区区眉笔,可比不上宫中的螺子黛。”

    后宫里没有嫔妃,小皇帝和那些公主也不是特别熟,所以今年进贡的三盒螺子黛,都给了她,她用不完,还分了一盒给慕容秋荻。眉笔的价格看上去贵,但放在汴京,那真算不上什么。能用上螺子黛这种贡品,才是真正有头有脸的追求。至于那木头眉笔,本来就是自家产业里出来的东西,她向来都是当铅笔用的。

    "用银子能买到的,算什么宝贝。"她看着他,语气轻描淡写,"在我心里,金银能解决的问题,那都不

    是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认真起来:"你,比所有的金银器物,都贵重。"

    听到此话,孙青霞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烫。

    他藏在心底的占有欲与柔软,在这一刻尽数流露。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像锁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抬手,指腹稳稳扣住流景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将她的脸轻轻抬向自己。

    距离骤然拉近。

    他垂眸,落下一个吻,没有半分迟疑。

    起初只是轻软相贴,唇瓣摩挲着她柔软的唇,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她的嘴唇上有枇杷留下的清甜,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像是被日光晒暖的果肉。方才那句"你比所有金银器物都贵重",沉甸甸地撞在他心上,心底翻涌的暖意,尽数融进了这个吻里。

    流景没有半分闪躲,坦然仰头承接。她纤柔的指尖顺势攀上他的肩头,微微收拢。

    孙青霞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闷喘,他不再克制心底翻涌的占有欲,舌尖轻轻碾开她的唇齿,强势却又温柔地探入,与她交织纠缠。

    二人谁也不愿轻易退让,唇齿间你来我往地拉锯。温热的呼吸彼此缠绕,满室漫开缱绻又极具张力的暧昧。

    他扣着她下颌的手缓缓下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箍在自己怀中,让她整个人紧紧贴合在他的胸膛上。

    吻得渐深,风月张力愈发浓烈。他微微侧头,加深这个相拥的吻,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与颈侧,胸腔里滚烫的心意,透过紧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直到二人的呼吸都微微紊乱,他才缓缓放缓攻势。唇瓣却依旧不舍得离开她,细碎轻柔地,反复蹭过她泛红的唇角。

    那缠绵,被一声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

    "笃、笃、笃。"

    流景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把脸埋进孙青霞的怀里,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孙青霞倒是没害羞,他只是十分不爽。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门口,心里盘算着——自己飞纵剑气,三丈至百步内能精准杀伤。这个距离,坐着不动把人打飞出去,应该问题不大。

    “进来。”流景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闷闷的。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来人没有往里面看,像是早就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他把一沓帖子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大人,这是今日收到的请帖,邀您赴宴的。”说完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流景把头从孙青霞怀里抬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孙青霞低头看着她,她的脸颊还泛着一点潮红,嘴唇也还是红的,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去拿吗?”

    对眼前这位女子的身份,孙青霞早有猜测。但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她这个人。其他的,都无所谓。左右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真惹出什么大麻烦,他也不怕。

    流景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窝着不动,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的地方的猫。

    “烦。”她说,“尽是请我赴宴、给我送礼的。想写个稿都不安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抱怨,像是真的被那些请帖烦到了。

    “朱厉月和朱匡的稿子你已经写完了,这写的又是什么?”

    孙青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纸页——那上面写着一些名字和段落,像是故事的大纲。他认出了一些名字,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像是不太想细看:“无花和蔡云的‘爱情’故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介于嫌弃和好奇之间的意味,“你在写他们的故事?”

    流景的脸上浮起一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我正在把他们的事改编成话本和戏剧,争取让他们的‘爱恨情仇’在几百年后依旧流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

    孙青霞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大宋日报,他自然也是看的。无花和蔡云那点事,他也知道。但他只纠结了一瞬间,便欣然接受了这件事,甚至开始期待起来:

    "写好了,我要第一个看。戏出了,我包场支持你!"

    真别说,这无花和蔡云"爱恨情仇"的戏码,他是真想看。要不是他离开了神枪会,他绝对会请个戏班子,给"安乐堂"的大家伙儿演上这一出戏码。

    "一堆人跑来打扰我……"流景叹了口气,托着腮,忽然道,"有没有什么山清水秀、环境优美的地方,能让我安安静静写稿的?"

    关于这个问题,孙青霞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崩大碗"。

    "我还真知道一个。"他说。

    流景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她一把抓住孙青霞的手,捧到嘴边,眉眼弯弯,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眼尾:

    "带我去!"

    "带我私奔吧!"

    孙青霞看着她,低头在她的掌心落下一个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