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洗漱完,回到房间。一推开门,一股凉意便扑面而来。

    桌上摆着一盆冰,冰块上搁着两只巴掌大小的小动物冰雕——一只天鹅,一只兔子,雕得活灵活现,连羽毛的纹路都一丝不苟。孙青霞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冰和一把刻刀,低着头,正小心地雕着一只小松鼠。

    流景走过去,拿起那只天鹅造型的冰雕仔细打量。雕工的确不俗——翅膀的弧度、颈项的曲线,无不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起。只可惜材料是冰,放手上没一会儿,指腹下的凉意便渐渐变成湿意,冰面开始融化。

    她只得把它放回冰盆里。

    "你还有这门手艺?"流景惊叹道,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孙青霞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新冰,正在雕刻。他的刻刀是一把小刀,刀刃极薄。每一刀都很稳,冰屑簌簌落下,落在桌上,又化成水渍。他头也没抬:“哄小孩子玩的小把戏罢了。”

    在孙青霞眼中,这是哄小孩子玩的小把戏。但在流景眼中,可就不一样了。

    流景把两只冰雕放回冰堆上,冰在她指尖留下的凉意久久不散:“那也很厉害了,我父亲的石雕就做得很厉害,我母亲也会做木雕。”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己也未必察觉的遗憾,“可惜我一点都没有继承他们的天赋。”

    听到这话,孙青霞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她,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流景锤了一下他的手臂:“人无完人,怎么了?”

    "没怎么。"孙青霞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意,"就是有点惊奇。"

    流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块新冰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已经化了一小半的小动物:“你只会雕小动物吗?会雕人吗?”

    "逗小孩子玩的把戏,自然是雕小动物。"怕流景想偏,孙青霞先解释了一句。这门手艺的由来,说来也简单——心血来潮,大过年的给侄女送了一座与她相同属相的动物冰雕,从此便多了这么个本事。解释完了,他才回答后一个问题,"人形冰雕倒是没有试过,不过——"

    话还没有说完,孙青霞忽然丢下手里的冰块和刻刀,一把抓住了流景正在解衣带的手。

    “你这是做什么?”他的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

    流景没有回答孙青霞的问题,拉着他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带着他的手沿着肩头的弧度慢慢往下滑:“做真人雕塑,不是应该先了解人体结构吗?”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父亲每次给母亲做雕塑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孙青霞的手顿住了,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细腻,像一块被日光晒暖的玉。他没有缩手,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碰着的那片肌肤,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不开了。

    他的手没有动,也没有收回去。

    这熟悉的一幕,让流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也是要给自己做一座雕塑,然后自己在"他"面前解开了衣服,让"他"触碰自己,以帮"他"了解人体结构。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呢?

    哦,想起来了。他被吓得不轻呢。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看淡一切的眼睛,瞬间睁大;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慌乱;耳根、脸颊飞快地泛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下意识抬手挡住视线,不敢直视,手足无措。

    是啦!当时的"他",也就二十岁。是真正的纯情少男呢。而当时的自己,也才刚刚成年。在最合适的年龄,遇见了最纯爱的人。

    ——不过很可惜。

    现在在流景面前的,可不是什么纯情少男。

    孙青霞只犹豫了两秒,便果断按她的意思,摸了上去。

    好凉!

    寒冰刺骨的冷意,让流景打了个激灵。

    她本能地想跑,却被早有准备的孙青霞一把拘在怀里,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固定在了原地。他的另一只手从她松散的衣襟探了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顺着腰线往上滑。

    流景忍不住在他怀里扭动着身体躲闪,试图脱离他手掌的掌控,一边躲一边骂:“流氓,淫贼,王八蛋——”

    孙青霞听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越是缩,他越是想把她按住。经过这段时间的肢体交流,他了解到她身上有很多地方是碰不得的,腰侧一碰她就缩,后腰一碰她就抖,肋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最软,手指刚覆上去她就整个人绷紧了。

    他挨个试了一遍,像在探一盒新的棋子的位置。直到在她身上把手彻底捂暖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流景被折腾得缩成一团,发髻散了,衣襟也乱了,脸颊带着一层薄红。她抬手就往孙青霞的脸抽去,手腕被他半路截住。

    孙青霞没有捏痛她,但也没有让她挣开。他微微前倾,逼近她,气息交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沉敛:“火气这么大?”他顺势把人翻了个面,压在了桌子上,“帮你降降火。”

    欺身,压了上去。

    窗外月明星稀。屋内的冰盆无声地化着,滴答,滴答.....

    一个时辰后。房间里安静下来了。

    桌上的烛火已经烧短了一截,火光在窗纸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晕。

    孙青霞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新冰,刻刀在冰面上缓缓游走。他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但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和胸口几道浅浅的红痕。

    流景侧身躺在床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外衫,露出一侧肩膀和半条手臂。她的长发散在枕上,有部分垂落到床沿,发尾扫过床单,像一道墨色的溪流。她的姿态是放松的,眉眼间带着事后的慵懒。那种慵懒不像是刻意摆出来的,更像是懒得起,懒得多动一下。

    褪去了平□□人的锋锐,她的眉宇间难得沉静,像一池春水,波澜不惊。

    她正在给孙青霞当模特。

    孙青霞指尖抚过冰凉的冰面,一寸一寸地描摹她侧躺的轮廓。他确实有雕刻的天赋,刀锋轻划,细碎的冰屑簌簌往下坠落,遇暖慢慢消融,汇成细细的水渍。

    他雕刻得极慢,不急不躁。先削出肩头柔和的弧度,又细细修出外衫垂落的褶皱,连布料自然松垮下坠的起伏都不肯敷衍。视线时不时抬起来,望向流景,比对轮廓,再垂首落刀,专注得仿佛世间只剩下眼前的寒冰,与床上静卧的人影。

    时而停顿,微微偏头打量她支着头的姿态,捕捉她眉眼间松弛的神态。刀尖极轻,生怕一重手,便毁去冰上的雏形。往日挥剑都绝不迟疑的人,此刻每一刀都审慎斟酌。

    寒气自冰块不断升腾,指尖冻得泛出青白,他却浑然不觉。

    冰屑簌簌地落下来,,烛火透过冰层漫开一层朦胧的柔光,冰面润泽生辉。那尊尚未完成的冰像渐渐成形,朦胧得恰到好处,像将这一瞬温存永久封冻。

    流景安静地望着孙青霞,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又瞬间清醒。那人不会蹙眉的,那人只会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公主一样,一边欣赏自己一边创作。

    孙青霞终究不是那人。

    思及至此,流景忍不住轻笑一声:"这般费神,冰块一遇暖便化,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

    就跟那座"他"精心创作的雕像一样,还没欣赏两天,就被那个小偷偷走了。

    孙青霞放下刻刀,直起身,寒气沾在袖口。他的目光越过半成的冰雕,落在流景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复杂的笑:"江湖中人,朝生暮死。若是凡事都要追求永久,那都该活得束手束脚了。"

    他缓步走向床边,俯身靠近她,气息相缠:"怎么?方才吵着要我造冰像的人是你。眼看快要成了,又开始琢磨冰雕消融的事了?"

    说着,手就要往她衣衫下伸,试图再一次拿流景的身体来暖手。

    这一次,流景没有让他碰到。她的手先一步覆上他的手指,把它截住了。她的手比他的手暖。她把他的双手拉到嘴边,口中呼出的热气替他暖手,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一点点回温。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待孙青霞的手渐渐回温,流景才抬起头,告诉他这个消息:"孙青霞,我要走了。"

    孙青霞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顿住了,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收紧。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尊还没有完成的冰像上:“我预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他的尾音停了一下,“这么快。”

    他抽出双手,缓步走到冰像一侧,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冰面:“你说得没错,寒冰终究要化。”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原来不止冰雕,连我们也是……”

    流景起身,裹好睡袍和腰带,走到孙青霞身后,伸手搂住他的腰。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后背,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把温度传给他。

    "日后去了汴京,可以来找我。"她说,"惹出了事,我帮你摆平。"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孙青霞,终究还是会去汴京的。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去的,她记不太清了。但基于此人的能耐,她还是加了一句:

    "会诛九族的大罪,除外。"

    孙青霞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浅淡,辨不出是自嘲,还是感慨:"好大一份人情。寻常人求都求不来。"他语气平静,既要坚守自己的底线,又不愿辜负她的好意:"只是我早已习惯了——自己惹出来的风波,自己扛。"

    顿了顿,他的语声柔下几分,还是承认了这份情意:"但我记下了。去了汴京,定会去找你。当然,倘若惹的祸事,已经到了株连九族的地步,我绝不会拖累你。"

    流景在他背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声音闷闷的:“说得那么严重干什么?”

    她的手顺着他的衣摆探进去,隔着衣料按在他的腹肌上,有节奏地抚过。

    孙青霞的呼吸重了几分,他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紧绷和变化:“今晚不打算睡了?”

    流景的手顺着他小腹的轮廓慢慢滑落,指腹贴着衣料下的肌理,像是在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像午后被晒暖的风:“不睡了,明天在马车上有的是时间休息。”

    孙青霞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在昏暗中带着笑意,像一盏被拨亮了的灯。他没有回答,只是忽然俯身,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她的惊呼声被他抵在胸口,闷闷的,像一颗石子落进深水里。他抱着她往软榻的方向走去,步履没有停顿。

    “满足你。”他低声说。尾音被夜色吞没了一截,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

    第二日,官道边。

    晨光熹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温丝卷和孙青霞一起

    ,来给流景送行。

    流景的头发重新梳好了,衣裳也换了一套素净的,看不出昨夜和孙青霞一起疯到天亮的痕迹。

    孙青霞帮流景搬了两坛子"崩大碗"上马车,嘴里还抱怨着:"明明不会喝,还非要带些走。"

    "你管我。"流景一句话怼了回去。

    在这儿待了好几天,总得带点特产走。可又不能让温丝卷给她配点毒药带走,那就只好带两坛子酒了。

    "崩大碗"既是店名,也是这店铺的招牌酒。来的第一天,流景就尝过了,她对这招牌酒的评价是——"烧刀子"冲"女儿红",还加了点微量毒素。当然,这话她没有当着老板的面说。这酒对她来说很是一般,但胜在店里的风景好,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至于孙青霞说她"不会喝",指的却是"崩大碗"的特色喝法——仰脖子,把酒一口干,再咬一块碗,嚼烂了,吐出来。

    当时孙青霞试图教会流景这种喝法,流景看完了全程,只评价了四个字:"长见识了。"然后果断让孙青霞把她要喝的酒,换成了"铃霖雨"。

    温丝卷乐呵呵地看着这两人打闹,时不时咳嗽两声,也不插话。

    马车备好,车夫已经坐在了车辕上。就在流景要上车时,那车夫忽然递给她一个用蜡封着的竹筒。

    流景接过,拆开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她展开一看,面色变得有些凝重。随即,她将信递给孙青霞。

    孙青霞看完,同样面色凝重。

    流景看着他,离别前的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两个字:

    "保重。"

    "再见。"孙青霞回道。

    流景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起,沿着官道渐渐远去。孙青霞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温先生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他旁边:“信中写了什么?”

    孙青霞沉默了片刻:“县衙里有王黼安插的人:叫天集团的人已经在来这的路上了,很大概率叫天王会亲自过来:六扇门也打算派人前来。以及——”,最关键,也是最要命的一点“叫天王引来了‘流氓军’。”

    流氓军,又叫做畜性兵。说是兵,实则是匪。所过之处,奸淫掳掠,烧杀殆尽,无恶不作,无所不为。

    若来的只是叫天王的人,他大可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来的是流氓军——这一方的百姓,怕不是都得遭殃。

    "多事之秋啊。"温丝卷感慨道,他同样面色不虞。

    孙青霞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就要回去补觉。

    倒是给温丝卷整得有些无语了。

    当他没发现这两人眼底的青黑嘛——仗着年轻,死命折腾,连觉都不睡。

    无独有偶。

    马车上的流景,也正靠着抱枕,沉沉地睡着。

    马车前进了快一个时辰,她才缓缓醒过来。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掀开车帘,看向车外那个戴着斗笠、身姿笔挺的“车夫”。

    "现在的苏州府知府,是我们的人,对吧?"

    "是。"车夫答道。

    流景勾起了唇角:"通知一下他,他的政绩来了。嗟峨山的那股土匪,既然流窜到苏州府的地界上做乱了——能不能把'代府尹'的'代'字取下来,就看他怎么做了。"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不用费心的事。

    一群丧尽天良的土匪,还想洗白上岸去当禁军?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交代完当地的事,流景又想起了另一个人:"智小二呢?他还在洛阳?"

    "是的。"车夫回答道,"智指挥使在去了一趟神针门之后,就意志消沉、无精打采。这段时间,一直在'天衣有缝'许天衣的陪同下,在洛阳游玩。"

    流景轻哼一声。她刚想嘲讽此人不务正业,又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他,毕竟自己也是不务正业地厮混了好几天。但很快,她又给自己找补:自己是完成任务后的休息,和智小二那家伙,不一样。

    "意志消沉?闲的他!"流景毫不客气地把智小二拎了出来,"通知他一趟,我给他找了一个名扬江湖的江湖。"

    智小二虽然被封了殿前指挥使,在朝堂上是备受看好的新人,但在江湖上的名气,却无限趋近于零。而后浪上位最快的方式,就是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流景给智小二选的"前浪",就是流氓军的老大——"东方蜘蛛"詹奏文。

    别人的名声,来自"战斗"和"杀人"。而此人的名声,来自于"屠杀"。

    "东方蜘蛛"和他手下的"流氓军",最擅长的就是屠城灭族,所过之处,鸡犬不留。连蔡京和童贯之流,都得跟他撇清关系——可想而知名声有多臭。通缉他们的人,包括了四大名捕、七大寇、七帮八会九联盟、风云镖局、天机组——这些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响当当的人物和组织,黑白两道,应有尽有。

    杀了这个连四大名捕、七大寇、九大关刀都没能除掉的大恶大奸的匪首,既能为民除害又能扬名立万,还能攒上一笔功绩。何乐而不为呢?

    流景向来不介意把功劳给出去,只要你有能耐做到。

    "智小二不是从蔡京那儿,把他外公的七个葫芦娃二代给挖回来了嘛。"流景说,"把他们给带上......算了,我亲自给他写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