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秋天和苏州不太一样。苏州的秋是软的,桂花香浓得像化不开的蜜;杭州的秋更清透一些,湖面上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不刺骨。
流景再一次踏进杭州城时,轻车熟路地穿过熟悉的街巷。这次来杭州是为了正事,不是来玩的——容与在信里特意叮嘱了好几遍,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郑重。
“到了杭州,务必替我走一趟西湖别院。田姑娘的旧疾我已经调理了大半,但最后一步还需要你来收尾,你的内力和我不一样,能帮她打通最后那几处经脉。”
流景看着信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这个大哥,平日里说话都像在打哑谜,能省则省。唯独在提到这位田姑娘的时候,字句忽然变得规整起来,像是怕被看穿了什么似的。
西湖别院在湖的西侧,掩在一片老槐树和垂柳之间。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对铜环,被擦得锃亮。
流景递了帖子,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侍女引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里走。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清雅。廊下种着几丛瘦竹,墙角有一口青石缸,里面养着几尾红鲤。
"姑娘请稍候,我家姑娘这就来。"
田纯走出来时,流景正在看那缸鱼。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便看到一道水绿色的身影正从廊下缓步走来。一身水绿轻衫衬得身姿婀娜端凝,云鬓轻拢,眉目清毓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沉湖,亮而不艳,静时无半分凌厉,只余幽淡清灵。偏偏骨子里自带大家闺秀的沉敛威仪。肤白胜雪,面容清丽绝尘,一举一动皆自带风骨。
是为世间罕有的大美人。
流景见过的美人多了,可这位的风韵,仍是教她眼前一亮。
对方显然也打量了她片刻,随即含笑迎了上来,声音如珠玉落盘:"你便是叶公子信中提到的妹妹吧?果然与他长得颇像,是位大美人呢。"
流景今日出门,知道要来见的是位姑娘,便没有束胸扮男装,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衣裙,头上点缀了几样点翠首饰,清清爽爽,利利落落。她闻言也笑,起身还礼:"田姑娘也是一位大美人呢。我兄长临行前再三叮嘱,到杭州后务必要来拜会你,我还在奇怪,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他这般牵心挂肚——今日见了田姑娘,我总算明白了。"
田纯闻言,眉梢微动,却也不恼,只掩唇一笑:"这张漂亮的嘴,怕是抹了蜜。"
一番商业互吹下来,两人竟真生出了几分相见恨晚的热络。流景管她叫"小纯",田纯便也大大方方管她叫"小景",亲亲热热,倒真像一对多年未见的姐妹了。
"叶公子没有与你同来么?"田纯问道,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顺口一提。
"他还有事缠身。"流景道,她大哥现在在朝堂上和蔡京撕的不可开交,"托我先来,替他看看他的病人。"
"原是这般。"田纯微微颔首,也不再多问,只引着她往园中去,"走,我带你看看我这园子——西湖边上的秋景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两人在水榭里坐下,一壶清茶,几碟果子,倒也惬意。
园中的池子此刻已没了盛夏时接天莲叶的盛景,只剩满池残败的荷叶,枯黄卷边,东倒西歪地立在水里。唯独池心还立着一朵小小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半开半合,在满目萧瑟中孤零零地挺着,倔强得有些可爱。
流景多看了那朵花几眼,收回目光,捧起茶盏,笑吟吟地开口:"小纯,你与我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田纯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头一回见他,是在西湖边上。"她说,"他支了个摊子给人算卦,结果不知怎么得罪了人,被人砸了摊子,还要把他扔进西湖喂鱼。我正好路过,便让侍女出面,把人救了下来。"
流景挑了挑眉:"算卦?"
"嗯,算卦。"田纯点头,"叶公子……算命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至少摆摊的架势是足的很。"
流景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她那位大哥,旁人眼里高深莫测的容与——竟在西湖边上支摊算卦?还被人砸了摊子?
她险些没绷住笑。
"后来呢?"她追问。
"后来我又在西湖边见着他。"田纯道,"他仍是在摆摊算卦。说是摆摊,其实也就是支了个摊子,自己倒悠哉悠哉地坐在湖边钓鱼。"
她顿了顿,像是也觉得好笑:"我后来才知道他被人砸堂子,盖是因为他那张皮相,实在生得太好了。好到会被人误会勾引人妻,倒也不奇怪。"
流景"噗"地笑出声来。
"我瞧他好几日没开张,鱼也没钓上来一条,怕是今晚要饿肚子了。"田纯道,"便请他吃了一顿饭,权当是卦金。"
"卦金?"流景眨眨眼,"他给你算了什么,值一顿饭钱?"
田纯没有答。
她垂眸,用茶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只道:"这是秘密。"
流景也不好多问,笑了笑,就此揭过。不过——她心里转了个弯。以她对大哥的了解,他绝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更不是什么路见不平的烂好人。他肯在西湖边上支摊算卦,又肯纡尊降贵地替一位闺阁小姐看诊调理,图的绝不会只是这一顿饭。
"小景在想什么?"田纯见她出神,问道。
"在想我大哥。"流景回过神,一本正经道,"他一个摆摊算命的,怎么就会给人看病了呢?这中间怕不是还有别的故事。"
田纯闻言,也露出几分好奇:"我也想问呢,当初叶公子替我把脉时,那副模样,倒比许多坐堂的大夫还要老练。"
流景心里嘀咕:那可不,他那身医术,若真开起堂来,满杭州的大夫都得关门。至于他为什么藏头露尾地扮神棍——她这位大哥做事,向来一步十算。只怕连那场"英雄落难",都是他算好的。
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罢了,先不提他。"流景放下茶盏,"正事要紧——小纯,把手伸出来,我先替你把把脉。"
田纯依言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搁在桌上。
流景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察。
脉象沉细,隐隐有些涩滞——经脉堵塞,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过……她顺着脉象又探了探,堵塞之处已疏通了近半,内里气血流转比寻常顺畅了许多,显然是用药调理过一段时日的功效。是她大哥的方子,火候下得极重,才能有这般起色。
嗯,照这个势头,假以时日,倒也能……等等。
流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太对!
她指尖微一用力,扣紧了田纯的脉门,一缕内力顺着脉门无声无息地渡入,循着经脉向深处探去。
起初一切如常,可当她探到那几处仍堵塞着的经脉深处时,忽然碰到了一样意料之外的东西,被层层封锁在那几道堵塞的关隘之后,像是沉在深潭底下的明珠,被淤泥裹着,不见天日。
寻常人的经脉里,绝不该有这样的东西。
流景缓缓收了内力,抬眼看向田纯,眼底的震惊几乎藏不住。
"……这怎么可能?"
田纯被她这副神情吓了一跳。她与流景相识不过半日,已知这位"小景"看似温软,实则极是沉得住气,能让她失态到这般地步,定非小事。饶是一向镇定的她,也不由心头一紧:"我的身体……到底怎么了?当初叶公子也是这个反应。"
流景张了张嘴,话到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田纯眼底那抹掩不住的惶然,定了定神,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没事,是好事。"
"好事?"
"小纯,你的经脉已经疏通了大半。"流景温声道,"即便我不来,你坚持用那药浴方子,假以时日也能自行疏通。我一会儿帮你把方子改一改,今夜你再泡一次药浴,我替你运功,辅助你把筋脉彻底打通。"
她没说出口的是——等她将那些淤塞彻底化开,沉在里面的东西,自然会现出真容。
田纯闻言,倒先松了一口气,马上恢复了从容,含笑道:"那就多谢小景了。"
"对了,当初叶公子替我诊脉时,也是你这副表情。"她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把完脉便盯着我看了半晌,问我家里祖上是不是有什么奇人。"
流景眼皮一跳:"他真这么问?"
"真这么问。"田纯道,"我也答不上来,他也没再追问。"
流景垂眸,将这话记在心里。
片刻后,田纯的侍女取来了一只木匣,里面装着大哥留下的药浴药方。流景展开来粗粗一看,便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脸。
好家伙。
方子上好几味大毒之物,一味比一味霸道,剂量还下得毫不含糊。难怪田纯泡了这些日子,身子骨仍有些虚——这么个以毒攻毒的法子,药力是够猛了,可毒性残留在体内,也够人受的。
是她大哥的风格。只要能达成目的,自损八十,他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不过话说回来,田纯这样的先天经脉堵塞,寻常温和的方子确实撬不动。这方子虽然霸道了些,路子却没错。流景思索片刻,提笔在方子上添了几味药材,又减了毒物的用量,将那股凶猛的药力一点点往中和里引。
"这两味药,府上可有?"她圈出两味较为罕见的药材,递给田纯。
田纯看了,摇了摇头:"得遣人出去寻。"
"那便劳烦小纯了。"流景笑道,又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对了,我需取小纯一滴血,验一验这些日子药浴积在你体内的药性,好把方子调得更准些。"
田纯没有多问,伸出手。流景用银针在她指尖轻轻刺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流景准备好的白瓷瓶里。她收回手,将瓷瓶小心收好。
流景面上不动声色,袖中那只瓷瓶却贴着腕子,微微发凉。
她那位大哥在西湖边上支摊算卦、又亲自出手调理的病人——果然不简单。
药材在傍晚时分集齐了。
流景亲自看着侍女把药材煎好,倒进浴桶。药水漆黑,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田纯褪去衣物,抬腿跨进浴桶。黑色的药水漫过她白皙的肩膀,月光透过窗纸落下来,照在她露在水面上的肩颈处,皮肤白得像雪,衬得那药水愈发黑沉。
流景看着她,一时竟有些挪不开眼。这位田姑娘平日穿着衣裳时已是清丽绝尘,可此刻衣衫尽褪,才叫人真正惊觉她的美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田纯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小景,你还不进来?”
流景回过神来,也褪了外衣跨进浴桶,在田纯身后坐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田纯的,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小纯,我有一套按摩长肉的手法,感不感兴趣啊?”
田纯的脸更红了,像煮熟的虾子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兄长没有你这么爱开玩笑。”
流景笑得前仰后合。
玩笑归玩笑,笑够了,便该做正事了。
"来,盘腿坐好。"流景收了笑,正色道,"一会我运功时,你只管放空心神,顺着我的内力走,别去抵抗。"
田纯依言坐定。流景深吸一口气,双掌贴上她后背几处大穴,柔和如春水般的内力缓缓渡入,与药浴的药力交融,一寸一寸地温养、疏通那些淤塞多年的经脉。
这是一件极其考验耐心与控制力的事。
内力过刚,会损伤筋脉;过柔,又达不到效果。须得如抽丝剥茧,循着每一条经脉的走向,将淤堵之物一点点化开、冲散、引归气海。对运功之人的内力质地,也有极苛刻的要求——刚柔并济、收发由心,且必须精纯到不掺杂一丝杂质。
要一次做完,满天下数得过来的人里,怕也只有她亲自出马了。
净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与两人平稳的呼吸,半个时辰过去,桶中药汤的颜色淡了一层;一个时辰过去,颜色又淡了一层。中途水凉,侍女又添了两次热水。
待到最后一处淤塞轰然洞开、那股被封藏的气机轻轻颤动了一下时,流景收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流景的额角沁着细汗,面色有些发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田纯慢慢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了握拳——那双手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一种微微的麻木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手指的活动和力度,甚至能感觉到指尖血液流动的节奏。
“我感觉……”她轻声说,“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流景靠在浴桶边上,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她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当然不一样了。你体内的经脉已经全部打通了。”她闭上眼,“而且,你可以习武了。”
田纯怔了一下:“习武?”
流景没有睁眼:“等你身体再养一阵子,就可以练一些轻功。至少遇到危险能跑,不至于像以前那样只能依靠别人。”
田纯却是掩不住的兴奋。她感受着体内那道畅行无阻的气机,脸颊泛着红晕,回头看向流景,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小景……我、我好像能感觉到……"
"感觉对了就成。"流景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先让我缓缓。"
田纯忙不迭地扶她出了桶,替她披上衣裳,又亲自去张罗宵夜。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宵夜时,流景已经缓过劲来,正埋头苦干。桌上摆着几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流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她皱了一下眉,但没放下碗。
她是真的饿了——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内力输出,几乎把她掏空了。
田纯坐在对面,却没怎么动筷子。她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什么新奇的物事。那双乌灵如梦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映着烛火,熠熠生辉。
流景看她这副模样,笑道:"今夜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田纯抿唇,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睡不着也值。"
流景喝完一碗粥,又盛了第二碗:“筋脉打通之后就可以习武了。你有什么计划吗?”
田纯想了想:“没有,小景有什么建议吗?”
流景放下碗筷,认真地打量了田纯一番——她的身形纤细,骨架偏小,一看就知道打小体弱。就算经脉打通了,也不可能短时间内补足流失的底子,不适合练那种需要硬碰硬的功夫。
“你的身体,建议先练轻功,遇到危险可以跑,至于打人的功夫嘛……”她又打量了一会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成形,“我倒是有一门很适合你的武功。不要求身体素质,不要求内力。”她停了一下,“就是有点费脑子,用多了可能会头疼,但关键时候保命是没问题的。”
田纯抬眸看向流景,秀美的脸上没有骤然涌起的狂喜,只眼底浮起几分讶然。她纤指轻轻搭上自己的腕部——方才被诊脉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暖意。她唇角浮起浅浅一笑,没有急着追问,只轻声复述道:"不靠体魄,不仗内力,反倒要耗费心神,施展过后还会头疼。"
她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思索:"这般武学,倒是闻所未闻,不知小景这门武功——来自于何处?"
流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道:"是我根据我母亲传予我的功法,自己开发出来的。名字嘛,叫做——"
她将酒杯举向窗外那轮明月: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田纯下意识地接了下句。
田纯顺着流景的目光看过去——桌下流景的影子颜色变浅了,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同一瞬间,桌边出现了第三个人影。那道影子从流景的影子里探出来,然后缓缓凝聚成形,像一个人从水面下浮起来。轮廓从模糊到清晰,先是肩头的弧度,然后是衣领的轮廓,接着是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最后,变成了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
田纯手中的筷子悬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镇定。。她用力呼吸了几次,才把那口气平稳地落回胸腔里。“这门武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制着的惊叹,“实在神奇。”
流景等的就是这句话,“就是如此的神奇,‘他’是根据我父亲的模样幻化而成的,在我眼中,我父亲有多强,‘他’就有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