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又一次来到田纯的别院。

    这已不是头一回了,头一回是复诊,这一回,是被人请来看病。

    "我家里还有一位兄长。"田纯说这话时,执壶替她斟茶,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脖子上受过伤,抬不起头来。小景医术好,可有法子看看?"

    流景当时正咬着茶点,闻言抬起头来。

    颈椎断了,也不过是抬不起头么?

    这放现代,颈椎伤成那样还能自己走路说话,那不叫病人,那叫医学奇迹。可转念一想,这是个武侠世界,刀光剑气满天飞的地方,经脉断了自己能续上、内力深厚得能烧开一锅水的大有人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就不必大惊小怪了。

    流景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要紧事,便回了话——明日午后,准时登门。

    第二日,日头有些大,风却不急。她撑了那把重画的油纸伞出门,伞面上是她重新画过的断桥残雪——比第一把细致了许多,桥栏的弧度、雪落在枝头的轻重,都经过了几次修改。她一路穿过熟悉的街巷,到了西湖别院门口时,田纯已经在等她了。

    “今日天气好,去后院坐坐。”田纯侧身引路。

    流景跟着她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了一段,绕过一座假山,视野忽然开阔。后院比前院大得多,种着几棵老桂树,时节已过,枝头只剩残香,院墙边一丛瘦竹在日头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田纯没有停下脚步,她带着流景走到院落正中,然后她微微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语气温和:“小景,抬头看看。”

    流景闻声抬头,纤手微抬,轻轻将那柄油纸伞从头顶挪开。

    视线越过伞骨,越过那株桂树,直直撞向二楼栏杆处那道白衣人影。

    同一瞬——

    楼上的狄飞惊,原本垂落在那幅《残桥断雪图》上的目光,骤然定格。

    她仰头,他低头。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目光撞在了一起。

    狄飞惊原本在看的是一幅画,一副画在伞面上的画,画的是断桥残雪,笔触细腻,墨色淡雅,和他几日前在湖边捡到的那把伞上的画几乎一模一样。

    是同一人所作吗?

    他心头微微一动,还来不及深想,那柄伞已被从她头顶缓缓移开。

    像有人把一页纸,慢慢地翻了过去。

    日光落下来,照亮了她整张脸。

    狄飞惊的目光停住了。

    他再也找不到把它挪开的机会。

    他先看到的是她的嘴唇、再是鼻梁、最后才是眼睛,

    可最先被他记住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日光下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石子。

    此刻那双眼睛正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仰头看着他。

    她没有移开,他也没有。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轻到他自己甚至没有察觉到。

    他见过她。确切地说,他在想象里见过。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般的想象,像旧年里读过的一句诗——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没有想过,真正见着的时候,会是这般安静无声。世间喧嚣尽数退远,偌大的庭院里,只剩她一人,明亮夺目。

    楼下的流景,也停住了脚步,她也在看他。

    那人凭栏而立,身姿孤净、气质清绝,像不染尘的月,像落人间的雪,温柔又孤凉,干净又致命。他低着头,脊背却绷得笔直。

    小纯说,他的头颅因伤再也抬不起来。

    所以他才站在那里,唯有这样居高临下的位置,他才能在第一时间看见来人。

    那道伤让他永远低着头,可也正因如此,他看人的时候,目光格外专注——像是在一个不能抬头的世界里,他只能把全部的目光,都倾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他在楼上,她在楼下。

    可奇怪的是,她反而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好美的眼睛!"

    她听见自己开口,由衷地赞叹,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一双多情而艳丽的眼,眼白里透着极浅的青蓝,乍看之下,便教人分外心动。真的好看,好看得要命。

    风从院外吹进来,吹动她手里的伞,也吹动了她的裙摆。她心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胸腔里轻轻叩门。

    她忽然间明白了。

    容与为什么要让她走这一趟。

    这一趟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为了田纯——是为了她。

    "你又算计了我一次。"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一点也不生气。

    一眼对望,两两失神。

    田纯站在一旁,将她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了然笑意,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连流景和狄飞惊都没有注意到她走了。

    流景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他依然没有抬头。

    但他动了,他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一节,一节,移下楼梯。步子很稳,没有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在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依旧低着头,像是看着地面,又像是在看她的裙摆。

    "你是大小姐为我请的大夫?"他的声音很低,像冬日里隔着一层薄冰流过的水,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落进她耳朵里。

    流景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握在手里的伞,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此行的身份:“应该是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是狄公子?”

    他的目光从她的裙摆上移开,努力上扬,落在她握着伞柄的手指上。“是,”他停了一下,“你是叶姑娘?”

    流景弯了一下嘴角:“是阳姑娘。”她看着他低垂的姿态,忽然觉得,她大哥这是给她找了个妙人。这个低着头的人,一旦被他放在了心上,大概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静了一息,轻轻应了一声:"阳姑娘。"

    这三个字他念得很慢,像是默了一遍,收进了心里。

    "坐下吧。"流景把伞收了,斜靠在廊柱上,"我先看看你的伤。"

    狄飞惊依言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流景绕到他身侧,微微俯身,目光先落在他的后颈。

    他的颈子大半藏在衣领与阴影里,此刻衣领半敞,才完完全全露出来。她先不碰,只是静静端详——颈侧线条清瘦,皮肉之下,筋骨的轮廓隐约凸起,那便是当年重创留下的痕迹。正是因为这处骨骼折损,他连昂首抬头都做不到。

    她看得仔细,睫毛轻垂,呼吸浅浅地落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只是一缕温热的气息扫过来,狄飞惊的身子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几分。

    他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被人忽视,习惯了一个人待在房里,习惯了别人看他的目光从好奇到惋惜,最后归于寻常。可身体最脆弱的地方被人贴得这样近、被呼吸这样拂过——是从未有过的滋味。

    后颈的皮肉本就格外敏感,那一点点暖意顺着皮肤往血脉里钻,一路直窜到耳根。

    "能碰吗?"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礼貌的征询。

    她没有直接上手,她在等他做决定。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个沉默到底是默认,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他在听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最终,他开口:"……你碰吧。"

    纤细微凉的指尖,先是虚虚悬在他颈后,再轻轻落上去。

    先触到皮肤的,是那一小片指腹,微凉,像一片被风送到他后颈上的落叶,轻到没有重量。

    他微微一颤。

    她大约也察觉到了,动作停了一瞬。

    "别动,我摸一摸骨位。"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熟稔从容,是医者的语气。可尾音里,又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像哄孩子般的柔。

    狄飞惊喉结悄悄滚了一下。

    他维持着头颅低垂的姿态,那双素来多情艳丽的眼,眼白泛着浅浅青蓝,视线只能向下,唯有耳尖,慢慢浸开一层薄红。

    她的指尖先撩开他后颈的发,再从正中偏左的位置起,顺着肌理一点点摩挲、按压,寻着凸起的骨节,慢慢探那处错位的旧骨。指腹蹭过颈侧细嫩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酥酥的痒,直教人浑身发僵,心神晃荡。

    她用触感去记骨头的形状、长度与走向——哪里断了,断了几节,是往哪边错开的,又长成了何等模样。

    她的手指在其中一处停下,那是颈骨最深的凹陷。

    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那截骨头的形状——不是平整的,像曾被生生折断,又胡乱长回了原处。

    她指腹的温度在他颈侧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进宣纸,

    边缘那点湿润,正一点点朝四周漫去。

    狄飞惊整个人都绷着。

    明明对方只是在诊伤,可每一寸触碰都像细火,慢慢燎过血肉。他能觉察她指尖的温度,觉察她靠得近时衣料上淡淡的香,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放浅。素来沉静不乱的心,此刻竟乱得一塌糊涂。

    耳尖的红一路蔓延到下颌,连薄薄的面皮都染上一层绯色。

    他不能仰头回望,只能将眼珠微微上抬,却仍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被动地承着那一阵又一阵叫人手足无措的触感。

    “你这里——”她开口了,指尖停在那处凸起的旧骨上,“是被人从后面劈过,还是撞过?”

    他沉默了几息,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那道凹陷处停了一会儿,她的拇指正沿着那道痕迹的边缘,缓缓地描了一圈。

    “被马踩过。”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像是担心太响会惊动她停在他颈侧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没有移开,依然停在那里,她正在感觉到他皮肤下面那处骨头的形状。她顺着那道痕迹的走向,慢慢地往下滑,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暖流沿着他的脊背淌下来。

    狄飞惊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顺着脊柱的方向一节一节地往下滑,像确认骨骼的排列是否完好,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像一道暖流沿着脊背淌下去。

    流景指尖缓缓移到颈侧,轻轻按了按那处错位骨节的边缘,气息又近了几分,几乎贴到他耳畔,低声呢喃:"还能活下来,且行动自如——真是个奇迹。"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

    狄飞惊浑身一麻,肩头微微瑟缩,心口砰砰直跳,连呼吸都险些乱了节拍。那一向能慑住旁人的艳丽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浅浅水汽,往日的锐利锋芒尽数散了,只剩下无措、羞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缱绻。

    流景注意到,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在答完之后,悄悄收拢了一下。

    是忍耐。

    她决定换一个角度,她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开,转到侧面,指尖贴着他的耳后往下滑,沿着颈椎的轮廓,一节,一节,往下摸。

    狄飞惊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住,随即换成一种更安静的、仿佛不想让自己的起伏干扰到她手指轨迹的停顿。

    他听到她在数他的颈椎骨节,第一、第二、第三——她的指尖每触到一处关节,都要轻轻停一下,像在确认它们各自的位置。动作极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可他的脊背,在她数到第五节的时候,悄悄绷紧了一瞬。

    她察觉到了,她的手指没有停,声音却从他身后传来:"你紧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确实是紧张的。

    她在他身后,手指贴着他的脖颈,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她指腹底下跳得越来越明显的脉搏。他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放在膝上显得太僵,垂在身侧又太过刻意,最后它们只是安静地交叠在膝上,握着那一点凉意。

    他的沉默像一面湖。她的话落进去,却没激起半点波澜。

    她的手指没有停,只是继续往上走。

    她摸到他耳后那处最薄的皮肤,感觉到指腹下那道极细的脉搏。

    那在跳,那脉搏又急又乱,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鸟。

    她只是在按流程检查,动作很标准,没有多余的心思。

    可她的指尖,在那道脉搏上,停得确实久了一些。

    ——她在确认。确认自己的诊断准确无误。

    她只是在为他确认伤势。

    她只是在等他的呼吸平复。

    她只是在履行一个医者的本分。

    她把手收回来之前,指腹无意间蹭过他颈侧那根紧绷的筋。

    那根筋在她触碰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

    然后,那根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发出了低低的一声。

    他的呼吸变沉了。

    他偏过头,像是想看她,又像是不确定,此刻到底该不该看她。

    他的侧脸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被余晖轻轻洒了一层光。

    明明是诊病。

    却暧昧得如同温存。

    满园的阳光,都仿佛浸上了一层薄薄的春色。

    ——而流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