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综武侠]红鸾权臣何时归 > 94.纯爱人士的纠结
    烤肉架上的火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股焦香。

    冷血坐在人堆里,手里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半天没咬一口。

    陆小凤斜了他一眼:"冷四爷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莫不是嫌泱姑娘烤的肉不合胃口?"

    流景坐在对面,正用小刀片着一块兔肉,闻言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温声道:"冷捕头可是累着了?要不早些回去休息?"

    冷血身子一僵。

    他确实有点累了,他至今想不明白,那个在他床上替他烘头发、替他掏耳朵的人,怎么会同时从院门走进来。他想问,目光落在流景那张含笑的脸庞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些乏了。"

    流景"哦"了一声,体贴地没有再问,低头继续片肉。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是极温柔的模样。

    冷血看着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他坐了一会儿,终于寻了个借口,起身回了房。

    夜已深了,他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等着什么。

    窗外忽然落下一片花瓣,桃粉色的,在月色里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进窗来——这个时节,本不该有桃花。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她从窗外的月色里走进来,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带着一身夜色的凉意,朝他张开双臂:"怎么不点灯?在等我?"

    冷血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哑:"昨夜,我看见你从院门走进来。"

    "她"的动作顿住了。

    "可那个时候,"冷血一字一句地说,"你分明还躺在我床上,我掀开床帘——床上没有人。"

    他看着她:"这世上,总不会有第二个泱姑娘吧?"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仰头看着他:"……被你发现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易容成泱姑娘的样子?"冷血问。

    "她"歪了歪头,竟还笑了一下:"我若说,我没有易容,这张脸是真的,你信么?"

    "我不信。"冷血道,"所以,你是谁?"

    "她"的笑慢慢淡了下去,她垂下眼,指尖拈着那片飘进来的花瓣,转了转,轻声道:"我是一株桃树。"

    "桃树?"

    "我是一颗修炼了三百年的桃树。"她的语气带着一点委屈,“我化形时撞上了雷劫,道行散了七成,差点连人形都维持不住。正巧看见那位泱姑娘——生得实在好看,我便借了她的容貌,化成了这副模样。"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后来遇见了你,我便动了借你元阳疗伤的念头。这几夜,来寻你相会的,都是我。"

    冷血愣在原地,他读过不少神仙志怪,也听过不少神鬼之说——书生夜遇狐妖,穷小子邂逅仙子,灯下女鬼红袖添香。故事里的精怪总是缠着书生,他从前只当是些乡野奇谈,听过便罢。

    可如今,一个活生生的妖怪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有过两夜欢好。

    这该是许多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艳遇,可为什么偏偏落在他一个捕快头上?

    "你为什么不去找书生?"他听见自己问,"故事里的妖怪,不都爱找书生么?"

    "她"嗤了一声,眼底浮起一丝嫌弃,颇有些不屑:"书生?身娇体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哪比得上习武之人身子好。"

    冷血默然,合着那些杂记里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他回过神,想起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喉头滚了滚:"泱姑娘……知道这事吗?"

    桃花妖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瞬,然后她看向他:“不知道。”

    冷血盯着她,许久,又问:"你借元阳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

    "她"没有否认。

    冷血闭上眼。

    那两夜的记忆在他脑中翻涌。桃林里簌簌落下的花瓣,她伏在他耳边时温热的呼吸,他替她拢发时她微微眯起的眼,还有那些在夜色里一句一句、细碎又绵长的低语。理智告诉他,这一切都建立在一场欺骗之上,她顶着一张别人的脸,走进他的生活,谋他的身子,从头到尾,只有算计。

    可情感却在撕扯。

    那些夜晚的松弛与暖意,太过真切。真到他此刻分明知道真相,想起她在他怀里哼唧着躲他揉腰时的模样,喉头还是忍不住发紧。

    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那……请你恢复本来的面貌吧。"

    “那请你恢复本来的面貌吧。”冷血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也未必察觉的涩意。

    "她"摇了摇头:"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

    冷血一怔:"你的意思是——"

    "化形定下,便改不了了,变不成旁人。"

    "真无更改的余地?"冷血又确认了一遍。

    "她"摇了摇头。

    冷血心里涌起一股很深的无力感。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生灵是桃花妖。那些夜晚的温柔、呼吸、体温、细碎的亲昵,都是她带来的。可他的眼睛看见的,永远都是流景的眉眼。每一次望向她,视觉便强行将他拽向另一个人——哪怕理智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不是泱姑娘",他的感官,却做不到割裂。

    这对他而言,是极为折磨的一件事。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明白了,容貌不能更改,不是你的错。但我希望你不要利用这副容貌,再去戏弄其他人。"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我不能再与你维持这般关系了,我想要的,是与‘你’相爱。可眼睛所见,却永远是另一个女子的容颜。这般相处,于你不公,于泱姑娘更是冒犯。”他闭上眼,“我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眼底慢慢漫上一层委屈,又带出几分锋利的诘问:"我不明白,你喜欢的,不就是这一张脸吗?"

    冷血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他喜欢泱姑娘吗?毫无疑问是喜欢的。从在杭州的那个晚上,她毫不犹豫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喜欢了。英雄救美让人心动,美救英雄又何尝不是?那位泱姑娘就像一团迷雾,神秘又危险。那场"美救英雄"里,有几分是真的,又有几分是她设好的局,他至今也说不清。

    可正是那团迷雾,让他着迷,让他想一层一层地剥开看个究竟。

    而对眼前这株桃妖,他当真做得到无情么?那些温存、体贴、深夜相依,让他动心的,是相处之中那个鲜活的“她”——是夜里同他说话的性情、肢体温度、独属于那些夜晚的记忆,并不单单只是一张外壳。

    心底两股记忆在激烈地打架。

    一份记忆属于真实的泱姑娘,是白日相见、神秘又危险的那个女子。另一份记忆属于眼前的桃花妖,是夜色里与他缱绻、懂得安抚他疲惫的存在。过去他以为二者是同一人,如今割裂开来,他才惊觉,自己竟连一句"我爱的不是你"都说不出口。

    因为那份眷恋,偏偏只能借这张别人的脸呈现。他没法证明,自己爱的不是这张脸。只要睁眼,看见的依旧是流景的眉眼。口头上可以分辨"心是你,貌是旁人",可眼睛骗不了自己。

    这是他活了这些年,遇见的最无解的死结。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懒散:"你大可放心。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也没那么下作——骗了你一个不够,还去骗旁人。"

    冷血心头稍稍松了一些。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冷冷一笑:"不过,男人啊——爱的果然只是这副皮囊。"

    冷血张了张嘴,竟无从反驳。

    "她"没再看他。她将一个小小的玉瓶搁在桌上,淡淡道:"这几夜,承蒙你照顾了。这瓶药,算是我给你的补偿——留着救命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说完,她不再停留,踏出门去。夜风一卷,门口便只余一片打着旋儿的桃花瓣,轻轻落在阶前。

    冷血怔怔站了许久,才走过去,拿起那只玉瓶。玉瓶温润,入手微凉,隐隐透着一股药香。

    他握着那只瓶子,忽然有些惆怅——这几夜的温存换来一瓶药。

    这又算什么呢?女票资吗?

    同一轮月色下,流景的房里还亮着灯。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她坐在妆台前,正在拆发髻上的发簪,铜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身后的影子无声地波动了一下。一道浅淡的身影从她背后的暗影里浮出来,渐渐凝成一个人形,穿着桃花色的衣裙——正是方才在冷血房间里与他说话的那一株桃花妖。

    那张和流景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正微微笑着,像是完成了一桩有趣的差事。

    流景这才抬眼从镜子里往向站立着的那个人,与她生得一般无二,眉眼神情,分毫不差——只是烛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是没有影子的。

    流景从发间取下一根簪子放回匣中:“冷血啊冷血,这回你总该走我的剧本了。”

    桃花妖的轮廓开始变淡,像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一点地化开、下沉,像是沉入了水面之下,最后完全消失在流景脚下的影子里,再也不分彼此。

    流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颈,自言自语道:"不到二十的年轻人,体力倒是好得吓人……可惜了,这'法师形态'体力太差,撑不了几个时辰,没玩尽兴。"

    她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的影子安安静静地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流景开始收拾行囊。

    容与的信早几日就到了,只催她动身——杭州那边,已经拖了太久。她将信纸折好收进怀中,心想这回总该走了。

    小荻正把衣裳一件件叠进箱笼,叠着叠着,忽然道:"阳姑姑,冷捕头这两日怪怪的。"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小荻挠了挠头,"就是……看您的眼神,怪怪的。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流景"嗯"了一声,没接话。

    正说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来的正是冷血,他站在门口,背着行囊,像是踌躇了许久才来。他明显没有睡好,眼底有一层淡青。看见她,他目光微微一颤,随即垂下去,拱手道:"泱姑娘。"

    "冷捕头这是……"

    "我要回汴京了。"他说,“来跟你道个别。”

    流景侧身让他进来,他站在屋子中央,没有坐下,像一尊还不太习惯进屋的雕塑。

    流景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他:"江南的事了了,回去复命?"

    "嗯。"冷血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道,"泱姑娘……什么时候回汴京?"

    "杭州还有些事要办。"流景道,"办完了,自然会回去。"

    冷血垂着眼,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眼来看她:"我大师兄无情——幼时身受重伤,双腿落了残疾,这些年寻遍名医,始终不见起色。我听闻泱姑娘医术通神,连花公子的眼疾都能治愈……"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若你回了汴京,能否……为大师兄诊治一番?"

    流景想了一下,很快便记起了他说的那个人。无情,四大名捕之首。她虽然没和此人打过交道,但和他见过面。白得像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生得一副好皮囊,只可惜双腿残疾,只能坐在轮椅上。

    他太聪明了,一双眼睛像是能把人心看穿,又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况且那会儿她身边已经有个相当粘人的方应看了,便没有去招惹他。

    "冷捕头放心。"流景温声道,"等我回了汴京,自当登门拜访。"

    冷血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放下了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过来:"这是神侯府的访帖。你到了汴京,凭它可直接入神侯府,不必通传。"

    流景接过,指尖触到那枚木牌,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抬眼看他。冷血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了目光,顿了顿,低声道:"那……我在汴京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流景握着那枚木牌,立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背上,将那道挺拔的身影拉成一道长影。

    小荻从屋里探出头来:"阳姑姑,冷捕头这就走了?"

    "嗯。"流景把木牌收好,转身进屋,"走了。"

    "那咱们呢?"

    "咱们也走。"流景道,"去花老爷那儿辞个行,然后去杭州。"

    花如令在花厅里见了她。

    老寿星刚过完六十大寿,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见她进门,笑呵呵地起身相迎:"泱姑娘来了。此番桃花堡多承姑娘相助,老夫感激不尽。"

    流景含笑还礼,把场面话接得滴水不漏:"花老爷言重了。贵府两位公子在朝中为官,为国出力,做晚辈的岂能让花老爷连个六十大寿都过不安生?能替花老爷分忧,是我该做的。"

    花如令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嘴上说着"姑娘客气",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若不是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夫就真信了你这张巧嘴。

    可偏偏他承了对方天大的情,孔雀王妃的案子、瀚海国的善后、那尊玉佛……桩桩件件,都是她经的手。这份人情压下来,他连句硬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笑嘻嘻地接着。

    “瀚海玉佛已送抵京城,官家很喜欢这份礼物。”她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上海务和瀚海国的海运往来,还要劳烦花老爷您多费心了。”

    花如令的面色不变,但他端着茶碗的手微微放低了些。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但他也清楚,这个机会背后牵扯的东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复杂。

    流景放下茶碗:“官家眼下正值用人之际,贵府三公子和五公子在朝中颇有贤名,假以时日,定能登阁拜相,成就一番事业。”

    花如令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这不是交易,是合作——花家出人出力,朝廷开路护航,双方各取所需。他放下茶碗:“老夫会亲自给瀚海国王写信,解释事情的原委。届时上海务和瀚海国的海运路线打通,于两国百姓都有利。”

    海运收入,是大宋对外贸易收入的大头。市舶司每年过手的银钱,多得能让国库的账房先生手抖。可偏偏摊上那么个不管事的先帝——她记得,小皇帝看过市舶司的账本后,气得直拍桌子,冲着她怒吼:"合着他除了收钱就什么都不管了?!连自己每年拿几成的钱都不知道是吧!"

    她当时差点没绷住,徽宗的"不管事",一次次刷新着他们的认知。

    市舶司的账目烂成一笔糊涂账,朝廷上下却动它不得——牵一发而动全身,江南的漕、盐、茶、海,盘根错节,谁碰谁死,他们需要一个突破口。

    流景翻遍了舆图与税册,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松江府一带——那地方,日后会有一个名字,叫上海。

    早在唐宋年间,那里已有一座极成功的港口,青龙镇,号称"东南巨镇"。嘉祐年间,它的贸易已相当发达,与杭州、苏州、湖州、常州,乃至福建、漳州、泉州、明州等地往来不绝,甚至与日本、新罗诸国直接通商。因其紧要,政和三年,朝廷在华亭县设了市舶务。

    只可惜,吴淞江日益淤浅,下游不断收窄,大型海船再也驶不进来。青龙镇离出海口越来越远,渐渐失去了作为港口的地理优势。

    而就在青龙镇衰落的同时,一个新的港口正在悄然崛起。朝廷在上海浦边设了一处名为"上海务"的榷酒税收机构——就在今日外滩至十六铺一带的黄浦江中。因更靠近出海口,大型海船已开始停泊于此。

    与其投入巨资另辟新港,不如扶持"上海务",让它加速成长为替代青龙镇的对外贸易中心。

    这是当下最合理、也最高效的选择。

    流景放下茶盏,笑吟吟地看着花如令。她相信这位在商海沉浮半生的老人,比她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这画出来的饼,他吃不吃得下,她心里有数。

    花如令沉默了片刻,终于展颜一笑:"那就承蒙阳姑娘吉言了。"

    这一句话出口,便代表花家正式入了局——从今日起,他花如令便是当今圣上安在江南的一枚棋子。危险与机遇向来并存,可作为一个商人,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险处下注。

    话说到这儿,本该宾主尽欢。流景却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问道:"对了,花老爷——这几日怎么没见花公子?"

    花如令脸上的笑险些没绷住,他如何不知道,自家那个排行第七的儿子,自从眼睛被眼前这位治好后,一颗心便系在了她身上。他感激她能治好七童的眼疾,这份恩情,他花家记一辈子。可感激归感激,他活了六十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位泱姑娘——不,阳姑娘,绝非池中物。她身份特殊,又是个相当风流的女子,一双眼睛看谁都像有情,偏生骨子里半分真心都不肯露。他甚至怀疑,当今圣上把她派出来,就是让她到江南搅弄风雨的。

    这样的女子,做盟友是天大的福气,做儿媳——他花家怕是要被她连人带骨头拆了吞下去。

    所以他才对七童耳提面命,好说歹说,才让那孩子歇了心思。出钱出力可以,可不能再搭一个儿子进去啊!

    花如令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住了表情:“七童近来都在陪他母亲。他母亲身体不适,他每日晨昏定省,走不开。”他放下茶碗,又补了一句,“他让我转告姑娘,若有需要,他随时可以帮忙。”

    流景看了他片刻:“花老爷放心,我不会让七公子为难的。他治好了眼睛,往后还有大好的前程,不会被这些杂事绊住。”

    花如令松了一口气:“阳姑娘说笑了,老夫只是觉得七童年纪尚轻,阅历不足,怕是招待不周。”

    "原来如此。"流景含笑点头,没有追问。

    花如令暗暗松了口气,忙让人备上几件"江南特产",装了两大匣子,客客气气地把她送出了门。

    流景也不推辞,笑纳了。

    她走出花厅,回望了一眼这座楼台掩映的桃花堡,忽然觉得,这一趟江南之行,收获倒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