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院墙的时候,流景的院子里正飘着一股甜香。
小几上摆着一屉刚出笼的蟹,蒸得通红,码得整整齐齐,蟹壳上的油光在日光里亮得晃眼。阳澄湖的大闸蟹,这个时节正是母蟹最肥美的时候,黄满膏腴,掀开盖子能香掉半个院子。
流景面前铺着一方素白的棉帕,帕上整整齐齐排着八样银亮的小物件——剪、针、锤、斧、叉、勺、镊、墩,在日光下列成一排。
小荻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人吃蟹已经颇有讲究了。可流景这套家伙什一亮出来,还是显得有点超模了。她动手的样子不像是为了吃——剪、凿、撬、刮,行云流水,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银剪"咔嚓"几下,先将八条蟹腿与两只大钳一一剪下;蟹腿到手,换了蟹针,从细头轻轻一推——一条完整的蟹腿肉便滑了出来,白生生,颤巍巍,卧在碟子里。接着将蟹身放在蟹墩上,用蟹锤沿着壳缘轻轻敲了一圈,震松了蟹壳,再以蟹斧撬开蟹盖,指尖如拈花,将蟹胃、蟹腮、蟹心、蟹肠四样不能吃的部位一一剔去,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最后将蟹身一掰两半,蟹叉顺着纹路一刮,蟹肉便整整齐齐地落进盘中。
一套动作下来,蟹壳还是完整的,肉却已经全在碟子里了。
小荻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碟蟹肉,像盯着什么稀世珍宝。
冷血、陆小凤、花满楼三人跨进院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陆小凤"啧"了一声:"泱姑娘的吃法倒是够新鲜的。"
流景没理他,端起那碟剥好的蟹肉,轻轻推到冷血面前。
小荻的目光追着那碟蟹肉,一路从流景手边追到冷血面前,眼中的光"啪"地一下熄了。他幽怨地盯着冷血,满眼都写着"那是我的"。
冷血视而不见。
他低下头,拿起碟边的筷子,叉起一块蟹肉送入口中。动作慢条斯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陆小凤和花满楼都看见了,他吃第一口蟹肉的时候,耳尖悄悄红了一点,下筷的速度也放慢了些,像是舍不得吃完。
陆小凤在心里啧啧称奇:这位冷四爷,一碟蟹肉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架势。然后拿起一只,开始动手,他剥了半只,把蟹肉塞进嘴里
流景对冷血的反应很满意。这才对嘛,吃人嘴短,天经地义,不像有些人
——她不由想起某个嘴欠的家伙。
上回在太真府,她辛辛苦苦剥了一盘蟹,那人倒好,先嫌送往府里的蟹不够新鲜,又嫌她剥个蟹花里胡哨,原话是:"吃个蟹而已,你是给螃蟹出殡还是嫁女儿?"
她当时真想拿蟹壳扣他脸上,若不是他后来剥了一盘还给她,这种嘴欠的家伙,早被她打出去了。
还有脸说等有机会带她去山东,他亲自下海给她捞海鲜——他回得去吗?神枪会的通缉名单上,他孙青霞三个字还挂在头一页呢。
流景在心里把那人骂了一顿,心情顿时舒畅,又拎起一只蟹。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说起了正事。
"正使的尸身,我又仔细验过一遍。"冷血的声音沉稳,"心口衣襟之下,有一处刀伤,深入心脉,一刀毙命。"他顿了顿:"伤口路数是中原武功,不是瀚海国的路数。"
陆小凤一摊手:"那泱姑娘的嫌疑,算是彻底洗清了。她用的是剑,这点咱们一早就知道;何况她自打进桃花堡,身上就没带过兵器——总不成她隔空御刀杀人吧?"
花满楼颔首。
陆小凤又道:"我昨夜倒是有些发现——"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住,目光飘了飘。
"陆大侠请说。"流景慢悠悠地剥着蟹。
"我昨夜……去探了那位瀚海舞姬的房间。"陆小凤轻咳一声。
满座皆静。
小荻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眼睛:"陆叔叔,你大半夜去人家姑娘房里做什么?!"
"查案!查案!"陆小凤连忙辩解,"我就和她打了一架,什么都没干!"
奈何他陆小凤的口碑在那里摆着,在场几人看他的眼神都透着说不清的古怪。陆小凤百口莫辩,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昨夜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那舞姬看着是异邦人装束,实则是个中原人。"他说,"我同她过了几招,她的功夫路数……倒像是毒龙岛一脉。"
"毒龙岛?"冷血眉头一皱,忽然抬眼,"铁鞋大盗的传说,最初就是从毒龙岛传出来的。"
院中一静。
如今旧事重提,几人都品出了几分不寻常——毒龙岛的功夫,瀚海国使臣的死,瀚海的舞姬,这三样东西怎么会搅在一处?
流景不紧不慢地将蟹盖掀开,道:"既然这舞姬有问题,那依我看,整个使团都未必干净。我记得,使团来时,给花老爷送过祝寿的美酒。"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若是我,毒就下在酒里。"
说完,她将刚剥好的又一碟蟹肉,轻轻推到花满楼面前。
花满楼怔了怔,随即笑着摆了摆手:"泱姑娘有心了,只是我……近来不能食蟹。"他说着,将碟中蟹肉转手递给小荻:"给小荻吧。"
小荻大喜过望,接过来,报复似的看了冷血一眼,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陆小凤却微微眯起了眼,花满楼不能吃蟹?他认识花满楼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他正想开口问,花满楼已经温声岔开了话题。
流景垂眸,抿了一口茶,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了花如令是告诉花满楼什么了,能让这位主连她剥的螃蟹都忌口。
流景放下茶盏,悠悠叹了口气:"可惜了,花老爷大寿,我这被看管的闲人,是去不成前头凑热闹了。"
花满楼道:"泱姑娘放心,家父不会计较这些虚礼。我已着人另备了一桌席面,到时辰给你送过来。"
流景眉眼弯弯:"花公子费心了。"
寿宴当天的晌午时分,花家果然送来了一桌席面。
说是"席面",其实丰盛得过了头——八荤八素,冷盘热炒,样样精致,排场半点不输太真府那桌被孙青霞掀翻的宴席。不少江南时令的吃食,在汴京是想买都买不着的。
流景最爱那道莼菜鲈鱼羹,鲈鱼正是最肥的时节,肉嫩得像会化在舌尖上。她喝了两碗,犹觉不够,琢磨着等这案子了了,非得跑一趟松江府,尝尝那闻名天下的松江鲈鱼不可。
小荻坐在她对面,拿着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夹了一块糟鹅。他吃得不算慢,但也不算狼吞虎咽,他已经过了那个看见什么都要往嘴里塞的年纪。
流景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去寿宴上凑热闹?那边应该比这里热闹得多。”
小荻鼓着腮帮子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回答:“我怕阳姑姑一个人太孤独了。”
"……说实话。"
小荻泄了气,小声道:"我不想和小孩子坐一桌。"
她知道他不愿意去和那些小孩子坐一桌,那些宾客带来的孩子,他一个都不认识,去了也只能坐在角落里。流景又舀了一碗羹,推到他面前。
两人吃到一半,有人送来一壶酒。“瀚海国独有的酒。”送酒的仆从说,这是花老爷吩咐给泱姑娘留一份尝尝鲜的。
流景端起那只酒壶,拔开塞子闻了一下,然后她把酒壶放下了。
流景差点笑出声。
正吃得尽兴,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人踢开了。
一个灰袍老者提着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流景抬头,见他虽是花甲之年,身量却极高大,眉目间带着一股戾气——她认出此人,花如令的多年好友,江湖上人称"铁剑"的关泰。
关泰显然没料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边美人身上。她握着银勺,正低头舀那碗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晨光在她眉眼间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被窗风轻轻拂着。
关泰提着剑,话到嘴边,整个人却愣住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流景,一眨不眨,目光先是惊叹,继而炙热,像是生怕惊扰了正在用饭的美人。
看了好半晌,他才长长叹出一口气:"天下竟有这样标志的美人……孔雀王妃还真是待我不薄啊!"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盯着流景的目光,活像一只盯着肥肉的老狗,喉头上下滚了滚,好容易才拉回几分理智,压着嗓子道:"小姑娘,老实交出瀚海玉佛,也免受皮肉之苦。"
流景没有理会他话里的狎昵之意,她连眼神都没有变。她的手指还搭在筷子上,夹着一块桂花糖藕,慢慢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关泰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来得及收,一只酒杯已经迎面飞来。他下意识地侧了一下头,但那只酒杯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砸在他的额角,
关泰连人带剑,被那小小一只酒杯砸得倒飞出去,直直嵌进对面的院墙里,头破血流,额上还挂着一只完整的酒杯,晃晃悠悠,像长了个角。
院子里静了片刻。
小荻看了看镶在墙里的关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一大把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难道不知道女人和小孩是最不能惹的么?——他咽下红烧狮子头,又有些发愁:不过就这么把人解决了嘛,不等他把话说完,万一是来传什么口信的呢?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流景重新端起那碗莼菜鲈鱼羹,慢悠悠地道:"没必要。人没死,回头让冷血审就是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不想听他再说半句污言秽语。"
小荻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墙那边,关泰的头垂下来了,像一只被一拳打懵的狗。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圆点。
流景这边处理得利落,正席那边也没差到哪儿去。
事实证明,她猜对了那批酒有问题,也派人提前知会了花如令。花如令做了两手准备,一边不动声色地换了酒,一边安排了人手。孔雀王妃的计划在寿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被打断了。她本人被当场拿下,他安排的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逐个制住。
花如令的六十大寿虽然受了些波折,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宾客们喝了一轮新换的酒,又被花家的戏班子吸引过去了。寿宴结束的时候,花如令站在前厅门口送客,满脸堆笑,看不出和往年有什么不同。
到夜里,冷血终于忙完了。
关泰那老东西骨头倒是软,在他手底下没撑过半盏茶就全招了,供出了孔雀王妃——应届生瀚海国使团那舞姬的真实身份的整盘计划;再赶回前厅收网、清点人犯、录口供,直忙到月上中天。
审问过后,使臣之死的真相揭开,那位使臣死于自己人之手。孔雀王妃他们的真正目的是帮孔雀王子得到瀚海国国王的王位,而孔雀王子能否顺利继承王位的关键就是瀚海国国王寄放在花家的瀚海玉佛,。
们的原计划是联合铁鞋大盗盗取花家的瀚海玉佛,只可惜,铁鞋大盗出师未捷身先死,于是他们改变了计划,用宴会上宾客的性命来威胁花如令交出瀚海玉佛,而他们没想到,瀚海国国王另外派来了使臣,于是他们选择铤而走险杀死瀚海国国王派来的使臣,流景就是被他们选中的那个替罪羊,因为那天她刚好深夜进入了使臣的房间。
所以易容成流景的人到底是谁,这起案件里还有其他人?冷血揉了揉眉心,回房沐浴。
热水浸透筋骨的那一刻,冷血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浑身的疲惫都被泡软了。擦干身子,光着膀子推门出来,便看见了她。
她就坐在他床沿,两条腿悬在床边,晃晃悠悠的,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朝他张开了双臂。
她眉目弯弯的,像一汪化开的蜜。冷血只觉得一天的疲惫,在这一瞬间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她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笑道:"累坏了吧?"
他"嗯"了一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片刻后,冷血乖顺地坐在床沿,任由流景替他擦头发。他坐得端端正正,垂着眼,一动不动,乖得险些让她把他幻视成一只刚洗完澡、蹲在原地等着主人擦干的小狗。
她忍笑,先取了棉布,干棉布覆在他头顶,像裹一只刚洗完澡的小动物那样,把整块布盖住了他的头发。她隔着棉布轻轻揉搓他的发根,从头皮到发梢,一寸一寸地吸干水分。手指隔着棉布蹭过他的头皮,每一次按压都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
冷血低着头,任由她摆弄。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肩。
冷血摸了摸蓬松干燥的头发,有些发愣,他还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很累吧?"她忽然从身后环住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柔声问,"要不要我帮你放松放松?"
冷血顿时期待起来,乖乖点头。可他万万没想到,泱姑娘所说的"放松",是帮他掏耳朵。
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枕在了她腿上,冷血浑身绷得死紧,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两只手无意识地摸索着,把她的小腿捞进怀里抱住,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给自己找个支撑。
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你这是不相信我?我又不是拿你当试验品,我有经验的。”
冷血没有松手,闭上了眼睛。她在他耳廓里轻轻转动那根细长的耳勺时,他浑身的肌肉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了。那感觉很奇怪——酥酥麻麻的,从耳朵一直漫到后脑勺,再沿着脊椎往下淌,像是有人拿一根羽毛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地扫。
冷血觉得自己快要化掉了,连骨头都变软了。
没过多久,他绷紧的身子一寸一寸地松下来,呼吸渐沉,眼皮渐渐合上。若教江湖上那些被他追得满山跑的贼寇看见冷四爷此刻这副模样,怕是要以为见了鬼。
夜色很安静,门被敲响的时候,冷血已经快要睡着了。
“冷四爷,快开门,我知道你还没睡!”敲门声又急又响,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
冷血被从那片温柔里被拽回来,他坐起来的第一反应是先把床帘放了下来,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开门的时候,陆小凤正站在门口,嚷嚷着往里探头:"冷四爷,快走快走——泱姑娘请客吃烤肉,就差你一个了!"
冷血正要开口推拒,陆小凤已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往外拖。冷血慌忙抢救自己那件摇摇欲坠的外衣,被他拉得踉跄着出了门。
月光下,院子大门处,一道人影正施施然走进来。
是流景。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手里拎着一壶酒,看见他,眉眼弯弯:"冷捕头,可算等到你了。我特意跑来叫你,都等半天了,就你一个没到。"
冷血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僵在原地,看看院门口含笑而立的流景,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扇房门——方才她还躺在他床上,被枕着腿……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股寒气,从他脊椎尾端,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
他猛地甩开陆小凤的手,转身冲回屋内,一把掀开床帘——
床榻上,空无一人。
被褥微皱,上头的温度还没有凉,仿佛上一刻还有人坐过;枕边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可那香淡得厉害,风一吹,便什么也没有了。
冷血站在床边,浑身发冷。
没有人注意到——脚下的地面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快得像一尾游过水底的鱼。
院门口,流景浅色的影子,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