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家的厨子手艺太好,她没忍住多吃了两碗,不知不觉就吃多了有些积食,在床上躺了半天也睡不着。推开窗看了一眼夜色,月亮很好,清亮亮的,挂在庭中的老槐树梢上。她披了件外衫,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门。

    沿着回廊慢慢走,穿过月洞门,走过一条青石小径。夜风里带着泥土的潮气,远处的虫鸣断断续续,白日里看惯了的桃树此刻只剩枯枝,张牙舞爪地映在粉墙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瘦。流景沿着回廊慢慢走,夜风拂过面颊,带一点残香,倒把积食吹散了些。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若非她耳力过人,只怕要错过。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流景脚步不停,嘴角却悄悄弯了弯。

    来了。

    她故意往堡外的小径拐去,脚步声在身后一丈处,不紧不慢,像一条跟定了主人的影子。

    "这是准备去哪啊?"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月色般的凉。

    流景眼珠子一转,顿时来了兴致,消遣的玩具自己送上门了。

    她也不回头,压低了声音,尾音翘起一点狡黠:"去做坏事呀。"

    身后静了片刻。

    流景几乎能想象出那人眉头微蹙的样子,心头暗乐,又晃悠悠走出半里地,直到走出了桃花堡的范围,回头一看——冷血果然还跟着。

    月光照着他,少年人一张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神却直直地锁在她身上,像一只盯着肉骨头、又不敢扑上来的大狗。

    流景心里叹了口气:真的很像一只妄图被收养的小狗呢,只可惜是一只有家的狗。神侯府四大名捕,名号响当当,她又不能绑架代替收养。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银光里,她看着一丈外那个身影,忽然笑了一下:“冷捕头,跟了我那么久,发现我要做什么坏事了吗?”

    冷血张了张嘴,想答"没有",又很快闭上了嘴。

    他站在一丈之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清楚楚。他的唇线微微抿着,没有开口,因为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定——不要搭理她。

    越搭理她,她越来劲。这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可流景岂是省油的灯?见他不答,她反而更来劲了,背着手,一步一步走向他。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她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微微歪着头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还是说——”她微微仰头,声音温软得像裹了蜜“你就打算那么一直盯着我?我出门盯着,我吃饭盯着,我睡觉盯着……”她顿了顿,凑近一点,气息几乎拂上他的下颌,"我洗澡……你也盯着。"

    "够了!泱姑娘!"冷血终于绷不住了。

    夜色掩去他大半神色,唯有月光落在他下颌紧绷的线条上,能看见那一点因为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肌理。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厮杀凶险他向来面不改色,刀剑加身他也哼都不哼一声,可这般直白肆意的调侃,他反而应付不来。

    他缓缓抬眼,看向笑意狡黠的流景,刻意压住心底翻涌的涟漪,"请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只挤出一句刻意压住情绪的话。

    "胡思乱想?"流景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拽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她凑得很近,近到他微垂的睫毛、抿紧的唇角都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到底是我胡思乱想,还是你做的事离谱?”

    冷血被她揪着衣领,脊背微微绷紧了,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明明有力量挣脱,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近在咫尺,干净得不带任何闪躲。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三番两次爬我屋顶,”流景继续数落他,“后面那次更是直接偷看我沐浴,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被这么一翻旧账,那日在寺庙里看到的迤逦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方才只是耳尖微红,此刻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梗着脖子,硬邦邦吐出一句:"……我是不小心看到的。"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马上开始认真解释:"我只是想确定你腰后有没有胎记,我买通了画舫上的侍女,原计划是在你换衣服时让她来查验的。可你没有在船上换衣服,所以……"

    "哦——"流景拖长了尾音,眯了眯眼睛,"这么说,还是我的错喽?"

    "不是!"冷血喉结沉沉滚动,语速比平日微急,音色低沉发哑,带着罕见的无措,"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解释缘由,别无他意。"

    他眼神躲闪半瞬,又强行落回她脸上,笨拙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明明他是占理的那一方,此刻却慌得像做错事的人。

    流景依旧攥着他的衣领,没有半分松开的意思。她微微偏头,鼻尖几乎与他相抵,气息拂过他耳畔:"别无他意?冷捕头说得倒是轻巧。计划落空之后,你大可正大光明找我问话,何苦要干偷窥这样的事呢?"

    这番话仿佛一巴掌扇到他脸上。

    冷血喉头紧涩,一时无言。道理他都懂,可当时他心中满是疑虑,隐隐还有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执念,催促着他铤而走险。

    "我当时以为你被无花欺负了,怕会揭你的伤疤。"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算不上假话。只是这拐弯抹角的法子,实在不像他。

    "只是怕伤了我的心?"流景揪着他衣领的手轻轻撞上他的心口。与其说是撞,不如说是敲,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不肯开的门,"没有其他的私心吗?"

    冷血唇线紧绷,音色微哑,带着一种溃不成军的僵硬:"……我不知道。"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纷乱,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分不清。"

    流景眼底的戏谑淡了几分,添了一点浅浅的玩味,唇角弯起温柔又锋利的弧度:"分不清?"她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品一坛酒。

    "那我帮你好不好啊,冷捕头?"

    话音未落,她微微用力,一把将冷血向下拽来。

    冷血猝不及防,身形一倾,下一秒,柔软的唇便覆上了他的唇。刹那间,浑身血液像是骤然凝固。

    他的眼睛还睁着,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陌生的触感从他唇上传来,柔软、温热、带着一点点桂花的气息。他的脑子一空,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流景深谙如何勾人,并不急躁,贴着他微抿僵硬的唇瓣,缓缓碾磨,像在品一盅温热的酒。见他全然呆滞,舌尖轻巧试探,轻轻划开他紧闭的唇缝。

    湿热的触感侵入的瞬间,冷血浑身一颤,紧绷的脊背微微战栗。

    最初的茫然褪去,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冲破了所有堤坝。那些日夜的惦记、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公私难分的挣扎,尽数在此刻找到了出口。

    他笨拙地抬手,小心翼翼扶上她的腰侧,不再被动承受。不敢用力,又怕松手。

    冷血微微侧头,生涩却执拗地学着她的样子,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技带着几分无措的莽撞,像一只刚从荒野里走出来、第一次尝到温热的狼崽,牙齿轻轻磕到了她的唇角,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皱眉,然后他继续了。他

    把连日以来无处安放的心意尽数揉进了这个吻里,呼吸乱了,眼底的锋芒软下来了。

    两人分开时,冷血轻轻喘着气,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嘴唇比方才红了一些,泛着一层湿润的光。他看流景的目光还带着没来得及退尽的柔软和尚未平息的起伏:“我好像有答案了。”他抬手,指尖犹豫地抬起来,在即将触到她脸颊的一瞬又停住了。

    "那你呢?"他问出那句最要紧的话,"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流景盈盈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粼粼的光。那笑意和方才调侃他时完全不同——更轻,也更深。她后退两步,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想知道我的答案?抓到我,我就告诉你。”

    她说完,像一只被惊起的蝴蝶,轻飘飘地退入夜色中。冷血伸出的手落空了。指尖擦过她的衣角,那一点触感温热得像火苗,一闪就灭了。她没有走远,她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停住了,在等他跟上。

    说是追逐,不如说是较技。一路掠过屋脊墙影,竟无半点声息,惊起的只有夜风。

    流景存心逗他,时而快时而慢,时而贴着树梢掠过,时而没入墙影之中;冷血紧咬不放,一步不落——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那些尚在狼群的日子:月光、旷野、猎物的气息,循着踪迹一路追下去,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而流景,是正在被他追逐的小鹿。

    这只小鹿却相当调皮。每当他要抓到她时,她就一个闪身,将他甩开;明明可以彻底甩掉他,却偏偏在他将要绝望时放慢半步,给他一点希望,又在他伸手的瞬间溜走。

    如此往复的一场漫长的、心照不宣的游戏。

    追到了一

    片桃林前面,冷血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甚至有些怔住了。

    这片桃林与他一路行来的景致截然不同——一路上满目枯枝,深褐色的树皮在月光下泛着干涩的暗色,没有半分绿意。可面前的这一片桃林,满树花苞盛放,桃林如云似霞。粉白色的、柔软的花朵绽在枯枝之上,成千上万朵,把枝干都压弯了。

    月光照着它们,那些花瓣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风一吹,便有花瓣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雪。满树繁花在月光下开得近乎不真实,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变得格外轻柔,像是怕惊动什么。

    冷血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用力碾碎,触感柔滑湿润,是真的花瓣,不是幻术,不是阵法。

    “呆子,还不进来。”桃花林深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冷血站在桃林边缘,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花影。他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秋风吹拂桃花雨,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他的肩头、衣襟很快落了许多花瓣,沾了淡淡的清甜花香,像是被柔软的臂弯轻轻挽住了。脚下的落花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只有软软的触感从靴底传来。头顶的花枝交错成一道天然的穹顶,花瓣时不时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间、手背,像是有人反复在轻轻地拍着他。

    秋风吹拂桃花雨,人间仙境也不过如此。这如梦似幻的一幕,若非一场梦境,便定是常人求之不得的仙缘了。

    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的花枝,绕过一棵又一棵开满粉白色花朵的桃树,终于进到了桃林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棵最高的桃树,比周围的树高出许多,枝干粗壮虬结,是这片桃林里最老的一棵,他要找的人就站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

    她的衣着打扮变了。

    冷血先看到的是她的脚,她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上坠着一粒小小的白玉铃铛她的衣裳像一朵正在开放的桃花——从肩头到腰际,桃粉色的轻纱一层叠一层,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透明,领口斜斜地从左肩滑下去,露出一整片右肩和锁骨,像桃花瓣缺了一角,露出底下的花蕊。袖口宽大柔软,垂下来的时候像两片被风吹卷的花瓣。裙摆是桃粉、月白、淡紫三色渐变,从腰际的深粉一路过渡到裙摆的月白色,上面用银线绣着半透明的桃花影,只有在月光穿过衣料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藏在纱里的花影。尾部散开成不规则的扇形,像桃花落在地上铺成的一片花毯。

    她的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堕马髻,半散半束,黑发从一侧肩头垂下来,像墨汁在粉色的宣纸上洇开。发间簪了七八朵大大小小的真桃花——从花苞到盛放都有,错落有致地藏在发丝里,有的紧贴发髻,有的垂在耳侧,像是花枝横斜地伸进了她的头发。眉心贴了一枚花钿,花钿的形状是一朵五瓣桃花,花心点了一粒极小的红宝石,像花蕊里凝了一滴露。

    她轻轻偏了一下头,满树的桃花同时颤了一下,像是同一阵风同时拂过每一片花瓣。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朵倒着开的花——从发间的花苞到身上的花瓣,到裙摆散开的花尾。一朵完整的人形桃花,开在最高的那根枝上。

    银线绣的桃花影在月光下亮了一瞬,像月光照到了某个角度,齐齐地反射出一道淡淡的光晕。她低头看着冷血,那双丹凤眼里没有薄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桃粉色光晕,像一整片桃花林的光都收在了她眼底。

    “听说——”她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春夜特有的、潮湿的甜意,“你在找我?”

    她没有等他回答。她微微弯下腰,像是在看一朵自己不太认识的花。从高处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点好奇:“我好看吗?比桃花还好看?”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蛊惑的气息。

    “好看!”冷血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比这片桃林里所有的风都要响。

    "接住我!"她这样吩咐,像吩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冷血张开了双臂,一朵桃花落下,落进了他的怀中。

    温软的、带着清香的、会呼吸的一朵桃花。他低头,看见她仰起的脸,桃花瓣似的,眉心的花钿在月光下闪着一点微光。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住了今晚最美的花。

    他忽然也明白过来——这场追逐,从一开始,就是她让他赢的。

    可那又如何?他接住了她,这便够了。

    这朵花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呢?冷血觉得自己有必要尝一尝。

    所以他捧着她的脸,亲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