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令的传话,来得没头没尾。
陆小凤听得一头雾水,他正坐在花家前厅喝茶,茶盏端到嘴边,又放下:"贵客?什么贵客,还得拉上我作陪?"
传话的下人只说不知道,陆小凤也懒得为难他。他这人向来随性,有人请便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打听清花满楼的位置,掸了掸衣摆,慢悠悠地找了过去。
江南花家的大宅,会被武林中人称作桃花堡,自然是种了数不尽的桃花。若是初春时节,粉白的桃花绽在枝头,满院清香、落英缤纷,人行其中,如同足踏柔软的霞云,实在是一件风雅至极的事情。
只可惜,现在已是深秋。
桃花谢了,花瓣落尽,只余满园枯枝。可枯枝上生着的嫩芽,也别有一番风味——不是春日的生机勃勃,而是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倔强,像一个人闭着眼,在等一场雪、等一个春天。
如今,花满楼就带着流景漫步在这片桃林之中。
他自眼睛恢复后,头一次这样认真地欣赏自家的风景。以前他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用鼻子去闻,那些桃花在他记忆里是香的、是软的,却唯独没有颜色。如今他能看见了,方知这一园枯枝,竟也美得这般安静。
他眼带笑意,温声道:"可惜,现在没有桃花,只能请泱姑娘先看一看桃枝了。"
流景仰头望着干净疏朗的枝桠,半点惋惜也无,反倒弯眸轻笑,随口问道:"花没有了,那桃子呢?有果子吃,便不算白来。"
花满楼先是微微一滞,随即,原本那一丝浅浅的遗憾,被她这句烟火气十足的问话瞬间打散。
他忽然相信,小荻是这位景姑娘带出来的了。
——小荻刚来桃花堡的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
他也给出了和当初一样的答案,"有的,桃花堡西侧有一片秋桃,秋桃晚熟,枝头尚余不少,清甜多汁。"
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感慨道:"只是可惜了东边山坡上那棵百年老桃树——整个桃花堡,当属那棵桃树花开得最好,结出的果子最甜。可惜今年春天挨了一记天雷,没能挺过去。"
"那倒是可惜了。"流景闻言,也是面露哀色。
一棵活了百年的树,看过多少场花开、结过多少筐甜果,最后却被一道天雷收了去——这事想起来,确实让人心里无端地沉一下。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便走到了西侧的桃林。
等陆小凤找到花满楼时,他正带着流景在桃林里摘桃子。
花满楼抬手轻折低枝,指尖稳稳捏住一枚熟得透亮的秋桃,动作轻柔细致,生怕抖落枝叶上的秋光。他微微垂眸,将摘落的桃子放在掌心轻轻擦拭,像擦拭一件心爱之物,然后转身,递予身侧的流景。
流景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眉眼弯起浅浅笑意。
两人一递一笑、静然相融,桃林枯寂的秋色,竟被衬得暖意融融。
不远处青石小路尽头,一道人影缓步走来。
正是陆小凤。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一望,脚步骤然顿住。
一瞬之间,风停、声静、秋光皆滞。
秋阳疏落,枯枝为衬,少女立在满目清寂的秋林之中——眉眼干净,笑意清甜,一身藕荷色衣裙温柔绰约,落在满林枯色之间,竟比春日里开遍桃花堡的桃花,还要夺目动人。
陆小凤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胡子,像是要确认那两撇胡子还在。
他见过很多美人——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味道。但眼前这个人和她们都不一样,她是那种你第一次见到会觉得“很好看”,第二次见到会觉得“怎么比上一次更好看”,第三次见到会开始怀疑“我上一次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的类型。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又被他稳稳地压回去了。
“两位倒是好兴致。”陆小凤笑着大步上前,语气带着他一贯的轻松戏谑,“跑来这里摘桃子,这般闲情逸致,可真是羡煞我也。”
他的目光落在流景身上,眼底的惊艳不加掩饰,但那目光是干净的,像在欣赏一幅画,“枯林秋风本是清寂萧瑟之景,泱姑娘你往这一站,这景色倒是比满树桃花盛开时还要好看上几分。”
花满楼闻言,将方才摘好的桃子递给陆小凤,脚下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隔开陆小凤投向流景的视线:"既然来了,便一同尝尝桃子。"
陆小凤侧身绕开半步,潇洒地倚着桃树干,目光坦荡地落回流景脸上:"摘桃这种粗活,哪里用得上泱姑娘动手?也不用劳花满楼你费心,我来即可。"
话音未落,陆小凤纵身一跃,足尖在桃枝上轻轻一勾,整个人便轻盈地腾起,伸手探向高处那枝最红最大的秋桃。衣袂在风中扬起又落下,他摘桃的动作干净利落,像随手拈起一朵落花。落地时,他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流景面前,手里握着两枚熟透的桃子,朝她递过来。
流景看着他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微微弯了弯眼眸:“陆公子好身手。”
就这一句随口夸赞,让陆小凤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花满楼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陆小凤素来爱出风头。”
流景站在两人中间,手里提着那只已经装了几颗桃子的竹篮,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含笑低头,看着篮子里的桃子。
陆小凤抬手将摘来的最饱满的那枚红桃递向流景:“泱姑娘尝尝我摘的,日晒最足、最甜。”
花满楼也伸出手,掌心托着一颗形状圆润、果皮干净、被他细心拭过两遍的秋桃:“我这颗熟得更匀,更适合你。”
两只手同时伸到她面前。
流景低头看了看陆小凤那枚红得透亮的桃子,又看了看花满楼那枚被她擦拭得干净圆润的桃子。她没有接任何一只,只是把手中的竹篮微微抬了抬:“都放进来吧。”
——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
两人谁也没有先收手,几乎同时把桃子放进篮子里,指节碰到篮沿时发出一声轻响。流景看着那两只同时缩回去的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三人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回走。篮子在流景手里轻轻晃动,秋阳从稀疏的桃枝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像细碎的金屑。
陆小凤走在流景右侧,步态悠闲,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问:“这些天泱姑娘去了哪里?在杭州时你走得太急,连话都没来得及多说几句。”
“找了个与世无争的地方写稿。”流景的手指在篮沿上轻轻划过,“总算把无花和蔡云的故事写完了。”
“哦?”陆小凤侧过头看她,“那出戏码在杭州可是极受欢迎,多少人都在等着看后续。”
流景点了点头:“这次花老爷的寿宴,我打算让戏班子来表演。”她顿了一下,“我们做第一批观众。”
花满楼也赞同:“那出戏码最近的确很受欢迎,若是能在寿宴上演,想必宾客们也会喜欢。”
陆小凤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流景脸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
起初流景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虽然停留在她身上,但并不带有侵略性。可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实在忍不住问了,“陆小凤,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陆小凤摸了摸他的两撇胡子,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倒没有回避,只是坦然道:“嗯——泱姑娘似乎和之前有点不大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流景问。
陆小凤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更漂亮了。”他又补充,“更有韵味了。”
他见过很多女子,形形色色,各有所长,也多少能辨认出一个人身上的气质变化。而眼前的泱姑娘,和他在杭州初遇时相比,确实有了某种微妙的改变,像是花瓣在晨露里被泡得更软了。
“贫嘴。”流景笑着打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嘀咕着。
不会吧,真能被看出来?
当然,这话她不会说出来。她只是笑着岔开话题,又聊了几句戏文,把陆小凤的注意力引到了别处。
走到半路,流景忽然想起一件被她抛下已久的事——她那个便宜侄子,小荻。
"小荻最近如何?"她问,"有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花满楼答道:"小荻很乖。白天都跟着冷血跑来跑去,晚上来我的百花楼住,没有捣乱。"
流景倒是惊讶了:"小荻竟然和冷血混到一起去了?"
她本以为,以小荻那个跳脱的性子,和冷血那样沉默寡言的人,怕是处不来。没想到,两人竟还能凑到一块去。
陆小凤替小荻解释道:"小荻很喜欢剑客,他还吵着要我带他去万梅山庄,拜访西门吹雪呢。"
"
你答应了吗?"流景问。
"我说可以是可以,"陆小凤笑得有点狡猾,"但得经过你的同意先。"
"同意倒是可以同意。"流景想了想,"只是得等他长大些才行。"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前院。
远远地,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院中练剑。
是小荻。
他正被冷血指导着——冷血站在一旁,偶尔开口提点一句,或伸手拨正他的剑势。小荻练得满头是汗,却一脸认真,每一剑都有板有眼。
小荻最先看见了流景。
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练剑了,径直扑向流景:"阳姑姑!"
流景也配合,把篮子往陆小凤怀里一扔,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荻,双手插入他的肋下,将人举起来,转了两圈。
小荻在半空中咯咯直笑,两条腿扑腾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
陆小凤抱着那篮子桃子站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好有趣的打招呼方式。"
冷血在看到那道熟悉的藕荷色身影时,面容依旧是惯常的波澜不惊,只有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他以为杭州一别之后,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他没有想到会在桃花堡,在这个秋日午后的桃林里,重新看到那张脸。
他想起杭州那些事——林中的对峙,她带着戏谑的嗓音,交手时他一败涂地的窘迫,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他微微偏了一下目光。
陆小凤是最先注意到冷血的,扬声招呼:“冷四爷,快来尝尝刚摘下的桃子。”
闻声,流景顺势转过头,视线对上冷血沉静的眼眸,浅浅扬了扬唇角。
四目相接。
冷血心脏微沉,迅速压下纷乱的心绪,缓步走上前,语气平直,听不出半分起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流景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点促狭的光:“我还以为冷捕头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要逮捕你’之类的。”
冷血迎上她的目光:“你若是安纪守法,我为什么要抓你。”
要是一般人,见好也就收了,可流景偏偏要逗他。
"说不定,我还私底下干了其他的坏事呢。"她说着,伸出了两只手,衣袖下滑,露出一截皓腕,"要不要把我抓进大牢里,审上一审啊?"
冷血的目光凝在她伸出的手腕上,喉结不易察觉地轻轻滚动。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握了握拳,终究没有伸手。
面上依旧是惯常冷淡的神色,只是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红。他的声音低沉平直,刻意压稳情绪:"若无实证,我无权拘押任何人。"顿了顿,抬眼对上她带笑的眸子,补上一句,暗含不易察觉的底线与隐晦情绪:"何况……真要问话,不必非得在大牢。"
说完刻意避开她伸来的手,侧过视线,不愿继续顺着她的玩笑继续话题。
流景低低笑了一声,那只手轻轻晃了晃,没有收回去:“原来四大名捕是这般守规矩的人?”她的语气带着笑意,“可若是我主动投案呢?难道你还要拒绝?”
陆小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他那两撇胡子微微翘起,嘴角弯着一道看戏的弧度。他捻着其中一撇,安安静静当个看客,半点不打算插嘴。
冷血心口微滞,他无数次渴望探寻流景身上所有的秘密。可当真机会摆在眼前,他却清楚——她所谓"自愿",不过又是一场戏。若是今日顺势将她带回六扇门,以她的能耐,想脱身易如反掌,到头来,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更深处,他心底不愿用囚徒的身份,困住她。
"自愿与否,也要看你所犯何事。"冷血抬眼,直直迎上她戏谑的视线,不肯落了下风,"倘若你未曾伤及无辜,六扇门没有理由拘禁你。可倘若你真的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就算你不主动投案,我也会亲自逮捕你。"
流景微微歪头,收回伸出的手,转而拿起石桌上一枚熟透的秋桃,指尖摩挲着果皮上细密的绒毛:“听冷捕头这话,是舍不得把我关进大牢?”
冷血一时寻不出合适的话语辩驳,只好沉默。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适时上前一步,打破了那份寂静:“泱姑娘可别再为难冷捕头了。”他的语气轻松,在替冷血解围,“冷捕头一身正气,哪里舍得将你这般好的姑娘送入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