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渊醒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痛。
浑身上下都痛。
腰侧传来明显的不适,连呼吸时胸口都带着一点迟钝的闷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重,却无法忽略。
她皱了下眉,睫毛颤了几下,意识还停留在半梦半醒之间。
然后,她闻到了药味。
很淡的草木气息从她皮肤上散出,每一处都覆着极薄的凉意,与晨曦身上清晨阳光般的气息交叠,被初秋的风轻轻带过。
夜渊愣了几秒。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膏均匀地涂在每一道青紫色的印子上,没有一处遗漏,每一道都被仔细地处理过。
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落在白皙皮肤上,是夜色裂开后,还没来及散去的余痕。
她帮自己上过药。
这个认知让夜渊胸口忽然有点发紧。
她把领口拉好,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刻意避开那片痕迹。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晨曦还在。
她侧着身面向自己,锁骨窝那道泛紫的咬痕在晨光中格外清楚,金色到极光蓝渐变的眸色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中缓缓流动。
温柔、心疼、怜惜、自责、无奈、疲惫、担心,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后怕。
像是在庆幸她终于停下来了。
又像是在害怕,如果昨晚自己没有留下,如果她醒来时身边没有人,她是不是又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所有东西重新吞回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一种情绪都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但没有一丝责备,没有一丝不满,她看着夜渊,像在看一件好不容易找回来,再也不想弄丢的珍宝。
夜渊被那双眼睛看得有些无措。
她移开视线,低下头,又在片刻后抬眼,可每一次撞进那片渐变色里时,她又很快避开。
像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被砂纸磨过般干涩。
“……你怎么还醒着。”
晨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夜渊,眼睛里的金色光点流动得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动。
夜渊低下头。
她看到了晨曦锁骨上,那道被自己咬得很重的齿痕,边缘泛着紫色,带着一点暗红,皮下有细微的出血,印子很深,过了一整晚反而越发严重了。
夜渊盯着那道齿痕,看了很久。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在问一件自己也不确定想不想知道答案的事。
“为什么不治疗自己?”
夜渊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在那道齿痕周围摩挲。“不痛吗?”
晨曦看着她,此刻眸中的无奈凌驾在所有情绪之上。“现在还在意这个?”
夜渊听闻故意使坏压上那道齿痕。
晨曦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气。
“嘶——”
夜渊勾起唇角。“还说不疼,我帮你治疗吧。”
说罢便变成木族帮她治疗。
边帮她治疗边笑着调侃。“这么娇贵还故意不治疗啊!刚刚都疼得龇牙咧嘴的。”
她边笑边昂起一点下巴,嘴里不停说着,丝毫不给晨曦有插话的机会。
“首席梢语师的治疗可是很珍贵的呢。”
“就连梓枫也要求我帮她治呢。”
“很多人一生都遇不到我,更何况被我治疗,这机会千载难逢。”
“教皇大人这身子可不太行。”
“这么严重还不治,我看疼死你好了。”
治疗结束,齿痕完全消失。
晨曦接受着夜渊的治疗,她没有笑,眼中的心疼藏不住,语气几乎带着点请求。
“别笑成这样了,好不好。”
夜渊变回暗族,低头看着晨曦锁骨上那道已经消失的齿痕,皮肤干净如初。
她抬起头,语气轻松得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治好啦!教皇大人应该处理公务一整晚了吧?换你睡一下。”
晨曦没有动,那双金色到极光蓝渐变的眼睛没有离开夜渊的脸。
夜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移开视线,下一秒——
晨曦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没有让她逃开。
低声叫她。“昼伏。”
她的声音很轻。“我不问你昨晚到底怎么了,但你下次难受的时候……”
“不要再一个人撑到最后。”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收紧。“不要再把自己逼成这样了。”
夜渊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教皇大人今天怎么这么爱说教?”
她把手往后抽,想挣脱。
晨曦没有放,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因为我昨天差点失去你了。”
夜渊的笑停了一瞬,又重新扬起,只是这次眼尾的笑意淡了很多,她的语气很轻。“哪有失去?我不是一直都在吗?”
晨曦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你在,但昨天晚上,你看起来快把自己弄丢了。”
夜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语气还是带着笑。“教皇大人,您今天怎么这么多愁善感?”
晨曦没有接她的玩笑,她伸手把夜渊垂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因为我看到你哭了。”
夜渊的呼吸停了半拍,她又笑了起来。“那只是因为您让我很舒服。”
她甚至还故意往晨曦那边靠近了一点。
夜渊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用玩笑把刚刚那句话轻轻掩过。“教皇大人的技术很好呢。”
晨曦没有笑,那双金色到极光蓝渐变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安静到夜渊唇边的笑都开始有点挂不住。
她轻声开口。“昼伏,舒服的人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夜渊的睫毛颤了一下。
晨曦的手轻轻覆上她眼尾。“快碎掉一样。”
夜渊的嘴角还勾着,但眸光却乱了一瞬,她下意识的往后退,直至退到床的边缘。
空间波动了一瞬,又被强行压回平稳。
她没有走。
因为晨曦没有追,也没有拉,她只是收回手,静静地看着自己。
夜渊停在原地,那个笑没有消失,但被收起来了一层,她垂下眼睫,很短地吸了一口气。
再抬起眼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教皇大人,要不要一起洗澡?”
晨曦看着她,停了一秒后很轻地说。
“晨曦。”
夜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晨曦。”
她把名字咬得很轻,重新找到了节奏,然后自然地补上一句。
“要一起洗吗?”
晨曦看着夜渊那双笑得很从容的深紫色,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穿过指缝,十指交扣。
“好。”
浴室的暖光落下。
水雾把整个空间染得朦胧,热水漫过肩膀,蒸腾的白雾慢慢模糊了视线。
晨曦的手环在夜渊腰间,把她圈在怀里。
夜渊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平常那样故意找话逗她,只是低头看着水面被热气晕开的一圈圈波纹。
夜渊想挪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晨曦身上,她微微侧身,想把重量往左边倾一些,让腰不用撑着。
突然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嘶——!”
声音轻到几乎被水声盖过,但她的双手猛地抓住浴缸边缘,指节用力到泛白,整个人僵住,一动不能动。
里面撕裂了,刚才动的时候又扯到了,那一瞬间的痛从身体深处窜上来,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划开般的刺痛,让她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晨曦感觉到怀里的人原本柔软地靠着,突然间绷紧成一条线,她只是维持着原本抱她的姿势,怕任何一点动作都会让夜渊更难受,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昼伏!是不是会痛?”
夜渊没有回答,她只是闭着眼睛,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等那阵疼痛过去。
水雾在她们之间升腾,
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过了几秒,她抓住浴缸边缘的手指渐渐松开了一些,声音还带着一点哑。
“没事。”
夜渊睁开眼睛,深紫色的眼眸在水雾中有些朦胧,然后她的身形开始模糊,变成了光族。
晨曦的手还环在她腰上,掌心亮起来,白金色的光芒从她手上扩散。
夜渊的眼角余光瞥到了那道光芒,轻声阻止。
“不用,我自己来。”
她把手轻轻从浴缸边缘移开,覆上自己的小腹,光元素从掌心亮起。
光芒渗进皮肤底层,一点一点地修补撕裂,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推,把腰侧那圈紧绷的酸疼也揉开了。
疼痛从尖锐变成隐隐的酸,然后慢慢消散,她顺道把唇上的伤治好,光芒从掌心熄灭。
夜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晨曦身上。
她变回了暗族,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晨曦都没有时间反应。
晨曦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午夜蓝的发丝,沉默了一瞬,然后视线落在夜渊身上那些完全没有变化青紫色印子上,一片一片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为什么不治好?”
夜渊靠在她肩窝里,语气很平。“那你为什么不治好自己?”
晨曦愣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你这属于耍赖。”
“你给我治,却不让我帮你治疗。”
夜渊哼了一声,她乔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午夜蓝的长发散在晨曦的手臂上,像夜色沉落。
晨曦任她调整,她只是轻轻收拢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一些。
浴缸里的水随着两人的呼吸泛起细微波纹,热气一点一点往上升,将镜子蒙上一层白雾。
夜渊靠在她肩上,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放空。
晨曦低头看着她。“还疼吗?”
夜渊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开口。“不疼了。”
晨曦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声问。“饿不饿?”
夜渊想了想。“有一点。”
晨曦轻声开口。“那等会儿我去煮点东西。”
夜渊有些诧异地偏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怀疑。
“……能吃?”
她一本正经地开口。“我会不会被毒死?要不还是让人送来吧。”
晨曦沉默了一瞬,有些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一出生就是教皇,这点动手能力还是有的。”
夜渊挑了挑眉。“真的假的?”
晨曦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像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真的。”
夜渊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
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偶尔轻轻拍打浴缸边缘的声音。
夜渊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睡?”
晨曦的手在她小腹上轻轻蹭了一下。“怕你醒来的时候,发现只剩自己。”
她的声音更轻了。“怕你习惯一个人忍着,连难受的时候都不知道要找谁。”
晨曦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却让人心口发紧。
夜渊安静了下来,她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晨曦怀里。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那你困不困?”
晨曦看着浴室天花板那盏暖黄色的灯,她诚实地说。“有一点,但我想陪着你。”
夜渊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指尖顺着晨曦的下巴线条轻轻往上,碰到她眼角那层淡淡的青色。
她的指腹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慢慢收回。
夜渊轻声开口。“睡一下吧,我会注意不让你呛水的。”
晨曦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像是被她这句话弄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为什么不回床上睡?”
夜渊的耳尖慢慢红了起来,像是不满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蠢话,她低声开口。
“……让你睡你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