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一颗冰块 > 134. 等待进入网审
    曦川边境小镇。

    院子里那棵老杏树的叶子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霁温正弯着腰替树根浇水,水壶倾斜,细细的水流落在泥土里,渗进根系之间,发出轻微的湿润声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回来了?”

    夜渊双手各提着一个纸袋,两个袋子几乎和石桌一样高,塞得鼓鼓囊囊,提绳绷得笔直,连袋角都被撑得微微变形,像随时会从底部炸开。

    她原本想把两个袋子都放到石桌上。

    但……很显然,放不下。

    夜渊倒也不在意,随手把左手那袋放到桌上,右手那袋直接立在桌旁,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坐到石椅上,端起霁温刚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嗯,这是给您的。”

    霁温愣了一下。

    他放下水壶,目光先是落在桌上那袋,又移到桌旁那袋,来回看了两遍后视线最终回到夜渊脸上。

    “这又是什么?怎么袋子这么大?”

    夜渊说得理所当然。“各族的纪念品,给您挑的。”

    霁温失笑,他走到桌旁,打开桌上那个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每一样物品都仔细用软布包着,整整齐齐,却因为数量太多,层层叠叠地塞满了整个纸袋。

    物品有:树语音盒、森语种子瓶、晨露香囊、森光吊坠、叶脉胸针、曜火耳坠、赤阳披肩扣、一组念璃、一组山纹陶瓷盘、地脉纪念碑模型、黄晶项链、一整盒不同矿石的尘戒、岩脉钢笔、沙丘时钟、砂纹笔记本、月潮瓶、潮声留音贝、浮光水晶球、潮音贝铃、珊瑚胸针、星鳞书签、海图钢笔、流行舟模型、潮光围巾、海雾披肩、潮纹袖扣……

    食物有:树心脆片、金橡果仁、松仁糖、月藤花糕、百花蜜糖、森果脆片、琥珀蜜罐、火羽软糖、烈阳糖、烈焰千层酥、熔心饼、熔岩爆米花、炎蜜果串、锻火果球、山灵糖、山脉饼、岩心酥、砂糖栗子、岩晶糖、地脉糖片、石窑饼干、山盐脆片、烘谷棒、月潮糖、海月棉糖、潮音酥卷、浪花米饼、蓝潮果干……

    他看着袋子里堆成一座小山的东西,神色有些无奈,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恍惚。

    “……你到底去旅游还是去进货?”

    夜渊端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倒了一杯。

    “一些小玩意儿而已。”

    “流行舟模型是两个孩子坚持一定要买的,说您一定要看看。”

    霁温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疑惑。“为什么?”

    夜渊歪了歪头,认真想了一下,最后只是耸肩。

    “可能印象特别深刻吧,谁知道呢。”

    她说完便低头喝了一口茶,神色自然,丝毫没有意识到——

    那艘流行舟模型对两个孩子而言,是祭奠自己灵魂的纪念。

    霁温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他知道那两个孩子总会亲口告诉他的。

    他翻着翻着,忽然沉默了。“……为什么还有耳坠?”

    夜渊回答得理直气壮。“好看。”

    “袖扣呢?”

    “好看。”

    “水晶球?”

    “好看。”

    “时钟?”

    “好看。”

    “这一整盒戒指?”

    “好看,这是尘戒,虽然光族无法使用,但您戴着应该也挺适合的。”

    霁温低头看着桌旁那个几乎跟石桌齐高的纸袋,沉默了好几秒。

    最后,他终于失笑出声。“还真像你的作风。”

    他抬起头看向夜渊,眼底满是笑意。“今天她们两个又传了二十几则讯息给我。”

    夜渊挑眉。“这么多?”

    霁温把桌上那袋纸袋拿下来,放到桌脚边,和另一个袋子并排立着,两袋加起来几乎占满了石桌旁的空间。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枫盘游环区、温泉、沉层迷城、琉璃城、海渊天幕,她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传讯息给我。”

    夜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觉得很合理,小日确实做得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她们玩得挺开心。”

    霁温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随风摇晃的杏树叶子上,声音轻了一些。“感觉得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很真挚。

    “谢谢。”

    夜渊没有多说什麼客套话,只是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不用谢,我本来就打算带她们出去走走,以后也能带您去看看。”

    霁温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夜渊,眼底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

    风从院子外头吹进来,带着远处田埂上尚未散尽的草木气息,茶壶里的热气缓慢升起来,被风一吹便散了,安静得很舒服。

    霁温重新拿起茶壶,替夜渊把快见底的茶杯添满,茶水落入杯中发出细微声响。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了一句。“对了,小日是不是又偷偷买零食了?”

    夜渊沉默两秒,说得面不改色。“没有偷偷,她是光明正大买的。”

    霁温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茶壶移到夜渊脸上。

    “……所以,买了多少?

    夜渊想了想,语气十分坦然。“两袋,几盒饼干、糖果,还有一些各域的特色点心。”

    霁温放下茶壶,头疼的按了按额角。

    他看了看石桌旁那两袋,一袋是他刚刚翻过的,另一袋他甚至还没有勇气打开。

    他知道夜渊说的这个两袋,里头掺的水分有亿点多。

    夜渊端着茶杯,表情无辜到了极点。“她付钱的速度太快了。”

    霁温看着她。“你没拦?”

    夜渊理直气壮。“我只负责带她们玩,又不负责管她们花钱。”

    霁温笑了出声,那笑意从眉眼间蔓延开来,把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被打败的无奈。“……你真的是。”

    夜色慢慢落下来,小镇远处的炊烟开始变淡,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山脚慢慢点亮了一串珠子。

    霁温替夜渊添了半杯茶,茶水在杯中荡开一圈细细的波纹。“今天留下来吃饭吗?”

    夜渊摇头。“不了,等等要去一趟科研所。”

    霁温微微一愣。“科研所?”

    “有点事。”

    霁温只是点了点头。“那路上小心。”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老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茶水升起淡淡白雾,被风带向夜色深处,很快就散了。

    夜渊看着杯中的倒影,忽然开口。“您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霁温有些疑惑。

    夜渊轻声开口。“有时候抓住别人的手,也不是坏事。”

    霁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他的视线从杏树移回夜渊脸上,没有说话。

    夜渊安静地望着他。“那您呢?”

    霁温沉默了,他知道夜渊不是随口聊天,是认真的在问。

    夜渊继续开口。“您想回去吗?”

    霁温没有说话。

    夜渊的声音很平静。“或者,您想让晏觉知道您的消息吗?”

    霁温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楚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良久,他才慢慢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杯底碰上石面时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他沒有露出惊讶,也没有询问夜渊怎么知道,他早就知道夜渊不是普通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只是从来不说。

    霁温安静了很久,久到老杏树的影子在灯光里又往东边挪了几寸,他的声音很轻。

    “我很爱他。”

    夜渊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霁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从指根延伸到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一条被时间刻进皮肤里的老河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也知道他爱我,爱小曜。”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如果他知道小日的存在,也一定会很爱她。”

    霁温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院子外逐渐亮起灯火的小镇,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可是无名,他的肩上不只有我,还有整个曦川。”

    “他不能因为我们,放下那些东西。”

    夜渊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开口。“晏觉每年都会去星栖楼。”

    霁温愣了一下。

    夜渊看着他,那双渐变的眼眸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沉在夜色里的温暖星辰。

    “从您离开的那一天开始,他每年的那天都会去。”

    霁温的指尖忽然收紧,很轻微。

    夜渊看见了,但她没有停,只是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静。

    “二十五年,没有一年间断过。”

    霁温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还停留在茶杯边缘,却没有端起来,只是那样放着,像忘了要动作。

    夜渊看见他的瞳孔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狠狠撞进心底最深处,又在最后一刻,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夜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其实从我知道这件事开始,情报就被我拦下来了。”

    霁温慢慢抬起头。

    夜渊喝了一口茶。“因为我不知道您的选择。”

    “您想见他?还是不想见他?那是您的事。”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声音也温柔了几分。“您陪了我十二年,也一直把选择权留给我。”

    “我也不想剥夺您的。”

    霁温沉默了许久,久到院子里的灯光都像凝结了,久到远处小镇的最后一盏炊烟也消散在夜色里。

    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无奈,又像难过。

    霁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还真像他会做的事。”

    夜渊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霁温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夜色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

    “二十五年……”

    他算过很多次这个数字,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道被压在心底很久的潮汐终于找到了出口。

    霁温最后轻轻笑了一下。“……让我想想吧。”

    他重新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掌心感受着杯壁残留的温度。

    “等我想好了……我

    会告诉你。”

    夜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掉了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

    “好,我等您。”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霁温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子。

    老杏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霁温仍坐在石桌前,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久久没有离开。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慢慢抬起头,望向远方渐深的夜色,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终究散进了晚风里。

    ——

    PS.

    星缕坐在老杏树的枝干上,晃了晃腿,饶有兴致地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巨大的纸袋。

    “话说回来……”

    “这些纪念品也太多了吧,我差点以为夜渊准备转行当批发商。”

    星缕草愣了一下,整株草都震惊了。

    “你的重点在这里!?刚刚那段对话你没有听到吗!?”

    星缕喝了一口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茶,语气十分平静。

    “听到了啊,不就是夜渊带了一堆旅游纪念品回来看望老父亲——”

    “虽然不是亲的,但也差不多。”

    星缕草整株草的光泽都暗了一点。

    “不是!重点是后面!他说——如果晏觉知道小日的存在,也一定会很爱她。”

    她慢慢睁大眼睛。

    “意思就是……晏觉不知道小日的存在?”

    星缕点头。

    “嗯。”

    星缕草沉默了两秒,她猛地抬起叶片。

    “所以这不就是——带球跑!!!”

    星缕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星缕草越说越激动。

    “天啊!霸道科研家轻点爱,带球跑的小娇妻慢点逃——”

    “等等,这个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星缕深吸一口气。

    “平时少看点奇怪的东西。”

    星缕草不服。

    “哪里奇怪了!你想想看啊!老公某一天突然消失,二十五年后才知道。”

    “原来自己不但多了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还成了大祭司,另一个成了高阶祭司!”

    “这难道不刺激吗!!?”

    星缕看着她,忍住拿茶杯砸她的冲动。

    星缕草晃了晃叶子。

    “不过说真的,如果霁温真的回去晏觉会是什么反应?”

    “总不能只是站在那里吧?应该会抱着他们一家人哭,然后问霁温为什么离开吧?”

    星缕沉默了一下,她靠着杏树枝干,想了想。

    “嗯……会抱住霁温。”

    星缕草眨了眨眼。

    “就这样?没了?”

    星缕看她。

    “不然呢?人回来了,不抱吗?”

    星缕草。“……”

    “不是,我的意思是……”

    “阖家团圆、抱头痛哭、互诉二十五年的苦楚、质问为什么不告而别——”

    星缕抬手,把茶杯塞进她怀里。

    “去帮我倒茶。”

    星缕草低头看着茶杯。

    “……你逃避问题。”

    “去。”

    星缕草虽然疑惑,但还是乖乖跑去倒茶。

    “哦。”

    星缕重新接过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星缕草忍不住问。

    “所以原因呢?”

    星缕看着远处的院子。

    “因为他是晏觉,他是霁温。”

    星缕草愣住。

    “就这样?”

    星缕点头。

    “嗯,对他们来说,能重新站在彼此面前就已经足够了。”

    “而且……晏觉能直接抱人,已经算是非常激动了,你不能要求他当场痛哭流涕。”

    星缕草。“……”

    “你对他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

    星缕喝了一口茶。

    “不低,这个要求已经算高了。”

    星缕草看着她。“……”

    星缕伸了个懒腰。

    “走吧,这时间刚好能蹭霁温几口饭。”

    星缕草马上忘记刚才的问题,整株草都亮了起来,兴奋地望向厨房。

    “他今天有做蒸蛋!”

    星缕看着她。

    “你刚刚还在讨论人家的二十五年带球跑的感情。”

    星缕草理直气壮。

    “感情可以等吃完再继续分析,但蒸蛋不等人!”

    星缕沉默了一秒。

    “你的优先顺序到底是什么?”

    星缕草毫不犹豫。

    “美食第一,八卦第二,夜渊的热闹第三。”

    星缕挑眉。

    “她听到会很伤心。”

    星缕草想了想。

    “那改一下,美食第一,夜渊的热闹第二,八卦第三。”

    星缕跳下树枝,整理了一下衣袖。

    “你只是把八卦往后挪了一格。”

    她看着霁温的背影,忽然笑了。

    “嘿嘿嘿嘿嘿。”

    星缕草。“……”

    “你又在想什么?”

    星缕一本正经,嘴角却忍不住扬起。

    “没有,我只是觉得,他们重逢的那天应该会很有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