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川科研所,昀弦的实验室。
实验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桌上堆满了光屏零件、萤幕、电路板与感应晶片。
墙上挂满设计图,有些是铅笔草稿,有些是墨水绘制,也有些已经被修改过无数次,纸张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一个白金色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低头焊接一块电路板。
长发用一支笔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落,实验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与沾了焊锡的指尖。
夜渊站在角落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等着。
昀弦焊完最后一个接点,把烙铁放下,顺手去拿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的视线先扫过桌面,扫过一叠叠设计图,最后才落向实验室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午夜蓝长发垂落肩侧,半张脸被深黑色面具遮住,只露出下巴与唇线,以及一双深紫色眼眸。
暗族。
从颈侧星缕来看,是高阶暗族。
昀弦的手还握着茶杯,动作停在半空,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却像是早已习惯这里一般,从容得过分。
她抱着手臂,微微侧靠在实验室的桌沿上,指尖轻点了一下手肘,像只是随意站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昀弦的声音先一步冷下来,带着戒备,也带着被打断工作的不悦。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夜渊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块拆开的光屏电路板,翻看了一眼。
电源管理芯片的型号、记忆体布线、感应器脚位在她视线里一扫而过,她停顿不到一秒,便将板子翻回原位放下。
“电源管理芯片用这颗,功耗太高。”
她语气很淡。“换成这一款,功耗可以降三成,脚位相容,不需要改电路图。”
昀弦微微一愣。
那是三个月前才刚释放出的新型芯片,她自己还在评估阶段,甚至尚未完成完整测试,对方却像是早已用过无数次一样,随口就说了出来。
她下意识把手中的茶杯放下。
夜渊的视线扫过桌面,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的嫌弃。“光屏太无聊了,只能看时间和传讯息,连个游戏都没有。”
昀弦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一次不是因为被批评,而是因为——
她无法否认。
对方说的,全都正确。
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视线锁住夜渊。“你到底是谁?曦川科研所不对外开放。”
“你是怎么进来的?”
夜渊依然没有回答。
她拿起那块被她嫌弃的光屏,翻到背面,指尖轻点在一个感应区上,她语气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颗加速度感应器,你们从来没真正用过。”
接着,她又指向电路板更角落的位置。“这颗麦克风,降噪演算法太粗糙,环境音一多就会失真,根本无法稳定辨识。”
指尖再往旁边一移。“还有这颗光学感应器,如果放在手腕内侧,可以做心率监测。”
她顿了一下,语气终于多了一点淡淡的嫌弃。“你们却拿它当装饰设计。”
昀弦的指尖微微一紧,每一句话都精准落在她最难突破的瓶颈上。
不是被批评的难堪,而是那些问题,她确实解不出来。
夜渊放下光屏,视线终于抬起来,看向她,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改。”
她靠回桌沿,深紫色眼眸从面具后落在昀弦身上。“做成手环的形式,戴在手上,抬手就能看讯息。”
她语气很淡。“讯息用震动编码,不同频率对应不同优先级,不用看萤幕也能判断来源与紧急程度。”
昀弦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那块光屏背面的感应区。“那要怎么回?”
夜渊指尖轻点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语音输入,硬件够用,降噪演算法我来改,用元素频率做噪音分离。”
她顿了一下。“每个种族的元素频率不同,让系统只接收佩戴者的声音。”
“环境音、旁人说话、风声、水声,全部过滤掉。”
昀弦问。“那续航呢?体积缩小,电池也会被压缩。”
夜渊语气没有停顿。“无线充电,做成分区感应底座,办公室一个,家里一个。”
“放上去就充电,不需要插线,晚上充电,早上满电。”
昀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无线充电线圈要放哪里、怎么避开电池发热、匝数与厚度怎么重算——
她的脑中已经开始自动运算。
夜渊的嘴角微微弯起来。“还有一个功能——”
“游戏,竞速流行舟。”
昀弦愣了一下,抬眼看她。“流行舟?水族的交通工具?”
夜渊随手把光屏调出一个简易模拟界面,指尖在空中点了几下。“对。横向卷轴类型,玩家控制流行舟在水道里前进,闪避障碍物,收集金币。”
她顿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左□□斜手腕控制方向,加速度感应器读取角度,角度越大,转向越剧烈。”
昀弦问。“那金币用来做什么?”
夜渊看都没看她,语气理所当然。“换外观、船壳颜色、尾流特效、速度光轨,全都可以换。”
她抬眼,深紫色的眼眸透过面具看向昀弦,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想要更好看的就花时间慢慢存,不想等的……”
“就充值。”
她语气顿了一下,甚至还补了一句。“也可以当成帮科研所补经费,反正上面不拨钱,就让使用者出。”
昀弦手中的笔停住了,她不是没听懂,而是有一瞬间不知道要先吐槽哪一句。
夜渊从进门到现在,没有自我介绍,没有说明来意,也没有解释自己怎么进来的。
她只是把整个产品拆开,像在看一个早就属于她的东西一样,逐条指出问题。
昀弦终于开口,语气更偏向确认,而不是疑问。“你看得懂我画的图?”
夜渊扫了一眼墙上的电路设计图。“电源管理那一版有问题。”
她起身,从桌边拿了一支蓝笔,走到白板前,干脆利落地在图纸上画了几笔。“这条线可以删掉,不必要的冗余,这颗电容换型号,耐压更高,体积更小。”
她笔尖停了一下,又指向另一处。“震动马达放手外侧,感知最清晰,无线充电线圈和电池要错开布局,不要叠压,否则会热堆积。”
她说完把笔随手一放,像是只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修正。
昀弦看着那支笔在纸上飞快移动,每一笔都精准落在她卡了许久的节点上,她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加速度感应器的驱动,你要写还是我来写?”
夜渊语气很平。“我写,体感操控的演算法我熟,倾斜角度换算、加速度积分、滤波参数,都我来处理。”
“那语音输入的降噪呢?”
“也是我。”
“健康监测?”
“我来。”
“游戏?”
“我来。”
“伺服器?”
夜渊把笔轻轻放回桌面。“一起。”
昀弦看着那张被修改过的电路图,原本属于她的反复涂改与犹豫痕迹,被另一种更干净利落的思路重新梳理过,像是把一团缠线一刀理顺。
她抬眼看向夜渊。“你打算待多久?”
夜渊靠回椅背,语气很随意。“看你进度。”
昀弦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那你今天别想走了。”
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把白板推到桌前,在上面写下几个字——
「新一代光屏开发计划」
又在下方划出三栏:硬件、软件、伺服器。
昀弦转头看着她。
夜渊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硬件”栏下写下一行字:手环型结构、无线充电、加速度感应器驱动重写。
然后在“软件”栏补上:语音降噪、体感操控、健康监测、竞速流行舟(横向卷轴,可充值系统)。
最后,她在“伺服器”栏下落笔:中央伺服器、元素频率身份验证、在线更新、排行榜系统。
昀弦看着那一行行字,目光停了一瞬,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
“那开始吧。”
讨论从傍晚开始,一路往下延伸,没有停过。
昀弦把白板擦了三次,每一次都重新写满新的架构。
夜渊站在一旁,偶尔在她卡住的地方补上一笔。
不是修改,是直接补齐。
时钟指向晚上九点。
桌上的茶已经完全冷了,却没有人去碰。
昀弦在白板上画出一个大方框,标上“主控系统”。
“主控系统怎么设计?”
夜渊拿起桌边的光屏电路板,看了一眼,随手转了转。“主控负责所有光屏的连线管理、系统更新、排行榜同步。”
她语气很稳。“资料库分层。使用者数据一组,游戏数据一组,流量高时可以动态扩展处理单元,不互相拖累。”
昀弦问。“那更新机制呢?总不能让人使用者手动更新。”
夜渊没有停顿。“主控推送更新包,闲置时自动下载,完成后提示重启,分批推送,先测试群组,再全量。”
“出问题只会影响局部,不会整体瘫痪。”
昀弦的笔停了一瞬,她抬眼看向夜渊。“那讯息同步呢?”
夜渊指尖轻敲桌面。“甲传给乙时,乙在线就即时推送,不在线就暂存,等上线补发。”
“格式只保留三项:发送者、时间、内容。”
晚上十一点,昀弦起身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夜渊。
夜渊接过来喝了一口,笔继续落在白板上,那些字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早就存在脑海里,被一条一条写出来。
昀弦看着她,忽然问。“健康监测的演算法,你打算怎么做?”
夜渊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波形。“心率:用绿光照射,量测血液流动变化,取样频率三十次就够,滤掉高频杂讯后计算峰值间隔,取平均值就是心率。”
她笔尖一转,又画下一段结构。“步数:加速度感应器数据做积分,超过门槛值判定一步。”
“睡眠:结合静止与活动时间比例,再叠加夜间心率变化曲线。”
昀弦问。“准确度呢?”
夜渊笔没停。“八成。”
她补了一句,语气平稳得像在做成本评估。“要更高也可以,但需要增加感应器,成本会翻倍。”
“使用者不会把光屏数据当诊断依据。”
过了午夜。
昀弦眼下已有淡淡疲色,桌上的光屏零件被推到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堆满桌面的便条纸,每一张都写满编号、参数与算式。
夜渊的笔仍没有停。
昀弦问。“竞速流行舟的赛道怎么设计?”
夜渊在白板上画下一條弯曲的线。“分段载入,使用者不需要看到完整赛道,只需要前方一段即可,节省储存空间,也提升载入速度。”
“障碍物呢?”
夜渊指了几个位置。“碰撞区域,流行舟视为点,障碍物为范围,点进入范围即判定碰撞。”
她顿了一下。“区域不用多边形,圆形就够,运算量最低。”
“那金币呢?也是碰撞区域?”
“同样,只是吃掉后要播放特效,光点从位置向外扩散再消失。粒子不用多,几个发光点就好,避免光屏负载过高。”夜渊说。
昀弦问。“充值呢?”
夜渊往后靠在椅背上。“金币两种获取方式,游戏累积,或现金购买。”
她语气很淡。“汇率要适中。太贵没人买,太便宜会破坏游戏节奏。”
“汇率多少?”
夜渊报了一个数字。
昀弦在心裡快速换算了一下,点头。“那充值入口呢?”
“光屏维修站,使用者到站点付款,工作人员在后台直接加值。”
昀弦追问。“如果出错呢?例如未入帐,或系统异常?”
夜渊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回维修站处理,所有售后问题统一入口,不分类。”
凌晨三点,昀弦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夜渊仍低头看着桌上那叠光屏零件与设计图。
她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走回去坐下。
夜渊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块。“接下来
是水果消消乐,光族水果。”
“曦川产什么水果?”
昀弦想了想。“曦光果、晨露莓、金芒、蜜核桃、霜杏、焰橘、月璃果……”
夜渊打断她,笔尖已经落下。“够了,游戏规则:相同水果连成一组,三个消除,四个生成特效,五个全屏清除。”
“连线规则呢?”
夜渊在纸上画了几个方块,用线条示意路径。“相邻即可,横竖连接,不能斜角,路径转折最多两次。”
“太复杂使用者记不住,太简单没有挑战性,两次刚好。”
昀弦看着那张纸。“那关卡怎么设计?”
夜渊没有停笔。“关卡目标是在限定步数内完成指定消除,比如十五步内消掉二十颗曦光果。”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每一步的价值,使用者会自己算。”
“关卡数量呢?”
夜渊顺手拿起一块拆开的光屏电路板,点了点记忆体芯片。“先做一百关,数据量不大,一百关可以本地储存,主控系统只需要负责排行榜。”
“星星系统呢?”
“三颗,剩余步数越多评级越高,五步内三颗星,十步内两颗星,超过十步一颗星。”
她抬眼看了昀弦一眼。“使用者会为了三颗星反复重玩同一关。”
“那每天挑战次数呢?”
夜渊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的笑意藏不住。“每天免费十次挑战机会,用完可以到光屏维修站充值买次数。”
昀弦笔尖停了一下。“……你真的很会赚钱。”
夜渊语气平静,甚至带点理所当然。“多谢夸奖,我要四成,其余全部由你负责。”
昀弦没有反驳,只是问。“之后怎么分?”
夜渊把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每个月让人送到曦川星栖楼。”
昀弦点头,没有再追问。
夜渊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一个长方形的表格。
“排行榜,取每日挑战前十名、每周挑战前十名。名单每日凌晨重置,每周一凌晨重置。排行榜上的帐号会获得头衔——”
“「消消乐大师」、「水果杀手」、「曦川第一手速」、「澜域第一手速」……”
昀弦补了一句。“头衔会显示在个人档案旁边,再加一个小图示,其他使用者就能看到。”
夜渊点头。“没错,社交压力。”
凌晨五点。
昀弦的白板已经被写满,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隙,每一个角落都留着夜渊的笔迹。
她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是曦川的清晨,天色由深蓝缓慢过渡成灰蓝,远方圣殿的尖顶被薄薄晨光镀上一层极淡的金。
昀弦静静看了一会儿,才转回身。“你要不要把面具拿下来?这里只有我。”
夜渊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桌边,指尖翻着那块被改过的光屏电路板,目光落在背面的接脚与晶片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细节,又像只是单纯在放空。
那个问题,她像是听见了,但没有给出回应。
昀弦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拿起板擦把白板最角落那一小段已经模糊的字迹擦掉,重新写上新的内容。
笔尖落在白板上的声音很清脆,在清晨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时间继续往前推移。
窗外的光从灰蓝逐渐变成刺眼的白,落在科研所的窗沿上,像一层被拉开的金属薄膜。
桌上的便条纸从一叠变成三叠,分成三类:确认、待讨论、暂时搁置。
夜渊的字迹占了六成,昀弦的字迹占了四成。
白板被擦了三轮,每一轮都比上一轮更密、更精、更沒有多余的废话。
到了下午,日光灯的白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落在桌面那堆零件上,把焊锡反射成细碎的银点。
昀弦抬手揉了揉后颈,脖子僵得发紧,骨节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傍晚时分,所有问题都被拆开,所有方案也都一一落地。
硬件规格、软件架构、主控系统设计、游戏机制、充值流程、排行榜计算方式全部被推到一个可以运行的框架里。
昀弦终于把笔放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差不多了。”
夜渊的目光还停在白板上,深紫色的眼眸微微收着,像是在最后检查一条没有被注意到的逻辑缝隙。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也有点哑,但依然冷静。“水果消消乐的关卡难度曲线不对,前二十关太难了,使用者会卡在第十三关。”
夜渊脑袋像蒙着一层薄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停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昀弦,语气很平,甚至有点理所当然的不耐。
“饿了。”
“让人送点吃的过来,不要让饥饿影响我思考。”
昀弦走到门边,直接对外喊了一声。“送两份吃的过来。”
说完便关上门,回到白板前,拿起笔继续写。
夜渊也在白板另一侧补上一行字:难度曲线重新建模。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昀弦没有抬头。“进来。”
门无声滑开,一名穿着实验袍的年轻研究人员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汤、两碟面包、一盘水果切片,以及两杯热茶。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唯一还空着的角落,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室内,扫过白板、扫过满桌的零件,最后落在桌边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
也不记得科研所今天有任何外宾预约,更不记得昀弦提过会有合作对象。
黑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午夜蓝长发垂落肩侧,半张面具遮住神情,只露出冷白的下巴与深紫色的眼眸。
夜渊伸手拿起一块面包,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吃宵夜。
昀弦仍然没有抬头,笔尖在白板上滑动,语气带着被打断思路后的直接不耐。“放下就出去。”
研究人员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昀弦大人……这位是?”
昀弦头也没回。“不重要。”
他愣住,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低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