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方案很快得到回应,苏经略细读通篇文书,见方案确极为务实、利军利民,贴合西北边防实情,与一众同僚下属商议讨论后,批复准许裴询在燕州先行实施,经试点有成效之后,逐步在西北沿路其他州县推广。
在兵农屯田新政稳步落地后,裴询着手的第四件事情,就是整顿地方吏治。他一纸政令下发,彻查下辖各县的贪腐陋规和县衙办事拖沓的歪风。
他亲自指定品行端正、行事刚直的府衙僚属,组建多支巡察小队,不提前知会各县官府,轻装下沉暗访核查。巡察队伍进驻各县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梳理县衙经年积压的旧案卷宗,重审蒙冤积案,为蒙屈百姓平反昭雪;同时深挖地方豪强与劣绅勾结胥吏、虚报田亩、克扣田租、压榨佃户的乱象,查实一桩便依规查办一桩,查封劣绅私吞的田地,尽数归还农户。
针对政务出行的苛弊旧习,他明令废除公差下乡办案时,强制向乡里摊派饭食、车马、杂费的潜规则,所有公务出行开销统一录入州府公账,公费支出按月公示核查,杜绝官吏借公务之名盘剥乡民。
除此之外,他简化民间告状流程,让寒门百姓不必辗转托人打点、层层递状,可直接前往巡察站点递交诉状,冤情能直达州府知州案前。
整套吏治改革推行不过数月,全州积压讼案清理缩减七成,底层官吏不敢再肆意贪墨盘剥,豪强乡绅也不敢肆意横行,各县衙门办事逐渐公正高效,拖沓推诿、吃拿卡要的风气得到有效制止。
一州官场清明规整,百姓交口称颂,也让苏经略愈发认可裴询治理一方的才干与魄力。
几经阵痛,清柳顺利分娩,竟真的得偿所愿,一枚软糯乖巧的小姑娘,圆了夫妻俩的心愿。
裴询眉宇间欣喜根本藏不住,连日奔波公务的疲惫一扫而空,满心满眼都是刚出生的女儿。
从前儿子豹子奴降生时,他初入仕途,终日埋首县务农事,大多时候只能夜里抽空看一眼,照料育儿之事多半托付内宅嬷嬷;如今面对小女儿,他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认认真真斟酌再三定下乳名:狲狲,名:袅,裴袅。
嬷嬷们不敢劳烦知州动手换尿布,他却执意亲手学着打理,笨手笨脚反复翻看小闺女粉嫩的小脸,耐心调整襁褓松紧,半点不嫌弃琐碎脏累。
全州吏治整顿、兵农屯田、河道修缮诸事堆积如山,白日里他下乡巡察、升堂理事几乎脚不沾地,可无论公务忙到多晚,入夜之前必定抽身回内宅,静静坐在摇篮边瞧着小女儿安睡,或是轻声逗弄哄她睁眼,抱着婴孩在廊下缓步散步。
对待一双儿女的差别肉眼可见,对儿子豹子奴,他侧重立规矩、教心性,带着他去往田埂、河堤看民生百态;对小女儿极尽温柔宠溺,哪怕只有片刻闲暇,也要挤出来陪伴。
清柳躺在床上看着他笨拙又珍视的模样,不由得笑着打趣:“君子端方的知州大人,如今彻底变成了满心偏爱女儿的女儿奴。”
清柳安心待产养胎、顺利诞下小女儿狲狲的这段时日,瑛姬几乎都在外奔波,奔走西北各路州县,将工坊炒制封装完毕的成品荞麦茶送往各地茶肆、酒楼、商号铺货分销。
转眼将近一整年,荞麦茶凭着口感清爽、平价养生、包装雅致的优势,风靡西北一路大半州县,市井百姓日常饮用、官宦人家送礼置办都爱选它,生意红火得超乎预想,她一路奔走接单,日日喜不自胜。
瑛姬出门远行时,便将自家女儿糯糯扔在知州府邸,让糯糯同豹子奴□□日相伴玩耍,安心在外拓销路、大批量采买荞麦原粮。
这一趟在外,收粮送货将近尾声,她掐着时日一算,估摸清柳产期将近,心中挂念好友,一心想尽快办结手头采买交割,立刻返程回去探望。不料行在城郊官道之上,前方一队车马不紧不慢缓行,恰好拦在道路正中,将前路堵得严严实实,照这个速度行进,必定会耽误她归府的行程。
她本就归心似箭,心头焦灼不耐,当即骑马绕到这队人马左前方,扬声开口喊话:
“前方车马劳烦避让一下,行路迟缓挡了要道,耽误旁人要事,还请行个方便!”。嗯……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她有些生气,顾不着那么多了。
话音刚落,最前方那辆雕花乌木马车的车帘缓缓掀开,一名男子缓步掀帘走出立于车辕之上。
那人身姿挺拔,容颜清润俊美,一身京城文士常服,气度雍容,瑛姬定睛一望,心头骤然一滞,呃……。
拦在路前的人,竟是和离分开的前夫楚修宁。
四目相对,一路风尘奔波的瑛姬神色突然僵住,那人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薄唇轻启,低声唤出她的闺名,一字一句清晰传来:
“瑛瑛,我来了。”
乍然撞见楚修宁,瑛姬心头第一念,竟是想要转身躲开,她连日在外奔走收粮送货,一路风餐露宿,发髻松散,衣衫蒙着尘土,全然没有往日高门嫡女精致体面的模样,想着这般狼狈模样猝不及防撞进心仪的人面前,她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窘迫又慌乱。
她强撑着架子,故作冷傲地扬声呵斥,带着几分虚张声势:
“你来此地做什么?这里并不欢迎你,速速让路便是。”
楚修宁本就是天资聪颖之人,与裴询同窗苦读,同登二甲进士,心思剔透敏锐,一眼便看穿她故作强硬下的局促慌张,半点没有被她冰冷的语气劝退,目光温和沉沉望向她,语气直白又恳切:
“我只是很想你,也想念我们的女儿。分开这一年又半载的光景,我度日如年,心心念念只想奔赴此地,与你们母女重逢。”
一番真诚又直白的话语落在耳中,瑛姬心底又软又酸涩,积攒许久的怨怼、委屈、思念尽数翻涌上来。她利落翻身跃下马背,步履轻快,几个起落便冲到对方马车跟前,伸手一把紧紧抱住他的腰,嗓音带着一丝委屈嗔怨:
“你怎么现在才来。”
楚修宁顺势抬手将人稳稳揽进怀中,带进车厢里,尘风隔绝,将她抱坐在腿上,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方才一路奔赴的急切、久别重逢的忐忑尽数化作温柔软意,他贴着她耳畔低声致歉,语气满是愧疚与自责:
“从头到尾,错的
从来都是我,明知道母亲性子执拗严苛,你性情坦荡刚烈,婆媳二人本就脾性相悖,我却夹在中间一味寻找平衡,总想周全,既没能避免你受的委屈,也不曾静下心来劝解母亲收敛偏见,眼睁睁看着你日日在内宅煎熬受气。你决意和离、孤身带着糯糯远赴西北,我困在京城公务里束手束脚,迟迟无法动身寻你,让你母女二人在外漂泊,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的软弱与亏欠。”
他手臂收得轻缓,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只牢牢圈住她,声音沉哑柔和:
“我迟迟不敢贸然追来,是怕你心中芥蒂未消,惹你厌烦。如今借着外放转运判官的公务来到西北,一来是朝堂差遣历练仕途,二来便是寻到你与糯糯,好好弥补我们一年又半载的分离,往后,母亲那边我已厘清立场,独户出楚家府邸,绝不会再让你重蹈难堪境遇,从前亏欠你的安稳自在,我想一点点补回来。”
被他满怀诚意的告白与弥补心意打动,瑛姬心头热热的,可听见他打算历练回京之后另立宅院、搬离楚家大宅,不和婆母同住一处时,她不由得微微一怔,脸上满是错愕吃惊。
她稍稍挣开他的怀抱,眉头轻蹙认真开口:
“你不必做到这般地步,古来礼法皆是父母在,不分家另立门户,楚家名门望族,你又是前途光明的二甲进士,眼下正要在朝堂稳步高升,若是贸然分家独居,族人非议四起,旁人定会诟病你不孝忤逆,折损你的名声和前程,婆母心里也必然难堪伤心,我万万不能让你为了我,全然不顾家族颜面与生养你的双亲。”
瑛姬沉思片刻,心里渐渐有了折中稳妥的主意,眉眼松弛下来,语气坦然:
“先不管了,反正你这个转运判官是需要在这里稳扎个三年五载的,历练任期之内,我们母女便随你在此定居,加上我与清柳的事业还在蒸蒸日上呢。大不了咱们努力生个儿子,回京之后婆母一心盼着的儿孙有了,说不定看我就顺眼了呢,不会再苛责刁难了呢”。
瑛姬又有些解气说道:
“你借着转运官由头到了这边,婆母估计被气惨了,有了这一招,说不准她怕你不回去了,毕竟你是她亲儿子,再看到我时,即便照样不顺眼,估计也会忍的,嘿嘿……,待到那时,局面缓和,我们既不必分家伤了亲情孝道,我也不用困在后宅受委屈,两全其美”。左瑛姬是个极乐观又善解人意的姑娘。
楚修宁望着她处处顾及自己仕途名声、体谅他父母的模样,又心疼又动容,低声叹道:
“你只是表现坚强,事实又向来心软,事事都先替我考量,只是我不愿再让你因让母亲高兴就要努力生个男孩儿,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儿,都要是你的意愿和我们与孩子的缘分,不用强求,接下来这几年,我们在这里相守相伴,我希望所有隔阂都会随着时间的流失而消失,以后回京之后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瑛姬与清柳一样,是个只会向前看不会向后看的人,心头所有芥蒂尽数化开,抬眼定定望着眼前人,笃定开口:“我信你所言,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安稳相守,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