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时,江边的花船灯火明亮,丝竹声声,男女饮酒作乐。
两个粗莽大汉将女子扔上花船,没想到她这副女生男相的容貌,还真得花船管事的看重,将银钱付清后,还特意留两个大汉喝杯酒水。
管事命婆子给女子灌了烈药,扔到下层的舱室,只需几日,便可磨掉她的性子,让她乖乖迎客赚钱。
狭窄的舱室,闷热潮湿,女子脸上的汗水淌进紧闭的眼缝,激得她眼珠一动,眼皮撑了起来。
后脑勺的闷痛,让季润润神志昏沉,身子动不了,嘴里堵着布,周围暗黑一片,也不知是在哪里。
体内好似燃着一盆熊熊炭火,灼烧得难受。
她歪倒在地上,贴着地板将嘴里的布蹭掉,喘息着动了动反绑的手臂和双脚,身子蠕动着靠上木柱,费力抬起捆绑的双手往柱子上蹭磨。
后脑的痛,体内的火烧,还有麻绳勒进细腕里的疼。让她额头上的汗水与眼中的泪水不停地落,落在嘴里,咸涩带苦。
季润润哽颤着告诫自己,这里不是平和的现代,是危机四伏的书中世界,这里好人有,坏人也多,以后切莫再掉以轻心。
外面男女的调笑声,让季润润清楚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身上的灼烧又是怎么回事。
她被体内烈药搅动地泪眸涣散时,被船舱外潺潺的水声,唤醒。
麻绳终于被磨断,她双臂已然酸痛地没了力气,大口大口的喘息,等气力恢复一些,才用僵麻的双手,解开脚上的绳子。
她抖着手指抚上腕间的桃木镯,安心些许。
靡靡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头顶的缝隙透出一缕晨光。
浑身暴汗的她,佝偻着身子,扶着船壁站了起来,撑着发软的双腿,一步步向着木梯口,艰难挪动。
体内的灼烧感加重,豆大的汗珠砸在她脚下的木板上,她咬牙用力时,眼角的泪珠成对落下。
眼见手指要触到出口的木板,木板陡然被掀开,强烈的光暴,让季润润本能地闭上眼。
她闭眼时,右手快速搭在桃木镯的木珠上,耳边传来一声稀奇的笑。
“真是活久见,被灌了‘七日红颜烬’的人,还能有心思逃跑?可真是一副耐药的好身子。”
季润润眼睫颤动,眯眼看去,只见上方有个肥胖的婆子,带着两个手持皮鞭的打手,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婆子“啧啧”两声,视线在她脸上打量两眼,眼冒精光。
“脸型似郎君般冷冽,一双濡红眼眸又带着女子的娇软,还能硬扛‘七日红颜烬’,下一个花魁有了!”
“不过在成为花魁之前,还得再“赏”顿鞭子,磨软骨头。”
一脸嚣张的婆子,身子陡然一歪,骨碌碌顺着木梯滚了下去。
站在木梯下方的季润润,桃木镯上的木珠微晃,身子先一步侧在一旁,避开了婆子滚动的肥胖身子。
两个拎着皮鞭的打手,没等弄明白婆子是怎么回事,身子也骤然倒了下去。
季润润爬上来,想上岸,却发现船早已驶离岸边。
听到动静的管事,指挥着七八个横眉立目的汉子来抓她。
那群凶恶汉子围拢过来,季润润将桃木镯急晃了两下,可惜偏偏来了一阵风,将粉末刮到江水里。
此刻的季润润鬓发湿透,全身发烫,体内的“七日红颜烬”药效发散,她撑着昏昏沉沉的意识,眼见一个个狰狞面容逼近,转身向着广阔的江水跳了下去。
沁凉的江水让她身子舒缓些许,神志也清醒两分,摆动双臂,双足蹬水,她身子灵动,宛如游鱼一般,在水下急速向前。
“快!快抓住她!”
咆哮过后,是接连的跳水声。
七八个水下练家子,在花船水域搜索半天,竟未找到女子的踪迹。
日光照耀在江面,金光粼粼,忽得,水波一荡,露出一双润红的眼眸。
季润润昏沉的视线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花船,轻舒了一口气,体内的焚烧感愈发严重,她头脑晕眩,无心辨别方向,一味得向前游。
当初季润润敢在冬日下冰窟救孩童,不是盲目的好心,是因为她有这个底气。
少年时,她拿过青少年游泳锦标赛冠军,只是中耳炎反复发作没走职业运动员的道路。
后来学习之余,她考取了潜水教练证书。
要不是那群莫名而来的鱼群,她早已上岸,根本不会身穿这书中世界。
躁动的血液在体内冲撞,身子沁在水中也不能抗过这烧灼得痛,她再一次露出水面,水面上已然没了花船的影子。
力竭的季润润仰飘在水面上,眸中的泪水顺着眼角一滴滴融入江水。
碎金的江面,变成淡橘色,而后暗黑一片。
……
一艘楼船在江面急行。
上层船舷边,男子负手站立,覆眼的黑绸与墨发迎风飘动。
清河肃然禀告:“殿下,近几日江湖上的纷争,郡县的动乱,都有栖月、苍玄、乌羽,三国的影子,十本‘九星换月’已然被他们抢去了五本。”
陆延尧神色冷厉:“为了一己私欲,搅动四国,韩时泽这个千古罪人,死不足惜!”
双风急奔过来禀:“殿下,千江县令的密信,韩时泽在千江镇出现过,他带着人打杀茶馆,致使十三死,八伤,据说他还当场带走了一名乔装女子。”
陆延尧骤然转身,隔着黑绸的双眸,冷寒威重:“调转船头回千江县。”
清河领命去吩咐艄公转舵,双月眉头打结,心中暗骂,蠢死的千江县令。
他不知殿下行踪,将消息递给锦衣卫便可,可他为了讨好上司,竟然将密信先递到了知府曾大人手里。
等曾大人将密信送过来,整整晚了两天。
陆延尧声音淬冰:“让人查一查曾知府和千江县令,他们最好是为官清正。”
陆延尧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润润落在韩时泽这个疯子手里,定是凶多吉少。
他指腹用力捻动粉玉扳指,墨眉拧紧,眼前又浮现娇女子那日哭喊自己不是季浅雾的一幕,心痛欲裂。
等见到她人,他会将过往合盘脱出,让她清楚,他爱的那人就是她,没有爱错。
楼船破水,急速行使。
一日后,忽得,有个船员惊喊:“水里有人!”
双月借着顶灯的光,扶着栏杆望去:“殿下,江面上飘着一个女子,我们要不要救?”
陆延尧心急奔赴千江县寻润润的下落,不想耽误时间,可“莫管”两字没等出口,便心悸得厉害。
他“望”向江面:“将人救上来。”
润润性子柔善,遇到这种情况,不会见死不救。
双月带着两名手下,将水里的女子捞了起来,只见女子凌乱的鬓发缠在面上,看不清容貌,只露出的利落下颌透着英气的风姿。
双月探寻的视线落在女子潮红的双手,脖颈上,隐隐有了猜测。
渔网将女子兜住,拖上船,双月抬眼见殿下走了过来,赶紧禀报。
“殿下,这女子似是从花船上逃出来的,身上中了药……”
正在禀明情况的双月,就见殿下脸色惊变,陡然弯腰,长臂一伸将那名来历不明的女子,紧搂在怀。
“润润!润润!!润润!!!”
听着殿下失控的声音,双月怔愣不解:殿下双目失明,又怎么能认出王妃?更何况这女子的样貌也不是……
双月的疑惑,在殿下将女子脸上的易容.面具揭开后,戛然而止。
还真是王妃!
陆延尧将季润润抱起,急唤随行医者。
“殿下,王妃被人灌了风月之地的‘七日红颜烬’,中毒已深,汤药已然无用。”
悬丝诊脉的医者被挥退,陆延尧单手抱着滚烫的娇女子,一把扯下覆在眼上的黑绸,暗黑的瞳仁蒸腾着森然怒火。
婢女们在外间抬进浴桶,备好水,请示:“殿下,可要奴婢们侍候王妃沐浴?”
“出去。”
隔着屏风的冰寒声音,让婢女们心颤得退了出去。
脏湿的衣裙除去,束发的青布条解开,陆延尧虽眼不能视物,但除去娇女子身上的衣饰时动作轻柔熟练。
他抱着人,稳步来到屏风后,将娇女子缓缓放进浴桶,她两只受伤的手腕敷着药膏被轻放在浴桶沿上。
他撩着水为她清洗,双眼看不见,便用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脸颊、下巴、脖颈,当他的手掌顺着锁骨欲往下时,那搭在浴桶沿的纤手软绵地拂开他的掌。
“……你不要……再来我梦里。”
季润润颤颤掀开眼睫,迷蒙的眸子,看着坏蛋这张锋艳昳丽的脸,嗓音哑涩的出声,“我不是乳名润润的季浅雾。”
原来在分别的这些日子里,她也时常梦见他。
陆延尧俯下身,用唇碰了碰她滚烫的脸颊,“你是我的润润,我没有认错人。”
他的话刚落,就被猛然溅起的水花拍在脸上。
愤然而起的娇女子,哽颤低吼:“我都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不是!不是!!!”
“你这个大坏蛋,怎么老想着骗人当替身呢,连梦里都不放过我!”
她肌肤灼红,带着哭腔,指控眼前经常出入她梦境的坏蛋。
“你走!不要再来纠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