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润润观察青苔、树木,或蚁巢,辨认方向,行了两个时辰,实在有些体力不支,便找了一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休息。
她用帕子擦了擦掌心的污渍,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胡饼慢慢咬着,心里估算了一下时辰,到申时应该能走出去。
周围雾气昭昭,只余风拂动叶子的簌簌声,忽得,一道冷冽的讥笑在她耳畔响起。
“没想到,人人称颂的‘绝命剑魔’季浅雾,还有当戏子的天赋,竟将一个弱女子演得如此惟妙惟肖。”
黑衣女子以剑当拐,步履蹒跚,行动如风的白衣少年超过她时,嘴欠地嘲讽一声。
季润润眨了眨眼,幻影再次破灭,她额角的青筋一跳:“陆延尧你个大骗子!这就是你说的一见钟情的初遇。”
熟悉的场景下,灵魂深处的记忆,如潮闷的空气,无孔不入。
季润润掉入坑洞,狼狈地往上爬,眼见少年从眼前经过,欣喜求救,结果被人一顿冷嘲热讽。
她咬着唇,眼眸含泪,不再求助,自己吭哧吭哧往外爬。
天黑了,饥肠辘辘的她,已无力再走,见远处有火光,欣喜过去又是那个嘴毒的少年。
那烤野鸡的香味实在好闻,那火堆边应该也好暖和,她踌躇着脚步靠近,又被少年凉凉的一瞥,吓退。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进去,身上又冷又饿。
想起这几日的遭遇,哽咽地哭出声。
陌生的身体,陌生的环境,还有那追着要比试的凶狠刀客,再加上如今这冷漠少年,这个冰冷的世界,一次次冲击着她的内心。
抑制不住的悲伤漫涌上来,她将身子蜷紧,不断缀泣着。
“抓着猎物不吃,非如此折磨,‘绝命剑魔’还真是心狠手辣。”
少年不但对她言语指控,还过来驱赶她。
季润润抬起红红的眼眸看他,他神色很是沉冷:“你莫要扰人清静。”
他冷冰冰的语气,让她泪水再次滚落,只得踉跄离开。
拖着沉重的双腿,季润润摸黑又行了一段,找了空地坐下,哪想到会遇见恶狼。
五匹恶狼围过来,她攥着捡起的石块,身子颤抖得厉害,耳旁传来脚步声,一看是少年过来,立马喊他离开。
将石块一丢,她便冲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少年虽然冷血嘴毒,但也不能连累他。
五匹恶狼呲着獠牙在后面猛追,季润润刚跑了没几步,余光就见恶狼飞扑过来,她呼吸一滞,知道自己死定了。
哪想到比恶狼獠牙先来的是一把重剑,她被重剑砸晕过去。
等苏醒后,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昳丽的脸,她懵懵地眨了眨眼,稍一错神,正对上染血的骇人狼头,吓得眼皮一翻,又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才知,是这个少年救了她。正当她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时,他却开口要钱。
自己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他还威胁上了。
季润润望着他这张矜贵锋艳的脸,他长得这般好看,怎么性子如此恶劣呢?
不过,他救了自己一命,应该也不是纯粹的坏人,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好心在的。
……
过往的记忆如雾气般,萦绕在季润润脑海,她敲了敲头,从唇齿间挤出一声“坏蛋”,继续赶路。
想起那段被拎着后领,勒疼细颈,不敢言语的憋屈路程,季润润怒红了脸。
“这遭罪的过往,怎么在坏蛋眼里,就美化成你侬我侬的情意呢?”
再行了半个时辰,季润润终于出了雾气森林,见前方有个小村庄,便上前寻问,看看谁家有驴车能不能送她去明城。
见一位中年妇人在树下编织草鞋,她掀开帏帽轻纱正要询问,没想到这妇人神色愕然得先出了声。
“季……季姑娘!”
季润润一怔,视线在中年妇人脸上定了两息,想起来,当年她与陆延尧借住的就是这位王婶婶家。
记性好的王婶婶很是热情,放下草鞋,拉住她的手:“天呀!这十多年未见,季姑娘怎么越来越年轻了,对了,你那好看的表弟没跟你一起来吗?”
季润润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当初见王婶婶时是魂穿,如今是身穿,根本就不是同一副躯体。
那表弟说辞也是当年找的借口,如今这坏蛋趁着她没了记忆,与她成了婚,如今两人又分开。
这些事都说不出口。
她错开目光,岔开话题:“王婶婶,我们都挺好的,这次路过这里,想找辆驴车送我去明城,您能帮我在村里问问吗?”
“不用问村里人,咱家就有驴车,我让小儿子送你去。”
王婶婶拉着她的手,往院里走,“当年你表弟走时留下来两锭银子,家里又买了几亩荒地,如今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三虎见自家老娘带着一位窈窕女子进院,很是尴尬地要躲回屋,却被老娘拧住了耳朵。
“躲什么躲,这是你季姐姐。”
“季姐姐?”三虎没有自家老娘记性好,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季润润。
季润润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的三虎,很难与记忆里,那腼腆害羞的小男孩联系在一起。她掀开轻纱,唤了声:“三虎。”
三虎望着女子娇美动人的容颜,瞬间回忆起,多年前曾借助在自己家,给他野果吃的仙女姐姐,脸色瞬间通红。
“季……季姐姐。”
季润润点了一下头:“我去名城,麻烦三虎送我一趟。”
三虎顶着张大红脸点头,王婶婶松开他的耳朵,吩咐:“磨叽什么,赶紧去后院套驴车。”
三虎去后院棚里牵驴套车,王婶婶领着季润润进了屋,从木柜里找出一身翠绿的衣裙,还有一双新绣鞋。
“这是我为四女儿做得新衫和鞋子,她还未穿过,季姑娘先将身上的湿衣裙和鞋子换了吧。”
季润润垂眸看着被露水浸湿的裙摆,还有站着黄泥的绣鞋,点了一下头。
她换好翠绿的衣裙,又把脏了衣裙和绣鞋收拢起来,出了屋门。
王婶婶和套好驴车的三虎,见到换完衣裙的季润润,瞬间呆愣。
翠绿素
裙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润发光,青丝用绸带半束,没戴钗环,也未施妆抹粉,便美得不似凡间人。
“咳咳!”王婶婶轻咳两声,见旁边的三虎还憨愣着,抬脚落在他鞋面上重碾了一下。
“季姑娘,这日头晃眼,这帏帽还是带上吧。”
如此扎眼的样貌,在外行走可不安全。
季润润深知这张脸露出来,能惹多大麻烦,将帏帽戴好,跟王婶婶话别两句,便上了驴车。
等到了明城,她要给银钱,三虎涨红着脸不收。
“车钱不收,这衣衫和鞋子的钱是要给的。”季润润将银子飞快地塞到车厢里,急步离开。
在明城休息了一夜,次日雇车到逢双镇。
等到了逢双镇已是夜里,连日赶路,季润润有些吃不消,找了一家客栈,直睡到次日晌午。
等她醒来,洗漱好,在屋里简单用了饭,去大堂打听松树村的情况。
店伙计:“松树村位置很偏,做马车也得一日路程,不过,我劝姑娘还是先不要过去,最近七方山有土匪横行,你一个人不安全。”
季润润掀开维帽的轻纱,抿了一口茶:“七方山的山匪很猖獗?”
旁边的中年行商忍不住开口:“不光七方山,现在哪个山哪个岭都有恶人聚集闹事,他们就是趁着朝廷顾着前方战事,没兵力剿匪,肆意敛财。”
店伙计叹气道:“可不是,现在摄政王在边关打仗,新皇在后方筹集粮草,咱们这些天高地远的地方,可就更没人管了,这县老爷都被山匪掳走七日,衙役去州府上报,也没个回信儿。”
“如今县衙的县丞和主簿正召集人营救县老爷呢。姑娘您最好还是在镇上歇几日,等朝廷剿灭了山匪,你再去松树村。”
中年行商看了一眼季润润,也跟着劝了两句:“一个单身女子上路,太危险。姑娘还是再等等。”
这时,一个潦草道人咋咋呼呼跑了进来:“边关最新消息,摄政王首战告捷!”
中年行商激动上前捉住道人的手臂:“这消息属实?”
道人拉过凳子坐下,店伙计凑过来给道士倒茶水,掌柜和大堂的食客纷纷聚拢过来。
道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消息千真万确!摄政王虽双目失明,依然威震天下,率领我大曜精锐铁骑,以雷霆之势灭了苍玄三万兵马。”
中年行商激动高呼:“摄政王殿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
掌柜、伙计和食客也齐声高呼:“摄政王殿下英明神武,所向披靡!!!”
季润润独坐一旁,目光掠过他们激昂欢喜的脸,又想起在她面前那个行为荒唐,爱捉弄人,又爱扯谎的坏蛋,他在百姓心中,竟是如此威武的形象。
不过,他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她要走了。
季润润饮完茶水,便出了门,她不想耽误时间,想快点回现代。
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雇佣镖师护送,可惜镇上两家镖局都不接这趟买卖。
季润润拨弄着腕间装着药粉的乌银镯,思索着:要不要冒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