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调转方向迅速靠岸,甲板上的陆延尧玄色寝袍淌着水迹,赤足腕间的金铃环,安静无声:“你传信回帝京,让他们几个前来听遣。”
双月愕然抬头:“是。”
旁边的近侍,见殿下身子打晃,伸手要扶,被他抬手阻止。
床榻间,旖旎的气味犹在,娇软的人儿却没了,陆延尧瘫在榻间,闭阖着眼,抬手按住搅痛的胸口,气息不稳。
屋外,清河急禀:“殿下,边关急情!”
陆延尧掀眸起身,听完清河的禀报,暗光的眼眸陡然锐利。
“你极速回帝京,将边关情况上奏陛下,让他按本王的部署行事。”
清河领命而去。
陆延尧又招来双月吩咐:“将沿江花船全部取缔,参与的人严审落刑。”
……
江岸边的小树林里“叮铃”声不断。
季润润拢了拢身上的烟紫色寝衣,将脖颈处的红色印迹遮挡起来,玉白的足踮起,小心地走着。
此时天光见亮,附近的农家有了响动,早起的人们,开始忙着做事。
季润润泛红的眸子向外探了探,又缩在树后。她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薄皱寝衣,又摆弄了一下结绺的青丝,还是没法见人。
她蹲在地上,懊恼自己跳水前没裹上一件能示人的外衫。
身子被折腾了几日,又与那人争吵一番,再在水里游了近两个时辰,疲乏的季润润靠着树,眼皮渐渐垂了下来。
“姐姐,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娥吗?”
一道稚嫩的童声,惊醒了季润润,她掀开眼,就见身前站着一个小女童。
小女童跟妞妞差不多大,四五岁的样子。她背着一个小竹篓,歪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她。
“我不是什么仙娥,是一个落难的女子。”季润润柔和的解释。
小女童盯着她玉容花娇的脸,纳闷:“可你明明比庙里画像上的仙娥还好看!”
季润润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稚嫩的小脸上:“你以后也会长得这般好看。”
小女童腼腆一笑,走到她身边坐下。
“姐姐需要帮助,你能帮帮我吗?”想起现在的囧况,季润润向小女童求助。
小女童重重点头:“姐姐我叫丫丫,我爹是船工赵三柱,我娘是红云,我是家里的老大,我还有一个八月大的妹妹,在家里除了爹娘,我最大!”
季润润摸了摸丫丫的头,没想到这孩子如此实诚。
“丫丫,姐姐需要一件外衫和一双鞋子。”
季润润将手从她头上移开,引着她的视线看向足腕间的金铃环,“等会儿,姐姐用这个买了新衣衫就把衣衫和鞋子还给你。”
丫丫瞪大眼睛,一声“哇!”刚喊,就被季润润捂住了小嘴。
季润润慌乱地四处瞧瞧,生怕再把旁人招来,见四周没有人影,这才松开丫丫的嘴,就见她盯着金铃环,惊叹:“居然是金的呀!”
季润润一边掰扯着腕间的金铃环,一边对丫丫说:“姐姐就拜托你了,要是你母亲问你为什么拿大人的衣衫鞋子,你可以领她过来,不过,只能她一人来。”
丫丫重重点了一下头,背着小竹篓蹦蹦跳跳走了。
季润润眼见她去了不远处的农家,便专心摆弄这金铃环,可这东西竟然不是金的,质地非常坚硬。她捡起石块砸了几下,只在圈身上留下小小的坑痕。
坏蛋给她戴的足环到底是什么材质?似铁似钢,根本砸不开。
“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丫丫跑到季润润跟前,将背后的小竹篓一放,从里面拿出一套发白的碎花布裙,还有一双青布鞋。
“这是我娘的衣衫和鞋子,姐姐应该能穿。”
季润润将石块放下,去江边洗净手,在烟紫衣摆撕下一块布条,扯下一块方的当帕子,擦拭脸颊,剩下的长布条,待会儿用来绑辫发。
拿出碎花布裙直接套寝衣外面,手指沾水将凌乱的青丝梳顺编成长辫,绑上烟紫色布条。她探头在水面上照了照,总算能见人了。
季润润蹲下又研究了一会儿足腕上的金铃环,抬头问:“丫丫你家里有皂角吗?”
“有呀,季姐姐等着,丫丫给你去拿。”
得了新命令的丫丫一溜烟地跑回家,又抓着几根皂角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季润润将刚捡到的野鸭蛋放在她面前,接过皂角。
丫丫看着两个大大的野鸭蛋,一阵惊呼:“季姐姐运气真好,我每天早上过来,寻半天才找到一个,姐姐居然一下子就找到两个。”
就在丫丫惊呼时,季润润将皂角用石块捣碎,放在湿布巾上,揉了揉,将黏滑的皂汁涂在足碗上,然后绷直脚背,双手用力将金铃环往下推,“叮”的一声,金铃环掉落在地。
喘了几口粗气,季润润去水边洗净双足擦干,这才穿上那双略大的青布鞋。
她将金铃环捡起来,思索着这东西不是黄金的,也不知能换多少钱?
季润润带着丫丫又捡了几个野鸭蛋,两人便走出了树林,在村边的岔路口,分别。
“姐姐先去镇上买衣衫,等会儿就把衣衫和鞋子还回来,丫丫在家等着姐姐。”
丫丫点头,又抬起小手指着前面:“季姐姐,前面第三家,种着一颗桃树的院子,就是丫丫家。”
“姐姐记住了,一会儿就回来。”
季润润将手中的竹篓给丫丫背上,又确认了一下那处有桃树的院子,便向着另外一条小路走去。
丫丫背着有些重的竹篓回到家,就见她娘在院里嘀咕:“咦?我晾在绳上的衣衫怎么没了?刷洗过的鞋子也不见了?”
丫丫心虚地低下头,将刚才踩的小木凳挪了挪,这才迈着小步子往屋里走。
红云看向刚回家的女儿:“丫丫,你有没有看到娘的衣衫和鞋子?”
丫丫两只小手搅着,不敢看她娘,肩上的重量倒是让她有了借口:“娘,我一早就去找野鸭蛋,你看我找了这么多。”
红云走过来将女儿的小竹篓放下,掀开上层的野菜,里面竟然有六个野鸭蛋,她惊喜道:“天呀,丫丫居然捡了六个野鸭蛋!平常能寻到两颗都不容易,今日真是好运气。”
趁着她娘这会儿高兴,丫丫赶紧蹿到屋里:“娘,我去看妹妹了。”
丫丫在木床上哄着八月大的妹妹,心里期盼着季姐姐快点回来,她娘要是知道自己擅自将衣衫和鞋子借出去,肯定会打她的小手手。
红云将六个野鸭蛋放到灶房,又在院里兜转一圈,还是没找到碎花裙和青布鞋,想着等晌午自家男人回来后问问他,是不是他给收起来了。
午饭时,八月大的妹妹哭了,丫丫也哭了。
对着逼问的爹娘,丫丫将从树林里遇到季姐姐的事,全都交代出来。
“爹娘你们不要生气,季姐姐说了,她一会儿就把衣衫和鞋子还回来,你们再等等。”
红云:“那人就是骗子,你还替她说上话了,娘这布裙和鞋子虽然不是新的,但也能换四十个铜板。”
下工回来的赵三柱,赶紧安慰妻子:“等领了工钱,你再去买块新布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衫,鞋子也做一双。”
“算了,你最近腰痛都睡不好觉,那钱还是留着给你买药酒吧,今日这事就当是个教训,”
红云看着哭花脸的大女儿,“你以后可多长个心眼儿,别再让人骗了。”
丫丫不服气:“季姐姐不是骗子!她帮丫丫找了六个野鸭蛋,她会将衣衫和鞋子还回来的。”
见她这般冥顽不灵,红云更生气了:“六个野鸭蛋最多换十二个铜板,我那衣衫和鞋子虽不是新的,但也值四十个铜板,里外一算,人家尽赚二十八个铜板,怕是早跑了!”
“娘说的不对,季姐姐说话算话才不会跑!”
红云见
女儿受了骗还维护骗子,抄起桌边的小木棍:“如此不听话,将你的手伸出来!”
赵三柱挡着红云:“孩她娘,算了,孩子还小慢慢教。”
丫丫抱着被吓哭的妹妹,躲在床里侧,心里委屈。
倏得,院里传来一道女子娇软的声音:“请问,这是丫丫家吗?”
丫丫听到季姐姐的声音,将妹妹递给爹,趿上小鞋子,欢呼得往外跑:“季姐姐!季姐姐你终于来了!”
握着木棍的红云与抱着小女儿的赵三柱,两人诧异地对视一眼,从屋里走出来。
就见院前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前站着一位女子,她头戴白纱幕篱,身上的缠枝纹罗纱裙随风摇曳,正弯着腰,一边用帕子给丫丫擦眼泪,一边小声地说着什么。
季润润徒步去镇上浪费了不少时间,又将金铃环换钱,进布铺买成衣,时间有些耽搁了。
幕篱上的白纱掀开,季润润顾不得自己额间沁出的薄汗,先为丫丫擦拭脸上的泪痕,不放心地问:“丫丫,你爹娘真的没打你吗?”
“没有,还没来得及打呢,季姐姐就来了。”
丫丫见她蹙着眉,还是一副担心的样子,又道,“季姐姐,我娘是纸老虎,看着唬人,就是让她打几下手心,也不疼的。”
“咳咳!这位姑娘是……”
红云轻咳两声,只见那女子侧过脸来,一张冰肌莹彻,娇艳绝色的容颜,真是比庙里壁画上的仙娥还要美上几分。
旁边抱着小女儿的赵三柱匆忙别过脸去,对着红云道:“孩她娘你来招待贵客,我去灶房看看汤饭要不要加柴。”
“哦。”红云目光黏在季润润脸上没动,嘴里应了一声。
丫丫看着她娘盯着季姐姐的脸发愣,以为她还在因借衣衫和鞋子的事生气,颠颠地跑过去摇摇她的手臂,“娘,这是季姐姐,她来还衣衫和鞋子。”
“婶……红云姐,先前落入囧况多亏丫丫相助,你别怪她。”
季润润对着红云解释两句,转身去车厢拿出一个包袱,又让赶车老伯将车厢里的布匹和糕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解开包裹,从里面拿出刚从布铺买的浅蓝色罗裙和绣花缎鞋。
“我比照着买的,红云姐可试穿一下。”
红云看着那鲜亮贵气的衣裙和鞋子,赶忙拒绝:“不用,不用。”
季润润又看向丫丫:“布铺里没有丫丫这般大的成衣,我买了一匹布,红云姐有时间可给丫丫做一件新衣裳。”
丫丫目光落在那芸黄色的布匹上,高兴地蹦了起来:“丫丫有新衣裳喽!丫丫有新衣裳喽!”
一旁的红云瞧着女儿欢喜的模样,又看向石桌上,那价值远高于自己旧衣衫和鞋子上百倍的东西,为刚才的恶意揣测,心中发愧。
季润润看着丫丫欢喜的眉眼,松了一口气,婉拒了红云留饭的邀请,与丫丫道别,坐上马车去镇上。
因今日在布铺花了不少银钱,所以她提出要用铺里的马车,掌柜很痛快地应允。
到了镇上,季润润下了马车,提着行囊没有急着出城,而是住进一家清静的客栈。
坏蛋一定还在江上搜寻她的行踪,反而不会想到,自己会折返回先前路过的小镇。
金铃环虽不是金的,却也能卖了近千两银子,足够她规划好,接下来的行程。
沐浴完,异常疲惫的她,躺在榻上沉沉睡去。
同一时间,丫丫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问完情况,扔下两锭银子,又于夜色中离去。
镇上当铺掌柜,将装着金铃环的匣子呈上来,双朝接过匣子时,叮铃一响,又一个金铃环落在里面。
一刻后,客栈里的小伙计面色惶然得迎接半夜来投店的贵客。
“那位姑娘住在“云”字房。”小伙计将人引到地方,便腿软地退了下去。
男人戴着粉玉扳指的手掌落在屋门上,向前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