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珞以指抵额,身形隐隐晃了晃,旋即翻了个白眼,冷冰冰的目光从温碌脸上刮过,一言不发地掉头朝偏堂而去。
温碌愣在原地,目送那背影走远,忍不住把后脑勺挠得沙沙响,满心纳闷:这又是哪一出?
他侧头冲避祸招招手,凑近了低声抱怨:“你说,他这一大早是中了什么邪?方才那眼神,活像我是他杀父仇人。”
避祸撇了撇嘴:“公子,季公子一夜没睡。”
温碌挑眉,眼里透出几分兴致:“怎么不睡?难道连夜找什么乐子去了?”
避祸缓缓摇头:“不是。公子您抢了季公子的书,季公子她就挑灯看了一整夜......”
“书?”温碌一拍脑门,恍然记起这回事,转身回屋取来昨日抢的那本《中庸》,在手里掂了掂,冲避祸一扬:“就为这个?”
避祸点头。
温碌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晃脑地叹道:“得,还是原来的那个小古板。”
且说那头季珞在偏堂用过朝食,便提了书袋,径直往白鹿书院而去。身后温碌扬声唤她,她连眼风都未回一下,步履不停,全当身后之人为空气。
许是心里窝着火,今日季珞脚下生风,走得格外急。平日要一盏茶的功夫,如今半盏茶不到,人已立在白鹿书院门前。
而周恪正立在青石台阶上等她,远远瞧见她来,三两步跃下石阶,凑到她跟前。可目光刚扫过季珞的脸,周恪原本涌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卡住了。
“珞兄,你......你昨夜没睡好?”他的目光在她眼下的乌青间逡巡不去,脑子里早已转过许多温家夜里的光景。
“嗯!”季珞蹙着眉,恹恹应了一声。
“那是......”二字刚出口,周恪便悔得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这话哪里是他该问的。
季珞这会儿头昏眼花,也没留意周恪的神色,只轻轻“哎”了一声,便提步往书院里走。周恪识趣,自然不再追问,只瞥了一眼她颊边的那片乌青——比昨日已淡了几分。
他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回实处。季珞皮肉生得娇,瞿肖那小子手上又没个分寸,他是真怕季珞被打坏。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院,周恪又凑上来,往季珞身旁一靠:“珞兄,你走我后面。今日瞿肖那小子若是再敢找你麻烦,我就把他昨日的猪头——打成象头。”
季珞闻言,滞滞地点了点头。两人很快来到讲堂门口,今日的讲堂竟格外安静,连平日的说笑声都听不见一丝。
周恪抬手止住她,低声道:“等等,我先去看看。”说罢便猫着腰往前探了两步。
季珞哭笑不得,只得冲他胡乱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周恪探头往里一瞧,心里便打了个突——往常那几个总跟在瞿肖屁股后头的跟班,今日竟一个个端坐在自己座位上,既没交头接耳,也没凑做一堆,老实得不像话。
周恪心里咯噔一下:会不会有诈?
季珞从他背后走出来,扯了扯嘴角,看也没看便直接迈进了讲堂。
“哎?珞兄,你......”
“恪兄,放心。”季珞头也不回,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瞿肖应该是没来。”
周恪这才回过味来,又将讲堂四下扫了一圈——确实没来。他这才放了心,几步跑进来,在季珞右手边坐下,压低声音道:“白紧张一场,我还以为他设了什么局等着咱们呢。”
季珞无奈地摇了摇头。同为同窗,她实在想不通瞿肖为何对她有这般大的敌意。
不过今日他不在,两人确实能松一口气。周恪斜过身子,又低声道:“珞兄,你说瞿肖今日怎么没来?”
季珞闻言顿了顿,耗费了仅存的一点脑力,叹了口气:“想来是昨日咱们两个把他揍得不轻......日后怕是更不会放过咱们了。”
“怕他?”周恪扬了扬拳头,轻嗤一声。比学问,他或许略逊瞿肖一筹,但论拳头,整个汴京的书生里,还真没哪个是他的对手。
季珞淡淡瞥了他一眼,低声补了句:“他不可怕,但他爹是户部尚书。”
季珞淡淡瞥了他一眼,低声补了句:“他不可怕,但他爹是户部尚书。”
周恪的拳头顿时僵在半空——户部尚书,正二品。他这人,打小见了大官就腿软,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毛病。
可他脑子里转了个弯,忽地愣住了。
“不对啊。”他慢慢转过头来,盯着季珞的侧脸,“珞兄,可你公爹......是左谏议大夫啊?”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官儿虽没瞿尚书大,可谏院的人,上参皇帝、下参百官,连官家都敢递折子说不是。户部尚书怎么了?他再横,也犯不着来触这个霉头吧?”
季珞抿了抿唇。她并不想因自己的事去叨扰温华,便摇了摇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还是读书要紧。”
话音刚落,夫子已迈步走了进来。讲堂里顿时鸦雀无声,学生们个个正襟危坐——昨日刚挨过罚,今日还带着余悸呢,果然乖顺了不少。
夫子扫了一圈,捋须颔首,颇为满意:“很好,很好。那大家便拿出《中庸》来,我们今日接着讲。”
夫子苍劲沉缓的声音渐渐响起。季珞垂眼看着自己连夜誊好的书本,指节一根一根,慢慢收进了掌心。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碌兄,这写满了字的,是你的《中庸》?”李朝然挤在温碌的座位旁,盯着他桌案上的书本,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温碌上书院,何曾带过笔墨纸砚?更遑论还会在书上写注释!
温碌扬着下巴,得意道:“那自然是我的。不然也不会出现在我的书案上,不是?”
这时,被李朝然夸张神情吸引的康怀安也凑了过来,探头一瞧——好家伙,这一手遒劲的小楷,满纸密密麻麻的见解......怎么可能是温碌写的?单看字迹就对不上。
可李朝然倒像是真信了温碌的鬼话,以为他成了亲便转了性,要按部就班读起书来了。
康怀安拾起那本《中庸》,一页页翻着端详,越看嘴巴张得越大,眼神也渐渐变了,活像见了宝贝。
“好啊,理解得到位,
句句存风骨。”
李朝然不以为意:“怀安兄,咱们碌兄不一直这样?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他。”
康怀安瞥了李朝然一眼,嗤笑:“你啊你啊,碌兄说什么你都信。你看看,这显然不是他的字。”
李朝然这才仔细端详,果然与温碌平日风格天差地别。
“那这是......”李朝然茫然道。
康怀安不说话,把书本轻轻放回温碌的书案上,只笑着看他。
温碌邪邪一笑:“这是季大才子的书,被我借来看了。”说到季珞,康怀安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看温碌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李朝然却恍然大悟,托着下巴又仔仔细细端详了那本《中庸》,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李朝然又凑近看了看,点头道:“果然是才子,碌兄,她与你同在风流才子榜上,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那自然不能是。”温碌用手肘怼了李朝然一下,“若真是,我与她齐名,岂不辱没了我?”
康怀安和李朝然闻言,都皱起鼻子附和:“碌兄说得对,碌兄说得极对。”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好奇起温碌和季珞的关系到底怎么样。于是,康怀安给李朝然使了个眼色,让李朝然开口。
李朝然才懒得琢磨那些,张嘴就问——他跟温碌,向来没那么多讲究。
“碌兄,你跟季珞处得怎么样?”
“这么大一桩乌龙婚事,就这么砸她头上了,她是不是恨透了你?”
温碌笑了笑,只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李朝然和康怀安对视一眼,颇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官家压下来的婚事,再大的不满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这季珞到底不是一般人。若换成他俩摊上这事,怕是早觉得此生无望了——别说什么上书院,定然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敢见人不说,还得饿上几顿,看能不能干脆把自己送走。
“那碌兄,你现在和季珞两个人......”
“兄弟!”温碌拍了拍桌上的《中庸》,笑着看向两人,“我和季珞现在是好兄弟。”
“不然,她也不会将书借给我不是?”
康怀安和李朝然齐齐点头,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温碌趁机展臂,一把将两人的脖子勾了过来,左右搂住:“怀安兄,朝然兄,如今有人欺负我的新兄弟季珞——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李朝然道:“那当然不行,谁欺负兄弟,我们就干谁!”
康怀安自然没有异议。
“那等下学我就去白鹿书院,你们去不去?”
康怀安和李朝然四目相视,眼中齐齐一亮。季珞的名声他们早已如雷贯耳,方才又亲眼瞧过她的注解,字字精妙,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才子愈发心痒,直想即刻会一会。
“去,谁说不去!”
“碌兄的兄弟,那就是咱们的兄弟啊。”
再说了,她可是顶着个“兄弟妻”的名号呢,怎么也得见上一见——不过这话,打死他们也不敢在温碌面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