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嫁给断袖公子后 > 18. 呦脸怎了
    而另一边,季珞一踏进“半日闲”,便径直扑到铜镜前,端详起自己的脸来。

    五官倒还齐整,可右颊颧骨处赫然洇着一片触目的青紫,肿痕未消,色泽沉沉,像被谁泼了一砚浓墨。难怪方才街上行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顶着这样一副尊容在街上走,确实想不惹眼都难。

    她试探着以指尖轻触那片青紫,不料针扎般的剧痛瞬间层层漫开,直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忙不迭地缩回了手。

    季珞在镜前枯坐良久,终是沉叹一声。这“男妻”二字,远比她预想的更难担当,街巷流言,不过耳旁之风;瞿肖的蓄意挑衅,亦不足挂齿。可若是因这重身份而被书院驱逐......那便是她断断不能容忍的底线。

    她想着,手探向腰间,摸出那盒方才周恪在路上替她挑的跌打损伤膏,冰凉的瓷瓶落入掌心,被五指紧紧攥住。

    如今孝名还尚未寻得着落,瞿肖又抓住她“男妻”的名头步步紧逼......不行,她得撑住,她得死死撑住。

    暗自鼓劲一番,季珞周身重又聚起气力。她敛回心神,目光重新落回铜镜中那张伤痕未消的脸上,当务之急,便是先将这颧骨上的青紫料理干净,免得后日往芳芷院向婆母温暖请安时,顶着一脸狼藉,吓着她老人家。

    如此想着,季珞拔掉药塞,一股浓烈的草药气直冲鼻端,她用指尖剜出一块深褐色的药膏,触手滑腻,带着不容忽视的凉意,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点涂在那片青紫之上。

    周恪自小习武,挑药的眼力果然精准。不过片刻,颧骨处翻涌的灼痛压下大半,皮肉间紧绷的钝胀也松散了几分。

    上完药后,季珞才觉出那股松快劲儿彻底漫了上来,连带着腹中也空落落地搅了几下,分明是饿了。

    她起身离了铜镜,转身往偏堂走去,预备随便用些晚膳。

    路过卧房门口时,她下意识朝对面温碌的屋子瞥了一眼——窗牖乌沉沉的,不见半星灯火,四下静得只余檐角风响。那人,约莫还没回来吧。

    季珞缓步来到偏堂,叫了膳。

    温家的丫鬟们瞧见她的脸都微微一怔,不过也就是一怔,很快便各自低下头,各忙各的,不再多看。

    季珞被那一怔弄得有些无措,抬手触了触脸颊,指腹下药膏微凉,越发觉得不自在。她四下一望,拣了个靠里的位置落座,角度刚好,从门外探进来的视线,怎么也望不见她右脸上的狼狈。

    匆匆的用过晚膳,季珞就急急的回了房。

    她躺在榻上,本想一觉睡过去,尽快忘了这有辱斯文的一日,但只要一想起今日被夫子罚站,没有听到夫子对‘予知章’的讲释,她就在榻上摊饼子,根本一点睡意也没有。

    最后,她终是没能拗过心头的那口气,从榻上翻身坐起,趿了鞋,提灯推门进了隔壁书房。灯芯“嗤”地燃起,暖黄的光漫过案头,她伸手取过那册《中庸》指尖拂过书页,看了起来。

    也罢,季珞想,既然没听到夫子讲,那她便自己多读几遍,读不通的,明日去书院再问便是。

    就在季珞看得认真时,桌案上的灯花“啪”地跳了一记,她抬眼看时,窗外月色已从庭院西墙移到了中庭。院中也隐隐有了轻轻袅袅的脚步声。

    季珞侧耳听了听,只当是丫鬟值夜走过,便未在意,正要低头再看书,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季珞侧首,正撞上温碌笑吟吟探进来的半张脸。

    “呦,珞兄,还在用功呢?”温碌拖长了尾音,整个人闲闲散散地晃进门来,衣摆带起一阵凉风和一股淡淡的酒气。

    季珞闻言,一怔,她没想到温碌深夜不回卧房,竟会拐到书房来。于是微偏过头,下意识的藏起右半张脸,轻轻的“嗯”了一声。

    温碌浑然未觉季珞的局促,只被那书页勾去了心神,满眼新奇地绕到案旁,欠身便将脑袋凑了过去。

    “看的什么呀?”他笑着,语调里尽是藏不住的好奇。

    温碌猛地凑近,额发几乎扫到季珞的眉尖,她吓了一跳,急急后撤半尺。不料这一撤,却让他将她看了个清清楚楚。温碌眼神一震,双眸渐次睁圆,目光定在她右颊上,看了又看。

    季珞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耳根倏地烫了起来,慌忙起身,抬起右臂往脸前一竖,严严实实遮住了右颊。

    “呦,珞兄,你的脸怎了?”温碌的嘴角处若隐若现的浮起一丝笑意,拖着调子明知故问,“莫不是读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你偏要反着来——‘发而皆中节’到颧骨上了?”

    季珞被温碌这句话灼得耳根滚烫,拧眉瞪向他,“碌兄,慎言。”

    温碌却似全然没听见那句“慎言”,目光一荡,悠悠落到季珞的书案上。

    “咦,珞兄,这是在读《中庸》啊?”他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已探过去,将摊开的书册拈了起来。

    季珞心头一紧,探手便要去夺,可指尖堪堪触到书页边缘,温碌已轻巧地往后让了半寸,就着案头那盏昏黄的灯火,低眉看了起来。

    季珞指节攥紧衣袖,腕骨都绷出了清棱棱的轮廓。

    “碌兄,还给我!”她沉声喝道,语尾压得极低,透出少有的恼意。

    可温碌却像没听见一般。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惯常带笑的眼此刻只凝在书页上,密密的批注如蛛网般覆满纸面,将他目光牢牢缠住,半晌不移分毫。

    这写的是......

    “心若不昧,则虽处险犹坦途;心若昏昏,则避此阱而入彼阱,徒劳耳?”

    还有,

    “经是死经,人是活人。读中庸者,若只求字面通达,却不肯拿它照一照自家面目、量一量脚下步子,那便是读死书,死读书,百无一用罢了。”

    笔锋遒劲,字字如刻;思理沉挚,处处见心。温碌不禁莞尔,想不到季珞这小古板的内里倒不怎么古板,想来也是,若真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何以能与他温碌温大才子在‘风流才子榜’上齐为头名。

    温碌看她的眼神微微一顿,像被什么

    牵了一下——那牵动极浅,浅到几乎不曾存在,下一瞬他便弯起眼,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了。

    不等季珞从那一顿里回过神来,温碌已将案上那册《中庸》捞进怀里,转身便往门外迈。

    季珞这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挡脸了,撂下手就追:“温碌,你干什么,拿我的书做什么!”

    她难得这样气急败坏,耳根都泛了红。

    温碌张了张嘴,似要辩解,忽然间恍然大悟,脚跟一转,又折回自己书案前,抄起一本《中庸》,扬手便朝季珞掷了过去。

    “珞兄,你的这本借我瞧瞧。你看我那本去。”

    季珞自然不肯,伸手便要夺回。可温碌油滑得很,话音刚落,人已蹿出书房。季珞一把扔开他丢来的书,抬腿便追。然而温碌仿佛早就算准了她不会闯进卧房,一个闪身便钻进了门内,“砰”地掩上了门。

    季珞追至门前,只得停下,抬手叩了两下,压着恼意唤道:“碌兄,温碌,你别这样,把书还我。”

    门内静了一瞬,旋即传来他闷闷的笑声,隔着门板都透着一股子赖皮:“珞兄,莫要小气。你的书我断不白看,此后你我便是兄弟。”

    “开门。”季珞在门外无奈地又重重拍了几下门板,恼人的是,门不但没开,里面还传出一阵阵瞌睡的呼噜声。

    季珞知晓,这温碌分明就是不打算还书了。

    她立在门前,阖了阖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终是无奈转身,折回书房。书房里,她的书案上,温碌的那本《中庸》还劈页的躺在那里,不管人怎么样,书到底是无辜的。

    季珞伸手将书册拿起,才碰过书封,那硬挺的棱角便硌着了她的指腹,这书......也太新了!

    她顺手翻了两页,纸页脆薄,哗哗作响,墨字规规矩矩地排着,干干净净,连一个圈点、一处眉批都无。

    “温......碌......”

    温碌!!!!

    季珞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噎得她半晌喘不上气来——明日去书院,可全指着那本旧书上的朱墨批注,眼下这本崭新得连道折痕都无,叫她如何使得?

    无奈之下,季珞只得在书案前坐下,就着一盏孤灯,铺纸研墨,凭着记忆将旧本上的朱墨批注一条条誊录下来。她写得又急又快,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偶尔停笔凝神,闭目回想某处批语的原句,随即又埋头疾书。

    灯花哔剥,墨汁渐渐见底,她写得手腕酸麻,也不肯歇上半刻——只盼着能在天亮之前,把这本崭新的空壳填出几分旧书的气韵来。

    季珞一写就写了一夜。

    待次日,东方既白,远处忽而传来第一声鸡鸣,她才将整一本书的批注将将写完。

    季珞推开书房门,抬步而出。晨光斜斜打在她面上,那眼底两团青黑沉得格外分明,半日闲院的丫鬟们迎面望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扫帚险些脱了手。

    温碌今日也起得早,看见季珞的双眼,惊讶道:“咦?珞兄,你的眼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