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嫁给断袖公子后 > 20. 来找媳妇
    日影西斜,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撞得零碎作响,书院里渐渐腾起散学的窸窣声。

    李朝然早就在心里掐了无数遍更漏,夫子那柄戒尺刚搁下,他便将书袋口一拢,麻利地打了个结,整个人像上了弦的箭,只等夫子前脚迈出门槛,后脚就蹿到了温碌桌旁,一把拽住他袖子,眉梢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急:“走走走!碌兄,可别磨蹭了,咱们赶紧去白鹿书院吧!”

    温碌被他这一摇,身子晃了晃,脸上那几道深深浅浅的睡痕还未来得及褪去,像是枕着书册压出的印子,在斜阳里泛着淡淡的红。

    “这就下学了?”他嗓子里含着一团倦意,揉着眼睛抬了抬下巴,正瞥见康怀安也收好了书卷,正朝这边踱来。不等李朝然再催,他便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骨咔吧轻响,像是把一整个下午的困乏都抻了开来。“走,等我!现在就走。”

    话虽说得干脆,手上的动作却不紧不慢,将桌上散落的书本并着几页纸一股脑儿往袋里一划拉,布袋撑得鼓鼓囊囊,他也不系口子,就那么往肩上一甩,扭头冲二人一招手,抬脚便往门外去了。

    三人出了鹤鸣书院的门,便沿着长街朝白鹿书院的方向一路疾走。

    夕阳把石板路烤得还存着余温,两旁的铺子正陆续挑起灯笼,炊烟混着吆喝声,在暮色里漫开一片热腾腾的市井气。

    温碌下午那一觉睡得实在太沉,此刻脚步虽跟着往前赶,魂儿却还留在梦里似的。冷不防一阵风从街角拐过来,裹着包子铺蒸笼掀开时的那股白汽,又撞上馄饨摊上飘来的猪油葱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嘴里霎时便泛了酸,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口水,那口水却越咽越多,像潮水似的往上涌。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饿得瘪进去的肚皮,腿脚便不听使唤了,步子不知不觉地偏了方向,像是被那笼屉里冒出的香气勾着,一步一步朝路边的包子摊挨了过去。

    李朝然正闷头赶路,余光一扫,见温碌已溜出去好几步,登时急得跺脚,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他袖口:“碌兄!你先忍忍,等把正事办了再吃不行么?”他喘着气,额上沁出薄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咱们可是去给珞兄找场子的,要是一去晚了,人家都散学回了家,咱们这一趟可不就白跑了!”说着,他手上又紧了紧,生怕一松手,温碌整个人就栽进包子堆里去了。

    温碌被李朝然那一拽,整个人往前一扑,脚底下踉踉跄跄地颠了两步,险些被自个儿的衣摆绊倒。他刚要张口抱怨,话到嘴边却自己咽了回去,李朝然说得在理,他没法反驳。

    若真在路上耽搁了,等赶到白鹿书院时,那个“小古板”怕是早就掸掸衣袖,抱着书卷踩着暮色回家去了。到时候他拿什么替她撑腰?又拿什么让她把那股子闷气消下去?她如今可还恼着他呢!早上他唤她,她竟连眼皮都懒得抬,理都不肯理。

    唉!不就是抢了她一本书么,他哪里知道会逼得她通宵熬红了眼,还就此把他给记恨上了?都是志同道合的“兄弟”,何至于这般小气呀!

    温碌依依不舍地朝那屉热气腾腾的包子投去最后一眼,到底还是转过脸,顺着李朝然的意,加快了脚步,朝着白鹿书院的方向赶去。

    三人步履匆匆,走得急,不一会儿额角就浮起一层细汗。常言二月春风似剪刀,可真赶起路来,照样闷得人后背濡湿,连风都透不出半点凉意。

    所幸白鹿书院已在眼前,又恰逢散学时分,三三两两的学子正络绎地往外走。三人于书院大门对面站定,一边抬手挡着斜阳,一边伸长脖颈朝门内张望。“碌兄,”李朝然问道,“哪位是珞兄?我与怀安还不曾见过呢。”

    温碌双手撑额,正探身向远处张望,忽而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随意:“还能是哪个?你且瞧那些背影,哪个面色最端肃,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孟夫子的板正劲儿,那个便是季珞。”

    “孟夫子?”

    李朝然与康怀安猛地对视一眼,目光里俱是惊惶,仿佛同时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脊背不由自主地一紧,跟着便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

    在鹤鸣书院,孟夫子三个字,几乎是“异类”的代称。此人迂阔刻板,凡事只认死理,教条如山,规矩似铁,眼角眉梢都写着“不合时宜”四个字,更兼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但凡谁行差踏错一星半点,他便能板着脸念叨上整整一日,直教人头皮发麻。想起这号人物,谁不心头一怵?

    更要命的是,他们三个,连温碌在内,在孟夫子那柄严苛的戒尺底下,俱是不折不扣的纨绔膏粱,是扶不上墙的稀泥烂瓦。

    纵使各怀几分天赋才情,可论及心性品格,孟夫子便只当他们是米缸里那几粒老鼠屎,一星半点,便足以搅坏一锅好粥。

    两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凉气,寒意顺着脊梁骨直窜上来。李朝然与康怀安面面相觑,心底深处俱已萌生退意,方才那股寻人的热切劲儿,此刻早泄了大半,目光也跟着迟疑起来,再不复先前的踊跃。

    温碌却压根没留意到同伴的异样,仍是自顾自地将脖子抻得老长,半个身子前倾,目光死死钉在门内,张望得旁若无人。

    然而等了许久,白鹿书院门前的学子稀稀拉拉,几近走空,季珞却始终未曾露面。温碌不禁皱起眉头,径直上前拦住一个正欲离去的人,略一拱手,扬声道:“叨扰了,仁兄。敢问贵书院的季珞可在里头?怎的到这时还未出来?”

    温碌提到季珞,对方微一挑眉,然后上下将温碌仔细上下打量了一遍。

    温碌话音方落,那人眉梢微微一挑,也不急着答话,先将温碌从头到脚仔细睃了一遍,目光里带着几分掂量的意味。俄顷,忽地一拍脑门,扬声笑道:“噢!我道是谁。前些日子你娶亲时,我正巧在街边瞧过热闹。怎么,这是来寻你媳妇儿的?”一面说,一面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歪,眉眼间全是促狭,看样子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忍住没笑出声来。

    温碌被那道目光盯得额角青筋直跳,正待发作,身后康怀安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他才硬生生压下胸口翻涌的火气,转眼换上副嬉皮

    笑脸的神气,冲对方一拱手:“仁兄好记性。”顿了顿,又扬声道,“不错,我是来找我家媳妇儿的,敢问仁兄可认识她?”

    那人万没料到温碌竟应得这般坦荡,眸光骤然一凝,满眼皆是惊愕。坊间早有风流才子温碌好男风的流言,今日一见,竟是确凿无疑了。

    原来季珞那小子,她竟真把自己嫁出去了!

    那人敛起面上讶色,定了定神,方淡淡开口:“温公子若是来找季珞,她下学便走了,你倒不如回家去寻。”

    “走了?”温碌一怔,着实没料想到这一层。季珞素来嗜书如命,早就习惯把书院当成家,昨日听避祸说她都是等日头快落下去才回的温府,怎的今日倒走得这般早?

    温碌眼珠骨碌一转,忽地凑近那书生跟前,压低了嗓音:“哎,仁兄,你可知道季珞,就是我媳妇儿,昨日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她回温家时,满脸青紫,都是淤痕......”

    那书生嘴角微微一抽,本想借机调侃温大才子几句,话到嘴边却莫名噎了回去,怎么品,都像被反手塞了满嘴的甜腻。

    “哦,你说这个啊。”他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袖口,才慢悠悠接道,“昨儿个你媳妇儿跟人动了手,脸上才挂了彩。”

    动手这事温碌自然知晓,可他心里明镜似的——关键是“跟谁”。这个答案比什么都紧要。于是,他干脆无视那书生投来的怪异目光,厚着脸皮又追问了一句。

    那书生也是个惯会煽风点火的,见状不仅不劝,反倒来了兴致。他故作谨慎地扫了眼四周,确认闲杂人等都已走远,才将身子微倾,压低嗓音,与温碌耳语道:““温兄,此事说来话长。与你夫人动手的,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瞿肖!”

    “瞿肖,你知道的吧?也是风流才子榜上的,排行第四。”

    温碌听罢,脑子里立刻浮起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此人他自然认识,就是说从小就认识,也一点儿不夸张。他眯了眯眼,嘴角扯了一下:“原来是这小子。”

    话落,他随手拍了拍那书生的肩膀,龇牙一笑,浑不在意似的:“成,谢了兄弟。回头有空,我请你喝酒。”

    那书生却像触了电似的,蹭蹭蹭连退数丈,拧着眉头偏头瞥向自己肩头,嘴角一撇,满脸写着“脏了脏了”。

    “嘿,仁兄你......”温碌一看他这副作态,反倒来了劲儿,抬脚就追,伸手就往他肩上招呼,吓得那书生转身就跑,像是被老鹰追赶的兔子。

    李朝然和康怀安远远瞧见这一幕,两人齐齐低下头,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憋着笑。温碌耳朵一动,猛地侧首,冷飕飕的目光便剜了过去。那两人赶紧收敛,却还是藏不住眼底的笑纹。温碌收回视线,鼻子里哼出一声,悻悻道:“哼,你们这些人,也与那厮一般,俗不可耐。”

    李朝然和康怀安被那双眼睛一瞪,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讪讪地垂下手,各自别开了目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心虚,方才那番取笑,好像确实不大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