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呼吸陡然粗重,抱起沈兰。
沈兰反应不及,双腿拼命扑腾挣扎,绣鞋都踢掉一只。谢昭不为所动,将她环抱掩入暗影。
午间的日头很烈,屋内轻纱漫舞,映照出薄帐内两个忽明忽暗的人影。
还有时不时传出的几声谩骂。
婢女守在门外,双双羞红了脸,只好低头张望地面,手心不停搓动着,尽量转移注意力。
不知过了多久,门从里侧打开,谢昭穿戴整齐走出来,见婢女盯着他看,继而抬眼一扫,目光如飞刃,吓得二人背后一凉,倏然别开脸,连忙俯身行礼。
“进去好好服侍她。”谢昭声音微冷。
在此之前,婢女们早已将沐浴要用的物品准备妥当,见主子离开后立即走进屋。
沈兰仍蜷在床上没动,身上薄被微裹,颈间、胸前与大腿等多处的淤痕又多出不少,看得人心惊肉跳。婢女将她小心搀起,往身上披了件轻盈的纱衣遮挡,随即扶她去往浴间。
她没了力气,刚走几步,便软塌塌滑跪下来,全靠婢女撑伏着才能站稳。沈兰咬了咬牙,痛恨自己无用。
她泄愤似地疯狂挠抓自己的身体,仿佛满身都是泥垢脏污。身边人阻拦不及,没一会就现出多道抓痕。
这两个年纪比她还小的婢女吓得不轻,生怕被上面怪罪下来挨罚,劝阻无果后,只好哭求沈兰停手。
片刻后,她消停下来,重新变成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眼神呆滞地望向地面。婢女安抚片刻,她才重新打起精神,慢慢挪至浴间。
回到书房,谢昭眉峰微蹙,抬手扯开半掩至下颌的外袍高领,露出冷白修长的颈线,脖间青筋微凸,某处肌肤无意识跳动不停。
那儿,有几道醒目刺眼的抓痕,抓痕由浅及深斜入脖颈,隐约能读出“行凶者”内心的愤怒。
他喉结滚动,将袍子又朝外用力扯开一些,露出性感的锁骨。原来这些抓痕竟如此长,竟划至他胸前,已轻微渗出血红。
他拧紧眉,扯来素帕抬手按住最深的那道,指节泛白。他简单擦拭下,随即莫名笑出声。这笑里,和着的,是几分开心。
沈兰看似柔弱,力气倒是不小,像一头亟待驯服的野兽,讨厌却又迷人,勾起他极大的兴趣。
在她之前,他从未碰过其他女子。
她带给他的体验如此令人痴迷,即便那时她睫羽低垂,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愤怒,即便她杏眼圆瞪,将身子绷得笔直猛踹向他,又即便,她泪痕湿面,死死咬紧他的胳膊......谢昭想,哪怕她是一杯噬心烂骨的鸩酒,他也毫不犹豫吞了。
她身上的野性,以及那种未被规训过的猖狂,令他欲罢不能。
试问以往,哪位女子不是心甘情愿朝他扑去?那些女人各个想方设法讨好他、取悦他,试图得到他的哪怕一点点眷顾。
但沈兰不是,她厌恶他。
这让他恼火,更让他疯狂。
谢昭苦笑,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到底着了什么魔,才会对一个轻贱的女人有如此大的执念,仅仅是因为不甘心吗?
他正走神,钟莫轻声进屋,附在耳边低声禀报几句。紧接着,他的脸倏得沉下来,连带周围的气压也低上几分。
陛下不知听从了谁的提议,居然突然提出要去往避暑行宫养病,任谁劝都不听。太医一再嘱咐,圣上今年身体不比往昔,千万不可再长途颠簸,但他却像中了邪似的,执意要去。他这一行,竟无意中抽走了京畿大半精锐兵力防护,导致上京守卫空虚。
更诡异的是,宁王除了对当地商贾百姓横征暴敛外,还私下四处收集蓄养亡命之徒,并暗中派人从福建码头秘密购买火器,回去后再组织工匠集中仿制。
太子给谢昭传来密信商议对策。
谢昭先是与钟莫小声嘱咐什么,让他暗中联系安插在西南的探子,命令他们密切关注宁王府的动向。
再之后,他一言不发思考了会儿,铺平信纸挥手写就两封信,一封写给长兄,让他密切关注朝中官员的动向,重点探查谁与西南方面暗中存在牵扯,与此同时,让长兄帮他联系自己的京中好友锦衣卫首领孟刚,拜托其秘密加强京中防卫,尤其重点排查可疑人员。而另一封,则回信给太子,让他放宽心不要忧虑,安心坐镇京中稳定大局。
将信交给钟莫后,见他站着半晌不动,沉吟片刻,拧眉:“还不走吗?”
钟莫支支吾吾,指着他的脖颈,脸一红:“公子,您那儿......需要帮您上药吗?”
“不需要。”他声音一秒变冷,“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那女人下手真狠......公子,不是小的多嘴,您实在、实在太纵着她了,这才惯得她无法无天......”钟莫忍不住发起牢骚。
“砰!”一方石砚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脑门,疼得他怪叫一声。
他面色铁青:“本官手里的女人,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怎么,难不成还想教本官如何驯服女人?钟莫,我看你是不是皮痒了?”
“她如何,我心里有数,无需旁人多言。”
钟莫抬手摸向额上的淤青,那片皮肉转眼肿得老高,可见抛砚台之人方才有多生气。他心里清楚公子对那女人的看重,可无论如何,作为公子的贴身亲信,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讲,即便被公子重重责罚也要讲。
“公子,即便挨罚,小的也要多嘴讲上几句。沈兰那女子野蛮难驯,表面看似温婉,实则内里全是反骨,见识浅薄、心思偏执,您若只是打算在江南留任时随便玩玩,那小的便不再多言。但若盘算着有朝一日将她带回上京,呵,她如今这副浑身是刺的样子,怕是不会得老夫人的待见......”
钟莫的声量越来越弱,边说边小心抬眼瞥向谢昭,暗自观察主子的反应。
谢昭脊背高挺如刃,一双剑眉微蹙,眸光内收却光感锐利,他修长的手指在书案上有节奏地叩击几下,随即指尖微顿,眉头拧成浅浅的“川”字纹。
钟莫以为方才出言不逊将公子彻底激怒,吓得赶紧跪伏在地:“小的多嘴,请公子责罚!”
他默不做声,垂眸掩光,反复摩挲手上的玉扳指,随即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面一畦开得正好的红月季,背影如松。
花枝
尚需要修剪,何况是人。
他并未如预料中发火,而是转身冲钟莫微微一笑:“说下去。”
钟莫长舒一口气,这才察觉手心冰凉,后背浸汗。他缓口气,道:“老太太侯门嫡女出身,那身份气度何等尊贵,看人尤其挑剔。别说您要娶妻纳妾,就算带个普通婢子回去,老太太恐怕也要将她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不知打量多少遍呢。沈兰若想到时经得住挑拣,恐怕须得提前打磨打磨......”
这点谢昭之前倒是没想到。
母亲自小偏疼他,对他的一切都极为上心,尤其女人方面更是谨慎,一方面发愁儿子不近女色,另一方面又不想儿子被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子纠缠。
但沈兰身份低贱,只是个粗鄙的女子罢了,他之前是有过娶她为妻的想法,但如今想来实在幼稚,简直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呵。
经过这几遭被她无视、轻蔑与羞辱的遭遇后,他改变主意了,就算到时带她回上京,最多也就给一个通房的身份。
呵,一个微贱的通房,母亲总不至于过分挑剔吧。
但即便如此,规矩总要学一些的,这株浑身带刺的野蔷薇,锋芒留一半便够,另一半的利刺终归要削去才行,这样才不至于由着她翻了天去,认清谁才是她的天!
谢昭又兀自想了许多,虽喜欢沈兰那股子野劲,但也要适当迎合高门世家的审美。他附在钟莫耳边吩咐几句,摆手打发他离开。
钟莫恭顺退出去,转身望向书房,只见公子依旧立于窗下纹丝未动,之后惊觉自己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极少见公子对哪位女子如此费心,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小妹,也未见得如此。以他对公子的了解,他并非一个痴迷女色之人,相反,始终克己复礼、循规蹈矩,洁身自好,已过弱冠之年却未纳任何妻妾,就连婢女近身服侍都避如蛇蝎,简直清冷禁欲如同高岭之花。
可如今,他却为了沈兰,不惜打碎之前的自己,对她的事亲力亲为不说,还屡次失态于人前,难免让他心生忧虑。
但正因为如此,公子身上也难得透出几分跌落红尘的人味来,不再是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而是变成一名会吃醋、会嫉妒、会生气的俗世男子。
这样也不赖吧。
钟莫扶了扶腰间的短剑,快走几步。
谢昭脖子上的伤口有些深,隐隐作痛,尤其被汗水浸过后,更是发出刺麻的痛感,照理说需要上药处理一下。
但他决定放任不管,索性让它这样明目张胆地留在脖间,等待伤口慢慢愈合便好。
所以,他次日去衙署时,属实引起了轩然大波。
夏日的长衫轻薄,那道抓痕又长又红斜入下颌,无论如何都很难遮掩得住,然而谢昭却神态自若,全然不在意似的。
去到衙署后,更是频频召见僚属议事,脸上未现出任何不自在的神色。
那些僚属们面见他时,看到上官脖颈处那一片猩红抓痕,但凡是个男人都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起初无不惊讶。
但稍后却又不约而同在心里感叹:总归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难免落俗,嗯,难免落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