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坐在浴桶里,神情呆滞,眼神木讷,宛如一具绝色的人形傀儡。
碧桃与红杏小心翼翼地为她擦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生怕惹得她突然哭出来。
浴桶后的紫檀木围屏微微收拢,将这小小的浴室包裹在里面,热气氤氲,蒸得人浑身滚烫,喘不过气来。
沈兰娇喘不止,无奈只好吩咐婢女将一旁的绛红色纱帐撩开几寸,好让她能畅快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
她很难过,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事。盛家因她变得家破人亡,老板夫妇大概要恨死她了。沈兰呆呆想了会儿,忽然苦笑。她心想,自己是不是中了诅咒,否则为何每次离幸福很近时,都要被命运无情地夺走呢!
她自认要求不高,从此之后只想踏踏实实、本本分分过好每一日,可即便是如此简单的愿望,为何还是无法实现!柳云澈休掉她,她认了,毕竟是她有错在先。但盛家呢?盛家有什么错!她又有什么错!谢昭凭何这样对她!
沈兰觉得嗓子沙哑生涩,仿佛被砂纸打磨过几遍,之后再用碎石死死堵住。她内心郁积的怨气迫切要从体内窜出来,却发现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她悲哀地发现,似乎从遇见谢昭那刻起,她的命运便像被强行改变了走向似的,让她既恨又无可奈何。
突然胃里一阵翻滚,沈兰难过得捂嘴干呕起来,脸色随之变得煞白毫无血色。她今日未曾进食,胃里没有食物,所以即便吐得厉害,也只能吐些苦涩发黄的汁液,再无其他了。
许久,她软塌塌地倚靠在浴桶边缘,昏昏沉沉。婢女两人费力将她从浴桶里捞出来,裹上干净的浴巾。
“奴婢去拿冰块,姑娘许是被热气熏着了。”碧桃急得大喊。
红杏也不敢怠慢,立即跑去外间取夏日清凉醒神用的薄荷油。
她趁两人离开的间隙,从软椅上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自行去外间透气。谁料脚下一软,竟失控朝屏风棱角撞去,当即觉得脑海一片清明,继而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沈兰重新陷入绝望,因她依旧躺在那个令她讨厌的房间、那张令她讨厌的床上。她的额头缠着纱布,床单上洇出一片血渍。
房内静得可怕。
她头痛得厉害,眼皮沉坠如铅块,檀香混着血腥气充斥鼻尖,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片刻后,耳畔被一阵尖锐的冷笑刺穿,引来阵阵嗡鸣。
“沈兰,你就这么想死?”谢昭端着一碗汤药从外面进来,玄色衣摆随风翻飞,三两步便坐到床前,宽大袖口垂落她素白衣襟,在她睫下覆上一层阴影。
“喝了它。”他语气不容拒绝。
沈兰侧过脸去。
房内除了他俩空无一人,沈兰隐隐觉得不对劲,于是虚弱问道:“碧桃、红杏呢?”
他面不改色,脸色阴沉如暗夜:“喝了它,我自会让你见到她们,否则......”
沈兰感受到他的威压,当即夺过汤碗大口灌下,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感觉五脏六腑都要咳了出来。
他定定望着她,见她喝得一滴不剩,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漫不经心整理袖摆,然后突然俯身,抵住她下颌,用指腹在颈间梭巡一圈,之后抬起她的下巴,呼吸骤然沉重。
她下意识挣扎,却发现手腕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攥住,那力量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容抗拒。她能感受到谢昭指腹的薄茧,每一次触碰都会激起肌肤的颤栗,他指腹的温度滚烫,像烙铁般炙烤她腕间的肌肤,随她脉搏的跳动不断按压,那力道久未松懈,让她紧张到无法呼吸。
双方无声对峙。
突然,谢昭松开她,神情骤冷成冰,冲门外的守卫冷声道:“将人带进来。”
片刻后,在钟莫的引领下,几名下人抬着两台担架摇摇晃晃进屋,沈兰探身望去,却乍然看见碧桃与红杏两人,正面容痛苦地躺在上面,她们身下,衣裙早已被血液浸透。
就在方才,二人分别在院外各自领了二十大板,身子几乎散架,疼得满脸虚汗,面色惨白。
沈兰大惊,怒呼:“谢昭,你这是做什么!她俩犯了何错!”
她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踉跄跑到两人面前蹲下,大哭:“谢昭,你混蛋,你为何打她们!”
片刻沉寂后,他勾唇冷笑:“为什么?你还要来问我为什么?沈兰,你当真不知道吗!”
她死咬下唇,咬牙切齿道:“我怎会知道。”
“因为、你想寻死——”谢昭先前压抑隐忍的怒气渐渐释放,他眼尾泛青,唇线抿成刀锋,一脚踹翻黄花梨圆凳,字字如刀,“沈兰,有种你就再死一次。”
“等到那时,我一定将这两名婢子的皮扒掉撕碎,将浮翠院所有下人碾成齑粉。我、说到做到。”
碧桃与红杏强撑着抬起半个头,眼睛红肿,双双哀求道:“姑娘,您以后不能再干傻事了,奴婢不过刚刚离开一会儿,您竟、呜呜,您竟不想活了——”
原来,方才她头昏磕晕一事,被众人误以为是要寻死!
沈兰急声解释:“我并未寻死!我只是、只是晕过去了。”
谢昭满脸不屑:“哼,你以为此刻这样解释,我便会信你的鬼话?”
他上前几步,俯身扼住她下颌直至指腹发白,“沈兰,你的命是我的,你无权处置它。这次我只是对碧桃红杏略施小惩,但你若敢有下次......你信不信,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她俩,因、你、而、死!”
说罢,他浑身不由自主颤抖,内心的后怕仍未散去。
沈兰突然安静下来,半晌,敛眉轻阖双眼,语气淡若轻烟,苦笑:“所以,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吗?”
“没错。”谢昭凛声,“从今日起,你便是养在谢府的一只麻雀,生死皆捏于我的掌心,休想逃离我的掌控。你若温顺听话,那我便给你几分自由。可你若不受驯服,”
他手上的玉扳指不知何时沾染上几滴鲜血,可他浑然不觉,径自盯着
沈兰的眉眼,声似闲谈,却字字凿入骨髓:“那便折了你的翅膀,将你圈养在深不见底的琉璃瓮里。”
沈兰垂眸,窗棂上透过微光,她看见自己映在青石地砖上的小影,发髻松散,素衣染尘,像一只落单狼狈的孤鹤。可那脊背的轮廓,却仍像未落雪的山涧,清、冷、不肯弯。
她未发一语,只是淡笑。
然而,她平淡的反应却激得谢昭愈发愤怒,转而厉声命令:“往浮翠院再调拨一批打杂的丫鬟婆子,以后碧桃红杏二人专门腾出手来一心一意看顾她,若再出任何差错,别怪我不顾往日主仆情分,将你们统统逐出府去!”
碧桃与红杏听罢,吓得肝儿一颤,赶忙强忍浑身剧痛应声保证。
“另外,吩咐管事嬷子给她准备几套像样得体的衣裳和首饰,至少配得上谢府的身份。今后,若是再让我看见她穿着一身破布烂衫、像乞丐似地在这里丢人现眼地招摇,那你们都不用活了......”谢昭额间青筋暴显。
下人们吓得纷纷点头。
沈兰瘫坐在地,只觉得心底阵阵发寒。
碧桃、红杏伤得严重,需要躺在偏房养伤,暂时无法近身服侍沈兰,因此她身边又换上了两名面孔陌生的小婢子。
她没心情,连晚膳都没用几口,只推说头疼需要休息,不希望被打搅,所以随便找了理由将二位婢女打发出屋子。
她和衣躺到床上,扯过铺陈的锦被将自己牢牢裹在里面。她的脸紧贴被面,冰蚕丝锦被微凉,稍一掀动,非兰非麝的清甜香气浮起,如瑞露初凝、日华暗沁,令人精神一下子松缓下来。
她这才彻底放松戒备,压抑不住痛哭。可才畅快哭泣一会儿,又下意识紧张起来,用手捂住嘴,只剩肩膀一颤一颤地抖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哭累,窗外月光清凌凌地照进来,在地板铺陈一层冷白。沈兰曲身蜷进这一方小小天地,昏沉欲睡。
可她白日里接连遭受了巨大的刺激,又岂会酣眠,眼虽闭着,但意识未沉,数不清多少次翻身轻叹、不停呓语,在似睡似醒间盘桓。
所以,当房门被打开那刻,她瞬间清醒,那个漆黑高大的身影映照在墙面上,虽不狰狞,却满是威压,令她惊出一身冷汗。
谢昭脚步沉重而笃定,似乎是去掠夺一件稀世珍宝,但眼神却显得轻蔑与不屑,仿佛眼前那位躺在床上的女子,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玩物。
她的心口陡然一颤,却不敢转身去看。
片刻后,他俯身靠近,黑鸦般的身影似巨石沉沉压下,滚烫的呼吸如狂风骤雨般扫过身下之人的耳廓,他声音压得极低,语带威胁,却又好似自言自语的呢喃:“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嫁了就能摆脱我?”
话音未落,沈兰腰间骤然一紧,他的手掌牢牢掐住她的腰身,用蛮力将她翻转过来,然后纵身跨上床,死死将她压在身下。
她下意识反抗,却被他摁住小臂,更紧地箍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