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巷是个狭窄弯曲的小巷子,藏于闹市一角,平日看着极不打眼。
此刻,盛家包子铺前挂着大红喜绸,前来给婚礼捧场的人群将这片不大的地方挤得满满当当,喜庆的唢呐声、长笛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沈兰穿着新娘喜服,心情平静地与只顾傻笑的盛秋并排站立,双双接过茶盏,准备向座上双亲敬奉喜茶。盛家夫妇笑容满面盯着这对新人,满心喜悦全写在脸上。
沈兰刚将茶碗递过去,便听到门外人群传来几声尖叫,赵家又来人了!
这次换了几个更加彪悍的壮汉,各个满脸横肉,凶神恶煞,一看便十分不好惹。他们径自拨开人群闯进门来,齐刷刷将目光落在沈兰身上。
“沈兰你这个贱人,你这辈子只能嫁给我儿子守寡,休想另嫁旁人!”赵悍妇双手叉腰从壮汉中间穿过,一巴掌贴在沈兰脸上。
众人一惊,纷纷朝后退去。
赵家已许久未来闹事,今日专挑这个大喜日子登门,简直晦气!
盛老板平复情绪,不想自寻不愉快,于是尽量和气道,“我儿大喜,凡来的都是客,不妨坐下吃酒,我们必丰盛款待。但若借机来滋事......”他皱眉黑脸,“我们盛家也不是软柿子,自有官爷为我们做主!”
“哎呦,吓唬谁呢!”赵悍妇这次竟未被唬住,她递个眼神,两名壮汉当即上前将沈兰死死擒住,把她双手反押在身后,丝毫动弹不得。
盛秋一时着急,当即扑过去想要救她,却被莽汉几脚踢翻在地,脸上身上磕伤多处,额头鲜血涌出。
众人吓得四散而逃,转眼间,盛记包子铺内只剩下一家四口与闹事之人。
见儿子受伤、儿媳被缚,盛家夫妇岂能再忍,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也不管晦气与否,实在压制不住体内的怒气,上前与他们厮打到一处,顿时场面大乱。
赵悍妇命人将喜房内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将喜绸撕碎,将喜茶泼翻,完全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她把沈兰摁在地上,伸脚用力碾压她后背,边碾边骂:“贱人!勾引我儿子,贱人!你给我儿子偿命去!”
赵悍妇似乎失去理智,大有同归于尽的念头。
“噗——嚓——”几声刀刃切入的声响后,几名身高九尺的彪形大汉宛如一片片轻飘飘的烂叶子,轰然倒地。
众人猝然愣住,急忙朝门口望去,面露惧色。
谢昭满脸沾染鲜血,像一个来自阴间地狱的罗刹恶鬼,手持刀柄,目不斜视,满身煞气冲赵悍妇直直走来。所经之处,掀起阵阵阴森寒气。
他毫不犹豫,闪电般将锋利反光的刀刃刺入赵悍妇喉底,吓得沈兰当即尖叫。又一次,谢昭又一次在她面前杀人!
赵悍妇剧痛之下捂住脖颈,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眼前这位早已被鲜血模糊掉面容的人,她嘴唇翕张,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直直朝地上栽去。
他这才缓缓剜向沈兰,眼神淬冰,吓得她浑身颤栗。
片刻后,谢昭嗓音沙哑,朝门外站着的人招了招手,“钟莫,地上的尸体你负责处理掉,至于罪名嘛,”他的脸暗了暗,“以群殴致死论处。”
看来此人来头不小!盛家夫妇早就吓傻了眼,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盛秋见那人恶狠狠盯向沈兰,心里哪还沉得住气,他的疯病再次发作,拼命挣脱开父母的拖拽,不顾一切冲到沈兰身前,怒喊:“这是我媳妇,谁都不能动我媳妇!”
“嚓——”谢昭直视沈兰,一刀刺进盛秋胸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血顺着刀刃滴答滴答溅在地上,似乎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心安理得。
盛秋死不瞑目。
见儿子被杀,盛家夫妇悲痛、恐惧、震惊......万般情绪在一瞬间齐齐涌来,身心经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竟双双晕死过去。
沈兰哇得哭出声,只觉得心痛至极!可一转眼,眼底又噙满巨大的恨意,死死瞪向谢昭,毫无惧色,只有愤怒!
谢昭眼底布满血色,他定定盯着沈兰的眼睛,半晌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你看不上本官,却甘愿嫁给一个卖包子的傻子?哼!沈兰,你有出息!”
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辱。他,谢昭,竟比不过一个傻子?!
沈兰唇色尽失,双眸赤红如烈焰,她攥紧拳头,牙关紧咬,恨不得仅用眼神便将谢昭撕碎。片刻后,她轻笑:“你说的没错,我宁愿嫁给一个傻子,也不愿意靠近你半步!你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蹲下身,视线落在盛秋那双目眦欲裂的眼睛,他死了,但他那双充满恨意的眸子却仿佛获得了永生,鲜活地睁着,望向谢昭的方向,静静控诉着他。
沈兰抬手轻轻为他阖眼,泪水洒落。
随即杏眼圆睁瞪向谢昭,冷冷一笑:“像你这般心肠毒辣之人,整个五脏六腑似被鸩酒淬过,但凡沾上你半分便没了命,哼,谢昭,你凭什么、凭什么一次次滥杀无辜,凭什么啊!你简直就是恶鬼——”
她歇斯底里大喊,红色嫁衣早已沾满不知谁的鲜血,可她却忘记了怕,满眼都是恨意。
盛家,这个再一次让她感受到温暖的地方,又一次因他而毁!沈兰极度自责,恨不得当场自戕!
“谢昭,只剩我了,动手吧。”她闭上眼,面色惨白。
窗外忽起急风,吹动满院枫叶哗哗作响,如同奏响一曲悲歌。
谢昭静伫许久,眉宇间渐渐积攒怒气,他随手捏起桌案上的一杯喜茶,轻抿几口,随即将杯盏摔得粉碎,凝视着地面的碎片冷笑:“沈兰,你真心觉得我不会杀你?”
她眼尾轻垂,唇角扬起半寸,笑得令人心碎:“那便动手。”你既然毁了我的生活,那就连同我一起毁灭好了!
谢昭将嘴唇咬破都未察觉,只觉得全身血液翻涌,体内似乎
有一只狰狞巨兽在咆哮。片刻后,他毫不犹豫上前,把沈兰一把掳进怀里,将她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沈兰,你欠我的债还未还完,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轻易撒手!”他扛起沈兰快走几步,野蛮地将她抛至马背,似乎在扔一件轻飘飘的衣裳。
沈兰身上传来剧痛,疼得咧起嘴角。
烈马疾驰奔出,溅起阵阵尘土,谢昭坐在鞍上,将沈兰死死裹在胸前,字字如冰锥,“你既然不肯选我,那我便让你此生都无法摆脱我。”
沈兰面朝下伏在马背上,颠得几乎没了半条性命,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重翻搅过几遍,失重和眩晕感间或涌来,浑身如散架一般,每次喘息比生吞刀片还要煎熬,只觉得眼前发黑,身子软塌塌直往下坠。
在她身后,那人的怒气仿佛有了实质,肆无忌惮地炙烤她,令她不敢言语半句,任凭难受的感觉一点点积累。
突然一个猝不及防的急转,沈兰的额角撞上马鞍,温热的血混着尘土流进嘴角,嗓子一片腥味。
阔别数月,她再次回到谢府。
谢昭将她从马背上一把捞起抗在肩头,她惊呼一声,嫁衣群裾飞扬。他微微皱眉,觉得碍眼极了,于是抬手,暴力撕掉这身红衫,露出雪白无暇的中衣。
沈兰曲着膝,娇弱身躯缩颈佝身,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像只可怜无助的稚鸟。
谢昭面不改色,步履沉稳大步朝浮翠院走去,任凭沈兰的发髻散开,珠钗滚落一地,砸在青石板路上叮咚作响。
碧桃与红杏两人提前得了信儿,早就在院门口候着了。
谢昭径直跨进院子,将沈兰重重抛在床上,引来一阵咯吱木响。她顺势弯曲身子,背对着朝向里侧,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碧桃迟疑片刻,怯生生问道:“公子,姑娘这是......”
沈兰离府许久,猛不丁被主子气冲冲拎回来,难免不令人心里打鼓。
“她心窍蒙尘,眼盲心瞎,分不清何为好、何为坏,放着明珠不取,错将腌臜当宝贝!今后便圈在这浮翠院,本官要帮她洗洗眼睛,好好教她如何做一名称职的女子!”谢昭语气冰冷,吐字成霜。
婢女二人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到,浑身禁不住一冷。
谢昭走后,她们连忙去到沈兰跟前安抚。沈兰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耸动,垂眸盯向床角的铃铛,眼泪无声流下。
碧桃嘱咐红杏去烧热水,她则轻轻扶住沈兰,朝其后背轻轻拍打几下,以示安慰。到底发生了何事?姑娘为何只穿中衣回来,公子又为何那般生气?种种疑问在碧桃脑中乱窜,勾得人心里痒痒。
她原本还想问清原委,但见沈兰这副悲戚难过的样子,几次想开口都忍住了。半晌后,才小心问了句:“姑娘,您要喝水吗,奴婢给您端来?”
沈兰这才觉得嗓子干涩难耐,像点了一把火,她沙哑地轻咳几嗓,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