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驱赶牛车在左右两个岔路口前轻扬牛鞭,“哞哞”声传来,众人看清行驶路径后从山坡一跃而下。
突如其来的刀剑声惊动了缓慢前行的老牛,只见原本温顺的老牛忽然横冲直撞,绳索撞击木块,牛车翻腾,农夫从牛车上跳下,见持刀者没有杀他们的意思后仓皇而逃。
刀剑在敌军的脖颈上划过,死亡比伤亡严重,一个个尸体在他们刀下汇聚。
长刀划开牛车上的粮食,块状的牛脂羊脂裹着麻布放在谷物中间,火焰烧起时,兽脂块融化,融化的油脂在谷物上流淌蔓延,谷物散发着浓密的黑烟。
王三永骑马前行数十米后归来,他急切的向连茹习禀报远处冲天而起的黑烟。
连茹习等人收起未用完的麻布兽脂骑马向粮仓赶去,骏马在土路疾驰,尘土与沙石并起。
黑烟越近越浓,兵器声也逐渐刺耳,在连茹习的命令下,四十余人将身上的麻布兽脂全部递给三位弓箭手。
“我们会尽力让谷物暴露于表面,你们要做的就是看准时机,将剩下的兽脂合理利用,时间和机会不多,务必尽力射中。”
三位弓箭手点头,连茹习等人骑马往粮仓冲去,粮仓的大门已被柴弥等人打开,堆积的营帐也出现了无数划痕,油脂四散,火势蔓延。
她一声令下,两队人马完美分工,兵器相撞声与划拉粮袋声重合,敌人喊着救火救粮,信号弹在一瞬间炸了七八个。
连茹习几人走到最大的营帐面前,长矛划破幄帐,几人飞身上马,给不远处的三位弓箭手提供具体位置。
伴着油脂的箭矢如雨而下,火焰迅速点燃飞过的每一处。
地面上的颤动,连茹习与柴弥在后方掩护已方撤退,待几人全部上马后,敌军已在众人逃跑路线前站立。
连茹习站在不远处看着赶来的主帅将领,她抬手拿过陈三永的长弓,火焰点燃麻布条,兽脂滴落,满月似的弓弦在敌方射箭时松手。
火焰穿过敌方箭矢稳稳射在对方的胸前,顷刻间点燃了铁甲下的内衬,盔甲的温度在几息内极速上涨,剧烈的燃烧感让敌方的主帅从战马上滚落。
油脂在盔甲上蔓延,水势难以熄灭,只一瞬间,主帅丢盔弃甲。
水滴沿发丝滚落,他愤怒的命令下属追杀,一个不留。
重回荒郊野岭,连茹习等人分外小心,他们的后方是追兵,前方是四方闻讯而来士兵,几十人琢磨合计将匕首刺入马身,吃痛的马儿沿土路往昭越疾驰。
他们则顺着荒山直往上爬,野草树木荆棘杂乱生长,路径被荒草掩埋,满目萧条下时有鸟兽出没。
晌午的阳光炽热,连盛等人站在城门口等待他们归来,一柱香,两柱香,一个时辰,再到两个时辰。
营帐内传来嘈杂的声音,连盛担忧一百三十位将士的性命,扬言要带兵拯救,阮译行上前将他拦住。
“将军,依属下看,没回来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这表明了敌军没有抓住他们。”
连盛想到对方主帅的性子,如果他真的抓到或者完全剿灭,他一定会敲锣打鼓大肆炫耀,而现在没有,那说明连茹习等人还活着。
门外的探子来报,他说打探到连茹习等人已经完成了任务,他还说主帅被连茹习射了一箭,当众丢盔卸甲。
连盛闻言脸色稍缓,他拿起商人绘制的草图,思索着连茹习等人藏匿的地点。
他安慰自己,他给她选的都是土生土长的西凌人,在夕壤一时迷路也正常。
阮译行看着草图上的几处地点,他猜测连茹习可能慢了一步,正巧被敌军赌了路线,他设身处地的站在她的角度思考,她会以什么方式破局呢?
首先排除逃到夕壤主城,主城繁华且守卫众多,一行穿着盔甲骑马的人太过招摇,他的目光停留在几处荒山,那里似乎是天然的庇护所。
可问题来了,荒山众多,他该如何寻得他们?他们会在荒山中迷路吗?
荒山的好处是方便躲藏游击,但坏处也明显,他们会迷路。
营帐外的烈日垂落,至少要赶在黑夜前将他们找到,地图上的笔墨杂乱,他想,如果能有一个人形地图就好了。
他忽然想到了记室掾,记室掾统计着军中的名册文书,名册多要写明来历以及生前,万一呢?万一兵宣人喜欢四处逛逛呢?
阮译行翻开一页又一页的名册,他的指尖在名册上划过,他感慨世界怎么那么小。
周秧从没想过会在军营里遇到阮译行,他实在想不出阮译行细胳膊细腿的样子报名参军。
阮译行询问他是否记得夕壤的路,回答能后,周秧清晰的感受到了不远处的几道目光。
商人重利,为了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他们什么路都愿意走。
当初魏孝矣带他们做生意也是这样,魏孝矣不愿意一个人出大头,来回雇佣马车等事物又繁乱又贵,亏本的可能性太大了。
魏孝矣索性让他们都入股,赢了大家一起分,输了就当没来过,抱着试一试心态的有二三十人,天知道这二三十人赚了多少,巧的是,周秧就是其一。
荒山野岭的痛苦太真实,周秧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
连茹习从未想到会在荒山野岭遇到熟悉的人,柴弥在一旁喊着“周阿牛”,她纠正,“他现在叫周秧。”
柴弥谄媚的笑了笑,嘴里念叨着“周秧”。
荒山上的落日橙红,云霞撒在枯木断石上,连茹习忽觉,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一眼落日了。
大部队依旧前行,她落后于众人之后,柴弥在远方呼喊着让她快点,她转身离去。夕阳的余晖洒他们身上,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回到军营后,连盛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夸赞她做的很不错,松开连茹习后他才回眸看向众人。
一百三十人,到现在的七十三人,战场上的有牺牲再正常不过了。
粮仓和粮道的粮车都被烧毁,主帅坐在军营里直皱眉,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命人加急送回主城。
与此同时,兵宣有位女将传到了上京,萧炳明看着百官的觐见上书,他笑着开口,“那诸位爱卿想要朕如何呢?”
“陛下,女子怎可为将?”
萧炳明抬眸,带着疑问的语气回他,“那爱卿说说女子怎么不可以为将?”
“陛下,微臣不是那个意思,兵宣离上京太远了,她今日未受朝廷亲封就敢自立为将,来日恐拥兵自重起兵造反啊陛下。”
一时之间,百官跪拜,喊着请陛下三思。
坐在龙椅上的萧炳明垂眸思索片刻,起兵谋反也得连茹习舍得百姓重新陷入水深火热。
“传朕旨意,今擢连茹习为定南将军,百里加急传送
,命她回京领命。”他的目光扫视众人,“众爱卿可有异议?”
百官面面相觑,百里加急回京领命,谁领谁的命尚未可知,他们跪地高喊,陛下圣明。
*
没有战争的日子总是格外安稳,连茹习时不时带着柴弥等人抢劫兵宣附近的富商,救济附近的百姓,名头一传十十传百,她成了百姓心中的菩萨,百姓说她骁勇善战,救世济民。
她摆手说着没有,马二赖纵马在兵宣主路上唤她,“小连将,阮先生,连将军让你们立刻回营。”
连茹习命柴弥在此将剩下的粮食发完,自己和阮译行先行回营。
连丰在军营外等待,见他们回来,急匆匆的将人带回主帐。
主帐内一士兵手拿圣旨,笑着对她说她的好日子来了。
圣旨高宣后,士兵将圣旨递过,“定南将军,陛下在上京等你。”
连盛几人将传旨士兵送走后询问她的看法,回京领命这招大妙了,进可封将,退可困兽。
晚风习习,吹过他们的鬓发,连茹习站在城墙之上眺望万家灯火,她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萧炳明曾承诺过她会是一个好皇帝,他皇子时期也足够爱民,当帝王这么久以来也没有反叛,抛开任务不谈,他似乎是很好的帝王。
但任务倒计时一天一天减少,系统面板上跳动的名字似乎想让她快些做出选择。
她该怎么说动皇子造反呢?她该怎么确定造反的皇子会是一位明君呢?
敌军的战争刚刚击退,内部的战争又要开始,百姓刚脱离痛苦,又要陷入痛苦。
在连茹习眼里,虚拟的痛苦和切实的活着同等重要。
阮译行出声安慰,他说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他都支持,做不出选择也没事,时机到了,选择自会降临。
圣旨颁发的第二天,她看见了木芙蓉几人跪在军营前,她赶忙将人扶起,询问发生了何事。
木芙蓉看着周围的人流没有开口,连茹习会意,将她带到一处僻静地方。
木芙蓉抬眸看了看连茹习身侧的阮译行,阮译行轻笑,“我也要回避?”
连茹习拉住转身要走的阮译行,她对木芙蓉说,“他不用回避,你想告诉我什么?”
“公子,我求您救救三半。”
连茹习皱眉,“怎么了?三半出什么事了?”
她催促木芙蓉接着说,木芙蓉犹豫片刻后开口,“公子,彭三半是先皇的孩子。”
七年前兵宣山洞内被困住的不止有萧焻,还有她家小姐。
彭氏未嫁有娠被彭家藏在深闺,南汕水患成灾,彭家受难,活口仅存一二,三皇子救灾后,仅存的人侥幸活了下来,但彭氏生病了,疫病未除,众人自顾不暇,没人愿意耗费心神去救一个女子。
医馆的门被她拍了许久,她无助的蹲在南汕街边,灯笼晃眼,她听见了能救命的声音。
声音的来源是一位女子,她说如果信的过她,她可以试试。
阮译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无关的问题,他想知道彭三半的生辰几何,木芙蓉如实回答。
原来六年前的雪夜,彭三半刚刚出生,而系统在检测到所有人出现后调整了时间。
女郎中是木槐,木槐因连茹习而获救,连茹习让她传递善意,她又救下了彭氏,原来命运早早为他们埋下了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