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豖厢鬼市
早前为寻仓选址,虞沐沫曾于此厢驻足探看过。
负郭而建的石房,为保证烛阴之光不在夜晚漏进屋内,石缝中填满了忘川中的浑泥。
相较于其他厢,这里的亡魂入住周期往往比较长,三户自成杂院。
还未入夜,鬼市中酒垆、博簺与歌声此起彼伏,烧虫屋的新店便选在此处。
鬼王领着虞沐沫上二楼雅间,从檐廊之下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还是那身上白下黑的套装。
易苏笙站在檐廊下,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
“虞掌柜,我们烧虫屋是会员制的。”
虞沐沫停住了,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不少想法。
“上次是崔判官,这次是鬼王…”易苏笙继续说,“…你是不敢用自己的大名订位置吗?”
“当然联系过店长订位。不仅如此,还跟经理沟通过联动适宜,经常跟厨师吃饭研究食谱。你都撞到过吗?”虞沐沫一下子兴奋起来,“因为我都没做过。”
“疯子……”
猝然间,数十道白色煞气在虞沐沫与鬼王之间轰然炸开。
黄金傩面和上古干戈同时现形,“干”护住虞沐沫的瞬间,她透过傩面尚未合拢的缝隙,眼看着鬼王朝一个高大的背影追去。
束帛依神漫天飞舞,集聚煞气,可当白帛纷纷落地之时,虞沐沫才看清周围的环境已不再是豖厢鬼市。
…
▼神秘空间
日月皆在,一座能够目及边缘的小岛悬在这方天地间,如世间云影入湖泊。
在虞沐沫眼前的是一座仿造幽都门宴会厅而建的纸阁,像是只差最后的封顶便能竣工。
而一栋虞沐沫想象过,但第一次见到的十五棚纸阁,在她转身之际,从湖面升起。
对着虞沐沫方向,老千鬼单手用力抓取空气,她脸上的黄金傩面瞬间飞到老千鬼掌心之中。
“拿着这个法器,杀了她。”老千鬼将黄金傩面硬套在了易苏笙的脸上。
易苏笙没有反抗,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戈”。
虞沐沫轻笑了一声:“在地府杀孟婆?你们不会以为这个破空间能抵挡九夷大军吧?”
“你送给白无常的黄金傩面都能偷偷收回来,我当然害怕你身上还有青令旗……”老千鬼并未把话说完,狠狠地推了一把易苏笙。
那日在铁朝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虞沐沫将黄金傩面送给修白,就是相信那些磕糖鬼会大肆宣传。
他们等着这个消息传到老千鬼及其同伙耳中,没有兵权,就连神器都送出去的虞沐沫,就差没宣之于口“快来决斗吧”。
现在看来,老千鬼不信啊。
“易苏笙,你跟我合作才是天道。不仅有神明庇护,还能愉快地开店做生意…”
虞沐沫看着易苏笙缓步向她走来,“…老千鬼只能害得你成为鲸棺的饲料。”
老千鬼的笑声像是无数金属零件相互摩擦,还是缺了机油润滑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易苏笙,你想一想她过去的所作所为…”老千鬼像一个路人转黑粉,细数着她的罪行。
越权执法、靠资源卡位、抄底价格租铺、动用地府公共资源,这些都被老千鬼一句带过,唯独虞沐沫如何抛弃同伴的事迹,他一一罗列。
将胡诗诗置于危险、对易苏笙和阿彤用完就丢、宁可保住商业利益也不愿保住会计婆婆、反向利用黄泉水老板、算计富鬼区的房东们,等等。
虞沐沫听完,一脸很受用的样子。
“你看她,此刻还在沾沾自喜,不知悔改。”
眼看着易苏笙还有一个影子不到的距离便走到跟前,虞沐沫收起笑容,“阿笙,你记得我教过你二选一吗?”
虞沐沫依旧记得那日的孟婆亭……
易苏笙如同一朵蔫巴的金灯花,怎么浇水都没用,仿佛根茎已经被养分烧坏了。
当时的茶香随着“二选一”被唤醒似的,虞沐沫似乎还能听到排队亡魂的哭声、烧水的沸声,以及远处黄泉水旗舰店开业的叫卖声。
虞沐沫看着易苏笙举起“戈”,她逐渐软化下来,更像是一种祈求的语气,“我好歹算是你半个老师,你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好的,老师!”
“戈”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虞沐沫躺下的瞬间,“干”反向护住了她。
就在“干”与“戈”相撞的瞬间,几米开外的老千鬼连同岛上的两座纸阁都被震飞了。
唯独持“戈”的易苏笙与受“干”庇护的虞沐沫,毫发无伤。
她俩站在水天一色之中,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面镜子,只可惜老千鬼踩着聻气又回到了湖面之上。
“这是给你准备的最后礼物……”老千鬼砸坏那件玉甲,里面的聻气像蝗灾过境朝虞沐沫飞来。
虞沐沫用力推着“干”撞开易苏笙,又迅速地向空中撒出千枚聻牌,“你连最后的聻气都丢完了吗?”
破地狱之日,万道聻气与煞气齐发,悉数收复后交还宛奇。
鬼王衙门冗余核算后确认,宛奇提供的这批聻牌,应已覆盖老千鬼残留的余数。
除非他还有聻气藏在别处……
老千鬼目呲欲裂,撤下他的黑氅,用力抠向髂嵴上方的黑肉,生生拽出两条聻气……
“收心守窍!炼己还虚!”他像是对着自己发誓,说罢便开始撕扯自己的身体。
那些聻气越泄越多,老千鬼像一个缓慢漏气的气球,体型逐渐缩小。
他原本的紫黑色皮肤,在泄气之后,更像那种千年后才出土的黑色腊肉了。
“孟婆,你还有聻牌吗?”
虞沐沫的确已掏光存货,哪怕湖中还有空置的聻牌,也不可能收下老千鬼从体内放出的这颗“黑球”。
不同于前一次如同越冬聚集的黑虫群,这一团聻气宛如压境而过的黑云,还有不少想要挣脱“黑球”束缚的聻气不停向外挣脱着。
“一声法鼓闹纷纷,召请东营九夷军,九夷军马九千九万人……”
“二声法鼓闹纷纷,召请南营八蛮军,八蛮军马八千八万人……”
“三声法鼓闹纷纷,召请西营六戎军,六戎军马六千六万人……”
“四声法鼓闹纷纷,召请北营五狄军,五狄军马五千五万人……”
“五声法鼓闹纷纷,召请中营三秦军,三秦军马三千三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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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头戴头鍪身带甲,手执五旗火炎光,走马排兵到身前,神兵火急如律令。”
五营令旗四面合围,老千鬼仰头环视着五旗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没有惊讶,而是一种苦等已久的无奈。
“鬼王也来啦…”鬼王站在易苏笙身侧,老千鬼逐渐平静下来,“…孟婆,看来酆都大帝舍不得收回你的兵符啊。”
酆都大帝哪里有舍不得收她的兵符,无非是阎罗们作保罢了。
当然虞沐沫跟酆都大帝说的那句“纣绝阴天宫并非铁板一块”。
富鬼区争前恐后向虞沐沫举报疑似老千鬼的动向,那些线索里就差指名道姓说六案功曹里有官护着老千鬼了。
六案功曹只得酆都大帝自己查,虞沐沫还得乖乖配合演一出被收回兵权的戏码。
这出戏的代价便是,近期她遇到那么多次危机,一次也不敢动用五令旗,就连鬼王符都不敢掏。
苦等已久的人明明是虞沐沫。
她憋着、等着,直至找到老千鬼空间移动的“老巢”,终于再次启用这六枚兵符。
“九夷军把你踩成千里湖光似掌平,轻而易举的事情,六枚兵符都动了,无非是我想展示一下实力。”虞沐沫那副志得意满的劲儿,眉梢眼底间藏都藏不住。
那团“黑球”被老千鬼抛向空中,持红旗的神将萧将军率兵收复起聻气,原本天地合一的蓝色逐渐暗了下来。
老千鬼盘腿坐下,“处决我可以,必须是孟婆动手。”
“为什么?”
“这是因果。”
那些话不像是忏悔,反倒是一种战绩炫耀。老千鬼提起他暗害的人和鬼,自述着一些虞沐沫听都没听过的事迹。
胡诗诗魂裂的细节、大批枉死鬼撞向邪祟的真相、野鬼村是法阵反噬的灾厄代身……
桩桩件件,宛如一把把利刃,狠狠插进虞沐沫的心口。
虞沐沫斩钉截铁:“我不想杀你。”
“多亏了辰煦垣,让我想通了一些事……”
“你根本没必要现身,说不定我都不做孟婆了,你还能苟在这个地府里。”
“但你出现了两次,而这两次你明明有无数机会可以消灭我,你都没有这么做。那只有一种可能,你希望我杀了你。”
包括这一次。
老千鬼明明能够自己动手,偏偏要逼迫易苏笙。兴许与他体内装着的聻气有关……
虞沐沫还想询问细节,但是现在只能先将他压回玄冥宫的黑牢,等待十殿联合审判。
手持青旗的张将军抓起老千鬼的脖子,从他肚子里放出余下的聻气,整个空间之内都是五营兵马在收复而不是消灭聻。
“你也会走到我这一步。”老千鬼都快被掏成纸片了,还在打嘴炮。
虞沐沫根本想不通老千鬼这奇葩的脑回路,只回一句:“我不会,我又不是你。”
…
这方仙境的壶公被西营刘将军救出。想必也是囚禁中霤神那套邪术,才困住了这壶中谪仙。
“戏演完了,你不跟我回孟婆汤,你打算去哪?”
虞沐沫看着易苏笙那双泪眼,鼻子也涌起一股热气,“你得把烧虫屋给我带进孟婆汤连锁店里,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