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玄冥宫

    崔判官守在黑牢之外,只为等到虞沐沫,带来一个关键信息:老千鬼居然能性命双修。

    性命双修对亡魂的意义是,它活着时没修好的命功,在死后只能通过性功的纯度,来换取下一次投胎成什么命的主动权。

    修行者为送亡魂去投胎,通过自身的命炁,转化能量送给亡魂,相当于给没电的手机临时接上外接电源。

    老千鬼便是利用了这一道法,用聻气和煞气为他续“命”。

    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反向利用北斗七星灯阵,为什么会与鸦鸣之地合作,那些地煞和聻不过是他修命所用的耗材。

    亡魂没肉身,性有余而命不存,不可为己修命。因此必须修性,它唯一能掌控的就是自己的心念。

    “所以,他不亲自动手,而是逼迫易苏笙杀我,是因为他不能做坏事?”虞沐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比任何地府规则还要可笑十倍。

    …

    鬼王阴兵把守着三十六重牢门,通道越是深入,虞沐沫的喘气声越是急促。

    老千鬼被锁在一个球体处刑架上,像一块正在阴干的腐肉。

    “笑什么?你以为你赢了?”老千鬼的声音虚弱,那种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也消失了。

    在虞沐沫眼里,老千鬼只是任务中的线索,从来都不是她的对手。

    按照开放世界的游戏机制,难度和BOSS一般都会随着主角的成长,螺旋上升。

    直到壶中境内,老千鬼都没能对她产生任何威胁,那么老千鬼就不是她现有实力所要去解决的终极难题。

    “你如果是觉醒的NPC,你应该明白,原本你我互为彼此的BOSS。但你实在太弱了。”

    “可惜我不是一个笨BOSS,你没打赢我,你是你自己游戏里的输家。”

    “我不存在赢不赢。我是你的最终BOSS,此刻安然无恙,甚至可以说毫发无伤。”

    虞沐沫笑欣欣地看着他:“你不应该出现的,你出现那一刻,你就输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地府街溜子,虞沐沫为了土皇的跑腿任务、巡店、租仓库,几个月来不停在跑图。

    她遍寻隐秘角落,始终未发现可供老千鬼空间转换的节点,这才有了以虞沐沫为载体、携地府兵符入壶中境这一计。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根本进不去,更遑论找到我。哪怕我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孟婆。”

    老千鬼咳嗽了几声,声音激动地继续说:“千算万算,没算到易苏笙不敢杀你。”

    虞沐沫只有一群绑定好利益的团体,离不开她,或者说舍不得离开她。

    而老千鬼总是在精心挑选一些笨鬼队友,选的内奸也靠不住,他们都只会靠灰色地带赚钱。最终无一例外都被他卖友求荣。

    “你没靠灰色地带赚钱?你违反幽冥律比我少吗?只不过被包庇了而已。”

    是包庇吗?虞沐沫盘了盘过往,又觉得不算是包庇。

    “我又不受幽冥律管,但你和你的团伙都要受幽冥律管。我顶多违背一些良心,你违背阴司律法耶~”

    老千鬼他们都像是陷入了某种迷宫,认为没了孟婆,他们便能胜利。

    可是,虞沐沫说过无数次,她要是有一天要离开地府,所有店铺和专营权都将还给土皇,网络和基建归鬼工,功德驿站交给十殿阎罗,投胎线路所有归属都是酆都大帝。

    就算老千鬼真赢了,他又能得到什么?

    “你要赢,就不能只是一场破地狱。你直接杀到纣绝阴天宫多好,等着天庭三大战神下来,把你撕成一片片的腊肉。”

    老千鬼望着黑牢的天花板笑了笑:“你窥视不到我的理想,你不懂什么叫造福地府,你不过是我的负面。”

    他还造福地府,是个善魂见了他都得在地府阴烧三日。

    “锄强扶弱不就是一套洗白话术而已,如同你那几个洗白链条。”

    “我生是坏人,死是恶鬼。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善人,至少我做了坏事,我承认。”

    “而你做的所有事情,从来都不是地府共生,而是改造、侵略、毁灭。”

    老千鬼不过是想要占据幽都遗址作为他的地府巢穴,甚至想通过把这块地方从地府中切割出去,从来没有想过要如何帮助地府。

    他那些所谓的为弱势鬼谋取福利,不过是牟取他的私利,因为他甚至不愿问一问那些亡魂愿不愿意。

    虞沐沫不想再跟他废话,只说了从阴律上来说,烧虫屋属于易苏笙,不久后其所有经营权都将让渡到虞沐沫手中。

    “你不是说要杀了我吗?”老千鬼依旧执着于什么。

    黑牢的门已打开,阴兵正要接虞沐沫出去,又被她轻轻带上了。

    胡诗诗、阿婆鬼,还有那么多被老千鬼害了的魂。他们本有自己的选择,有的甚至被剥夺了轮回的资格。

    还有那两次抓捕失败,以及那场差点成功的破地狱仪式,虞沐沫看着那些枉死鬼一个接一个地向邪祟撞去,她喊出“杀了他”。

    他们都以为老千鬼需要外界强烈的反应,就会现身,但那天他们都没等到。

    那句“杀了他”,有一半是演戏,有一半的确发自内心。

    为什么亲自动手?并非虞沐沫不想。

    “我说过,因为我不是你。”虞沐沫攥着门把手,冰冷刺骨的触感不及她心口失温的万分之一。

    直到壶中境,虞沐沫都没能想明白,老千鬼屡次放过她、不想亲手杀她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哪怕刚才崔判官解释了性命双修,她依然觉得老千鬼的行为不合理。

    此刻,虞沐沫终于想通了。

    老千鬼想要的是殉道。

    他要杀死那个或许是虚假的、局限的“旧我”。

    兴许老千鬼早早知道,他已不再是虞沐沫的对手,也算到了最终的结果。

    虞沐沫从进入地府第一日,便接纳了那套黑红口碑,一直走到几乎是整个地府和半个天庭都在为她撑腰。

    老千鬼求的是如脱故衣。

    他要那个“杀身成仁”的名声,成为一种不死不灭的思想,一直笼罩在地府。往后千年,那些不被地府所接受的亡魂,都会感念他的付出、革命。

    他无非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全他。

    最好是一场大战之后,他虽败犹荣。

    最好杀他的是虞沐沫,那个他亲手放大的地府变量。这样他就能从骗子、走私者、炼煞犯,变成一尊被后人偷偷纪念的“鬼雄”。

    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在给虞沐沫递刀。

    他想让虞沐沫杀了他,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投降,而是因为被虞沐沫杀死本身就是他最后一道程序。

    只要她动手,老千鬼就从恶贯满盈变成了某种符号。他的死会被后来者讲成故事,会有人为他立传、供香、编歌。他活着时没成为神,死了反而能成为像。

    “我不会给你杀身成仁的机会。你只配被十殿阎罗逐一审判,被业秤量过。你的结案报告上,不会有你的理想,只有你所干过的所有卑鄙无耻掠夺而来的功德。”

    若老千鬼能如当年鬼王与黑白无常一般,为枉死城亿万亡魂舍生取义。那他的终局,倒也算得上丹诚赤血。

    但他根本不会这么想,更遑论这么做。

    “辰煦垣被阎罗王判去鲸棺服刑,你也会步他后尘。希望那些为你感到不甘的亡魂,还能跟孟婆我对着干吧~”

    老千鬼似乎不以为意:“你此刻有多神气,之后就跌得多重。”

    他的笑声一直在黑牢的天花板上震动,哪怕在走道上也能听清。

    从黑牢出来,虞沐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实老千鬼有一个能够反转的机会。在壶中境,如果他当着虞沐沫的面,利用聻气亲手杀了易苏笙……

    或许,虞沐沫便不会再将那一刀按住了。

    老千鬼在易苏笙身上孤注一掷。而虞沐沫在算易苏笙还有多少信任在她身上。

    老千鬼始终认为他们是同类,都需要证明些什么。

    但虞沐沫从来没管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她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如何“撤退”。

    …

    业秤、善恶称、孽镜台统统被搬入玄冥宫,这场联合审判,打破了十殿几百年间九龙治水的局面。

    “老千鬼以人皮制绢人,以人骨制玉甲;窃取骨灰、尸体用于邪术;借四小阴门手艺制作禁物;非法拘禁中霤神、壶中仙等;以亡魂身体补自身鬼体。”

    泰山王逐一定罪,刑期累计叠加,以万年为单位统一受刑。

    “老千鬼伪造黑契,私刻殄文签证,发行“投胎优先权认购协议”,制作假官方文件,通过烧虫屋、黄泉水、蜡烛店进行商业诈骗,收买、控制面试鬼、黄泉水老板、少年鬼等外围。”

    这些罪行已经超出了交易欺诈的范围,构成了对地府文牍系统的系统性破坏。五官王按罪分罚、逐狱叠加。

    “老千鬼吞聻藏聻、以聻气污染幽冥,将地煞变成私人军团,发动邪祟大军冲击枉死城,试图以“放魂归阳”为由制造三界失衡,更妄图杀身成仁,以死乱法。”

    针对破坏地府生态、武装叛乱、颠覆秩序、藐视阴律等多项罪名叠加的极刑,平等王判其双重极刑叠加、永世不得超生。

    “老千鬼篡改、伪造亡魂生卒记录,利用游冥系统干扰人间寿命,通过假城隍户籍帮鬼媒、游魂逃过审查,为团伙提供假鬼籍。”

    秦广王将之定性为地府内部蛀虫与外鬼勾结,破坏阴阳根本秩序。主谋会面临多重地狱叠加刑罚,从犯会依次经历多殿刑罚,且其来世的轮回资格都将被永久剥夺。

    五官王评商业诈骗,泰山王断取骸离人,秦广王判生死伪籍,平等王定极恶。其余六殿呈文,最终由业秤合算。

    老千鬼将困于九幽鲸棺之中,以永世为限,偿还一笔无终之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