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麦在床上囫囵着翻个身,光裸的脚踢到床尾百福软乎乎的身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天还黑着,李麦撑着手肘、打着哈欠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低着头,脑袋还是懵的。
百福被吵醒了,伸过头来亲腻腻地添了两口李麦的脸,嗯——好臭!一大股狗口水的臭味直接将李麦熏醒了。
把百福肥乎乎的脸推开,李麦搓把脸,快速清醒。
今天店铺开业,有好多事等着她做,不能赖床。
下床,踢踏着鞋,李麦一扬手将睡衣脱掉,搭在床栏上。
晨寒从窗缝里渗进来,激得她不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百福这条蔫儿坏的狗,看着抖抖抖的李麦,咧着嘴,床也不睡了,四爪乱刨到她面前,贱嗖嗖地冲着李麦抖着屁股,晃悠、晃悠,还时不时斜眼撇某人。
刚把细麻衬衣穿好的李麦:“……”
没好气地瞪这熊崽子一大眼,李麦伸手把昨晚叠在床边的深灰色长羊毛裙拿起穿好,这衣服袖口窄,腰身收得紧,干起活来不会灌风。
最后将一双长羊毛袜提到膝盖下方,李麦起身,蹬着双厚底皮鞋,‘吱呀——’一声,斗志昂扬地出门了。
然后,就被外面黑洞洞的人影吓一大跳,再难醒的瞌睡,这下也醒得透透的了。
院子里,水井边,佩特拉正勾头洗脸,水太凉,冻得小丫头直哆嗦。
听见开门声,佩特拉扭过头来,手里还攥着块布巾,指尖冷水被冻得通红。
看见李麦,佩特拉立马起身,不等李麦问,她率先开口打招呼:“晨安,麦麦姐姐。”
少女不含任何杂质的笑脸看得李麦一愣,随机便跟着一起笑开,“早,佩拉,什么时候起的?”
“刚起呢,实在睡不着就起来了。”
李麦凑过去打上半桶水,快速将自己收拾一遍,然后拉着佩特拉,昂首挺胸,“走着,我们开工啦——”
灶堂里的火是昨晚就留好的,这会儿扒开来,添上细柴,火苗很快就窜了上来,照得四壁暖融融。
橙黄的光把李麦脸上的小绒毛映成半透明的金色,佩特拉从一旁看去,刚好能瞧见人红红的耳尖和柔和的脸颊。
面前的人,是她见过最最好、最最善良的人。
望着李麦有条不紊地升火、揉面,围绕着她的光柔弧线看得佩特拉心直颤,双手合十,佩特拉闭眼沉沉祈祷:
慈悲的主啊,求您听我的祷告。请赐她温暖,赐她平安,赐她荣耀,赐她今生来世,直到永生。奉我主耶稣基督的名求,阿门。
对于身边人的默默祈祷,左跑右晃的李麦一无所知。
她正忙着将昨晚准备好的料一样样端出来,熬好的红豆沙、调好的油酥面、发好的面团、切碎的果脯……桩桩件件、细细碎碎,都无法假手于人。
祷告完毕的佩特拉连忙走来,两人一人分列一边,佩特拉搓圆球,李麦包馅。
这段时间的练习,佩特拉对于这些做电信的基本动作早已经是了然于胸,做得熟极了。
天还黑着,窗外的枯树枝丫连成一片暗影,影影绰绰,明亮的厨房里,烛火噼啪中,一道道细细软软的小声时不时传来。
“……姐姐,这样的大了还是小了?”
“再小一点儿吧,没那么多豆沙馅儿了。”
“……姐姐,这个皮会不会太薄了,有的馅都露出来了。”
“手上沾点干粉,捏回去就好了。”
“……姐姐,你脸上有麦粉。”
“啊?哪儿呢?”
“左边,右边,哎不对,再往上点——算了,我来吧姐姐。”
烛火在身上忽上忽下,两个姑娘,一高一矮,绕着桌台不急不缓地把码了大半张桌的整面剂子消耗了大半。
佩特拉刚把泡好的桂花攥干,门口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
彼得裹着件厚实的外衣,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头发乱得像鸟窝。
“麦麦姐姐,姐姐,我起晚了。”
声调低沉要哭不哭的,李麦手上全是粉,也就没摸他,只笑着朝一边昂昂头,“没事儿,是我们起得太早了。”
不给彼得说话的功夫,李麦直接安排,“去洗手,把烤好的糖饼码好放进盘子里,千万仔细些,一个个分开,别黏在一起了,不好看。”
点心的卖相一直都是极重要的,有时能直接决定今天的卖出数量。
有了任务,刚还蔫儿哒哒的小人儿立马清醒了,“是!”
兴冲冲地跑出去,急忙忙地跑进来,一阵风一样,看的李麦直摇头,这傻孩子。
不大点儿的厨房挤了三个人,时不时地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下,言笑晏晏。
“嗷”一口,彼得叼住李麦塞到嘴边的松糕,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怎么样?”
“好吃!!比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还好吃!!”
这臭屁的样子给李麦乐得见牙不见眼,“好吃就行,等卖了钱,给你俩添衣裳。”
同彼得对视一样,佩特拉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姐姐,我们的羊毛袍已经很多了。”
很多吗?李麦歪头。
各色常服两套……很多吗?
但李麦也没多说什么,反正买不买的,这俩小崽子也做不了主,全得听她的,哼——现在她才是老大,都得听她的。
这心里话若让房间里,打呼打得震天响的百福听见了,准一个翻身起来,仰头高呼:麦大王威武——汪呜——
·
嘻嘻哈哈间,天边已透出一线灰白。
李麦把最后一批酥饼从石板上铲起,码进托盘中,仔仔细细洗了手,李麦走到店前,双手一抬,门板一块一块被卸下来,靠墙码好。
这位置真的极好,是来往教堂人的必经之地,谁都无法忽视。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斜斜地落在空荡荡的柜台上,圆成一弧模糊金光。
两个小的一前一后,细步轻挪,摸索着将一盘盘金黄、香软的点心仔细码进柜台,豆沙酥饼、梨糕、蜜渍果脯……
一碟碟、一份份,原本空旷的柜台里,点点寸寸被芳香的点心占满。
……没错,码进柜台里面。
这放点心的柜台,可是李麦花大价钱做的。
一个浅口木柜,叠叠三层,面儿上嵌了透明琉璃,每个角都用琉璃隔开,一处一根细铜烛台。
琉璃是从威尼斯商人手里买的,最是透亮,巴掌大的一小块儿就要一金币,这漫成长条的柜台,花了李麦数不尽的钱,别瞧着某人现在面上坦荡,其实心里早肉疼得淌血了。
火石刮过,“噗嗤”一声,烛火从琉璃后透出来,将点心照得清亮。
豆沙酥饼的
金黄,梨糕的淡粉,蜜渍果脯的琥珀色……一层一层铺好,都能想象一会儿上门的客人们看见这些,该如何眼花缭乱了。
晨祷钟声起。
渐渐地,日头越来越亮,人声也愈发清晰。
三个人笔直站在柜台后,紧紧张张、安安静静候客人登门。
人影一道道晃过,从地上飘至柜前,又漫到她身上,然后再心凉地滑下。
李麦的心随着这一道道‘调戏’她的人影,提起又落下,落下又提起,这才多会儿,李麦就觉得自己快断气了。
等了不知多久,或许就一会儿,终于……
“卖糕饼的?”
李麦悚地一下挺胸抬头,温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对,新开的点心铺,先生要进来看看吗?果脯、甜糕什么都有,进来看看吧。”
一身灰袍的执事瞧着这间亮得同周边截然不同的铺子,犹豫了下,还是踏了进来。
见人进来,李麦立马朝佩特拉使了个眼色,已经僵成木杆的佩特拉立时回神,顺拐着端起一个巴掌大的木酒杯,盛一勺桂花酒,送去柜台边正细细打量这从未见过的点心的男人。
“先生,新酿的桂花酒,您尝尝。”
这是李麦特地为开业酿的桂花酒,用陶罐装着,此时打开,热气袅袅往上冒,整个店里霎时萦绕着一股扑鼻的桂花香。
煽煽鼻翼,男人眼睛骤然亮了,似是不信地看了眼李麦,求确认地又问了一遍,“不用铜币?”
“对,今天进店的客人都能领一杯,您放心喝。”
男人高兴了,颧骨一寸寸升高,在某人的花言巧语下,神使鬼差间,男人带了一大包点心走。
几乎店里的每一样都带了,大大的一块方片亚麻布塞的满满当当。
亚麻布上有一个小小的兔子捣杵图案,是李麦自己画的,拿给成衣铺连夜赶制,终是按时用上了。
男人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面琉璃橱窗,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打男人进来,又顺顺利利离开,霎时间,戴宽檐帽的绅士,穿深色长袍的牧师,衣着体面的市民……原本门可罗雀、空无一人的门店,顷刻间挤成一团。
刚刚还负着手无所事事、唯有忐忑的两人,嗯,因为彼得暂时还帮不上什么忙,……太矮了,便是搭了凳子够着柜台,也不方便取东西。
所以小孩儿无师自通,给先生们倒酒去了。
常在外面跑的小孩儿,嘴少有不甜的。
“……先生,您尝尝这个,有葡萄酒的醇香,还有桂花的甜,外面没有的。”
“……啊?卖吗?抱歉呢姐姐,这个暂时还不卖哦,不过姐姐说之后会上柜台的,倒时候您拿着十块我们家的亚麻布巾来,就能不花一个铜币换走一杯哦。”
为了这口与众不同、从未喝过的酒,小小的彼得面前人越聚越多。
“……对,能换这满满一杯呢。小心先生,您后面有位美丽的姐姐。”
“……先生您往这边走,您要的榛子酥在这边。”
无数人围着他问这问那,彼得忙得脚打后脑勺,脸上却是满满的笑。
经过彼得的努力,只要是进来的人,无论原本是只想看看,还是本就想买,反正最后离开时,每个人手里都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大包,笑眯眯地离开了。
天边金轮转转,店里人声潺潺。